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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W-程医生的画像 ...

  •   温景明推开家门时,灯应声而亮,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门口,盯着这间被家政阿姨打扫得一丝不苟的公寓,突然觉得陌生得像酒店房间。

      所有物品都在合适的位置,沙发靠垫成直角摆放,茶几上除了遥控器空无一物,连书架上的书都按颜色和高度排列,这些干净整齐的秩序,让他窒息。

      他的行李箱还靠在玄关,拉杆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下午从机场直接去了医院,然后是那个酒吧,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二十四小时内的第三个空间,每一种气味光线以及声音都截然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这具无法安放的身体和大脑。

      身体血液在奔腾,像一条无法驯服的河,咆哮着寻找出口,程述白那句“患者”“症状”“看不清脸”还在耳边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皮层,但奇怪的是,疼痛并没有让他愤怒,反而激起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温景明踢开行李箱,径直走向工作区,那张巨大的升降桌,三块并排的显示器,旁边是手绘板和成堆的建筑期刊,桌面上也很干净,阿姨大概只是擦了灰,没敢动他的专业设备。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等待系统启动的几秒钟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快得离谱,然后他插上手绘板,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画笔悬在数位板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落下,线条从笔尖涌出,不是经过计算的建筑草图,而是未经雕琢的人像。

      温景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他只是让手移动,让那些在脑海中反复闪现的碎片落在画布上。

      先是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然后是微微抿着的唇,他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仿佛这个人已经在他脑中存在了很久,只需要被释放出来。

      在眼睛那里他停住了,程述白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温景明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在酒吧昏暗的走廊里,那双眼睛反射着暧昧的光,瞳孔很深,虹膜的颜色偏浅,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但眼神里那种冷静专业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睛,继续画……

      眉毛的弧度,眼睑的厚度,眼角细微的纹路,温景明画得越来越细,仿佛要将每一根睫毛都数清楚,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画人像,建筑训练让他对人体的比例和结构有着本能的理解,但他很少画真人,尤其是这么细致地画一张脸。

      画建筑时,他追求的是功能与美学的平衡,是空间与光影,而此刻,他只是在追逐一种感觉,一种想要将某个瞬间永远固定下来的冲动。

      画布上的程述白渐渐完整,温景明加上最后几笔耳廓的轮廓,颈部的线条,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一颗扣子。

      然后他停下,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张脸。

      画得真像。

      或者说,至少像他记忆中的样子,但记忆是可靠的么?尤其是此刻的大脑,会美化,扭曲,甚至创造根本不存在的细节。

      温景明盯着画中人的眼睛,那双被他赋予了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程述白真的长这样吗?

      【“看不清”他的脸。】

      这句话又回来了,像幽灵一样在耳边低语,温景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去撞到书架,几本期刊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突然想喝点什么,冰箱门打开时,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半打啤酒,和一些已经过期的酱料。

      温景明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胸口的灼热感。

      他拿着啤酒回到工作区,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画板前,一边喝一边看着那张画像。

      酒精开始起作用,大脑的运转速度似乎更快了,新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如果程述白看不清他的脸,那其他人呢?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在其他人的眼中,他是什么样子?

      一个行为出格的躁狂患者,一个需要被分析和归类的病例,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调侃的“艳遇对象”?

      温景明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放下空啤酒罐,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他没有继续画人像,而是新建了一个画布,开始画建筑草图。

      线条是疯狂的,他画扭曲的走廊,画无限延伸的楼梯,画没有门窗的房间,画在空中悬浮的平台。

      这些结构完全违背物理定律,却有一种怪诞的逻辑,那种被困在狭小空间却又觉得能飞起来的矛盾感。

      他画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下面是一片迷宫,迷宫的墙壁是镜子,无数个反射面互相映照,创造出无限延伸的错觉。

      在迷宫的中心,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空旷广场,广场上只有一把椅子。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个设计,混乱中的秩序,无限中的有限……

      想法源源不断地涌出,温景明又开了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继续画,他的思维跳跃得越来越快,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听起来陌生而突兀。他笑着笑着,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膨胀,挤压着他的大脑。

      心跳越来越快,手越来越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他握不住笔了。

      电子笔从手中滑落,在数位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然后滚到桌边,掉在地上。

      温景明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关节僵硬,皮肤下的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痉挛着。

      他尝试握拳,但手指不听使唤,只是无力地弯曲又伸直。

      这是郁期要来了的征兆……

      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躁期的巅峰过后,总会有一次坠落,有时候是缓慢的滑落,像坐着一架坏掉的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有时候是突然的自由落体,毫无预兆地跌入深渊。

      今天显然是后者。

      温景明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他扶着桌子,勉强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出现黑斑,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点。

      他踉跄着离开工作区,啤酒罐被踢倒,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客厅中央,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他能感觉到木质地板上的纹理,他侧躺着,蜷缩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吊灯太亮了,那些冷白色的光线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瞳孔,但他没有力气闭上眼睛,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关灯。

      他只能看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微裂纹,看着灯罩边缘积累的灰尘,看着光线在墙面上投下的几何阴影。

      刚才还飞速运转的大脑,现在像被灌进了水泥,每一个想法都需要巨大的努力才能形成,而一旦形成,又沉重得无法推动。

      温景明试图思考明天要不要去医院,试图思考程述白会不会记得他的预约,但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沉入意识的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

      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有意识地扩张胸腔,而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种放弃,他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声音大到盖过了其他一切。

      时间失去了意义,温景明不知道,他只是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等待着这场坠落完成。

      温景明无奈的闭上眼睛,黑暗中,只有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咚,像是某种被困在体内的野兽,徒劳地撞击着牢笼。

      而在地板上,不远处的手绘板上,那张程述白的画像还在屏幕上亮着,冷静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建筑师,注视着这场无人见证的坠落。

      他在想。

      程医生看过这么多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他会害怕吗?精神科医生会害怕患者吗?会吧,毕竟,他现在也挺害怕自己这个模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W-程医生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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