9、C-诊室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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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B大附属精神科的走廊比往常更安静些。
程述白跟在导师李维民教授身后，他手里抱着病历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光滑的边缘。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他看起来和往常那个冷静自持的医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踏进这栋楼开始，胃部就持续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像等待什么重要的、不确定的事情发生。
诊室里，李教授在办公桌后坐下，接过护士递来的预约名单扫了一眼，程述白在侧面的记录桌后落座，将病历夹摊开，抽出黑色签字笔。
“开始吧。”李教授说。
叫号开始了。
诊室的门开合，患者进进出出，程述白垂眸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的注意力很集中，问题提得精准，记录简洁扼要。
李教授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赞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约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个被划掉。
程述白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名单最下方的那个名字。
然后他听见了——
“请28号，温景明，到3诊室。”
机械女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响起。
程述白的笔尖顿住了。
很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然后他继续书写，把刚才那个句子的后半句写完，字迹依旧平稳。
李教授低头看着温景明的基本资料，看到他的“异常”后没有抬头，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停顿了一下，杯沿悬在唇边半秒，才继续喝水的动作。
敲门声响起，“请进。”李教授抬起头，门被推开了，温景明走了进来。
温景明今天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低调的深蓝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周身散发着一种干净利落的精英感。
“李教授您好。”温景明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我是温景明。”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诊室，掠过李教授，然后落在了程述白脸上，那一瞬间，温景明的眼神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迅速的识别和评估，像在高速处理某个意外变量，然后迅速将其纳入既定程序。
程述白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景明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半秒的停顿只是寻常的视线移动，他走到咨询椅前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
“这位是我的学生程述白，负责记录。”李教授介绍道，声音平稳，“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温景明微笑，目光礼貌地扫过程述白，“程同学，你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第一次见面。
程述白知道他的内心会有疑惑，但也没有破坏这个问诊，而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温先生。”
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我们开始吧。”李教授翻开资料，“温先生，你预约时填写的困扰是‘情绪持续低落、兴趣减退’，能具体说说吗？”
温景明交叠双腿，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其实也没有特别严重。”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个不太紧要的工作项目，“就是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睡眠不太好，有时候躺下很久都睡不着，白天就容易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说得很流畅，每个词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
程述白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睡眠不好”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情绪方面呢？”李教授问，“除了低落，有没有一段时间感觉特别好？精力旺盛，想法很多？”
温景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量过的。
“那倒没有。”他说，“就是一直觉得……挺累的，有时候明明该高兴的事，也高兴不起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描述得很准确，准确得有些过头……
程述白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温景明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李教授，仿佛在认真思考如何回答下一个问题。
但他的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在紧张，又或者说，在控制。
“有没有情绪特别激动、易怒的时候？”李教授继续问。
“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有点烦躁。”温景明说，“但应该算正常范围。”
“有没有过觉得自己能力超群，能做大事的感觉？”
温景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自嘲“我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不会不切实际，建筑师这个行业，不切实际会害死人的。”
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最稳妥、最“正常”的答案。
程述白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心里却越来越沉，温景明在回避，他在用自己聪明的头脑，巧妙地绕开那些可能指向更复杂问题的答案。
这不是简单的抑郁症患者来寻求帮助，这是一个高智商的人，在用专业知识和自我控制，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什么。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教授放下笔，看着温景明“温先生，你似乎对情绪问题很有自己的理解。”
温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得体“查过一些资料，想了解一下自己可能面对什么。”
“那么，”李教授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可能不是单纯的抑郁？比如，情绪有时候会过度高涨？哪怕只是一段时间？”
温景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他抬起头，重新戴上笑容“没有，我只有‘过低’，没有‘过高’。”
他说得很肯定，但程述白看见，他摩挲手背的手指，停住了。
“有时候，‘过高’不一定很明显。”李教授缓缓道，“可能只是一种持续几天的精力充沛、思维活跃，当事人可能觉得那是‘状态好’，不会意识到那是另一个侧面。”
温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
“也许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自己确实没感觉到。”
防御……
程述白握紧了笔。
李教授点点头，没有逼问，他开了几张评估量表，又建议做一些基础检查。
“先按抑郁状态干预。”李教授说，“药物配合心理治疗，但温先生，如果治疗过程中出现任何不寻常的情绪波动，无论高低，都请及时反馈。”
“好的，谢谢李教授。”温景明站起身，接过处方和检查单。
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看向李教授，又似乎不经意地，目光扫过程述白。
“程同学记录得很认真。”他微笑着说，眼神里有种程述白读不懂的东西。
程述白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这是我的职责。”程述白平静地说。
温景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朝李教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诊室。
门轻轻合上，诊室里安静下来，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看向程述白。
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程述白没有抬头，继续在记录本上写最后几笔，笔尖平稳，字迹工整。
“你认识他。”李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问句，程述白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李教授的视线，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算……认识吧。”程述白选择了部分真话，“他状态不太好，我提醒他注意休息。”
李教授沉默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
“他的防御很强。”李教授说，语气听不出情绪，“非常聪明，非常擅长控制，这种人往往最难真正接受帮助，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控制一切。”
程述白没有接话。
“但你对他很关注。”李教授笑着看向他，“从叫到他的名字开始。”
程述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是……”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很复杂的案例。我想学习如何接近这样的患者。”
李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记录吧。下一个患者。”
程述白重新拿起笔，但指尖有些发凉，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导师解释这些事，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回到这个时空……
他垂下眼睛，强迫自己专注于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
但他的心，已经跟着那个离开诊室的身影，飘到了走廊上，飘到了那个穿着灰色西装背影挺拔却用完美笑容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