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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迎来到茨蒙利安 ...

  •   装满石油的黑色蒸汽火车轰鸣的从轨道上驶来,铁皮而制的金属外壳显露出明亮光泽,烟囱里滚滚冒出的浓烟不断在空中攀升,铁轨与火车紧贴而发出的摩擦声连绵又刺耳。汽笛鸣奏的声音骤响,这辆庞然大物终于停下了脚步。

      年轻的乘务员整了整衣领和帽子,在火车门缓缓打开的那瞬间顺着台阶走下来,扬起一个微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打孔机,接过每一位上车的乘客手中握着的火车票,在上面打下一个小孔,又还回去,然后迎接下一位。

      火车站前有提着小包,穿着华贵的贵妇,有西装革履,嘴里叼着雪茄的绅士,也有布衣的平常人家,学生、报童、乞丐……各色的人流汇聚在这一小片区域,形形色色,就构成了火车站。在这里,嘈杂的声音占据主流,不时有蒸汽机的声响和报童的吆喝,侧目能看见张贴在墙上的广告,抬头还有第几节车厢的告示高高悬挂,按字母顺序依次排开。

      在第六节车厢靠门数第十二排的位置,伯恩坐在皮革沙发的里侧,头微微靠在窗边,正在发呆。他的对面就是母亲艾莉,周围没有其他人,来往乘客进出的谈话声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17岁的少年。

      他和母亲已经坐了两天的火车,而这趟长途的终点是去往外祖母米西亚居住的小镇,一个叫作茨蒙利安的地方。

      所幸这一路上不算颠簸,从安德里弗斯到茨蒙利安,4300公里的长距离,从平原到高山再到平原,火车的速度虽然没变化,但伯恩除了一开始登上列车的前几个小时有些许不适以外,剩下的时间都还算平稳度过。而现在,距离目的地茨蒙利安还有三个小时,伯恩透过窗户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平原,广阔无垠的草原像一条没有边际的大道,直直的平铺在每一寸土地上,鲜艳嫩绿的颜色和清澈的蓝天白云有着极其鲜明的对比,再点缀上几群黑白相间的牛羊,一副油画作品就可以直接诞生,这画面并不亚于任何一个获奖的摄影作品。

      而越是临近茨蒙利安,草原上就越是可见高大的风车,整齐地排列着,迎着吹来的风不断转动,甚至可以达到同步。

      伯恩伸手将窗户往上拉开一半,他的头仍然靠在原位,但耳边呼啸着划过驰骋的风声,吹的他的头发都有些松散,使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把前额的刘海整到耳后,并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风实在是太大了。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吹来的风逐渐变多,风速也在增加。似乎是在表达独特的欢迎仪式,不过伯恩倒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在车厢里待得时间有点久,心里有点闷,需要开窗通风,呼吸些新鲜空气罢了。

      正当伯恩放空思绪的时候,一个沧桑但温和的声音传进耳畔,打破了这片平静。

      “这位美丽的先生”

      伯恩微微一顿,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后缓缓转过头来。

      原来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的皱纹不多,粗略的看年龄应该在五十至六十岁左右,也不弯腰驼背,身上的衣服很朴素,还有点破旧,伯恩能看到好几个手工缝上去的补丁,但仍然洗的很干净,并且打理得整整齐齐。老人的位置距离他大概有五步左右,伯恩都没有闻到有异味,可见其人对外表的注重花费了不少心思。

      老人的神色平静,带着和蔼的笑意,让人难免生出一种初见的好感,而现在,他注视着伯恩的眼睛,语气柔缓,“要不要买一份报纸,《蒙约时报》的今日最新,先生。”

      伯恩闻言愣了片刻,他的面色闪过一瞬的迟疑,但还是抿了下唇,刚想开口说拒绝的话语,坐在对面的母亲艾莉就抢先一步开口:“麻烦了,请给我来两份报纸吧,谢谢。”

      “好的,夫人”老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抽出来两份报纸,仔细的叠整齐了才一并递给艾莉,又从她的手中接过银币,微笑着送上祝福,“祝您和您的家人有美好的一天,夫人。”

      艾莉也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窗外的风景,“谢谢,您也是。”

      等到老人走出一段距离后,艾莉才再次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自己的孩子,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只是一份报纸而已,多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接触接触新鲜事物,对你也好,亲爱的”她这样说着,抽出一份报纸递给伯恩。

      伯恩抬手接过,大致瞥了一眼就再次靠在窗户上,单手撑着脸,“我知道…妈妈,但实在没有必要,我对报纸一类的不感兴趣。”

      “那也许是你没看到有趣的内容,”艾莉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拿起茶杯底下垫着的手帕慢慢擦过嘴角,“多尝试一下嘛,我刚刚还看到这份报纸上有'茨蒙利安'的字样呢,风车之城,你不好奇吗?。”

      伯恩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好奇的,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

      “那你更应该了解一下了,在我们抵达之前,说不定还能加深你对这座小镇的印象,而且我确定——”艾莉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笑来,“你会喜欢那里的。”

      “为什么?”

      伯恩仍然没有扭过头来,他的眼睛一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草地和远处朦胧的只见轮廓的群山,风车的风扇一圈又一圈的转,他始终靠在窗户上,浅金色的发尾被阳光照拂,闪耀着点点的光芒,白皙柔和的面庞也被镀上金色的面纱,眉眼低垂,姿态有些慵懒,总是用那双独特、澄亮的蓝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轻声发问的时候,有几缕轻风拂过脸颊,痒痒的,吹起了他耳边的发丝。

      艾莉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轻声呼唤:“亲爱的。”

      伯恩终于愿意将视线看向母亲。

      艾莉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那里也是很美好的地方,不仅只有风,你在安德里弗斯的时候虽然生活的也很安宁,但我始终认为你应该多出去走走,交点新朋友”谈到这里,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柔,“我支持你的一切想法,但我不能看着你一直在屋子里待着,把自己关起来,你的小花小草们每天经受你的照料,长得那么好,我觉得,你也一定能交到知心的好朋友。”

      伯恩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不敢跟母亲温柔的眼神对视,“我没有那么好…妈妈,再说了,园艺只是因为我比较喜欢,我才乐意去做,但交朋友…有点麻烦,况且,万一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呢?”

      艾莉挑了挑眉,挪揄般的开口:“那就是那些孩子的损失了,我的伯恩不仅性格好长得好,有一门手艺,会主动关心别人还那么为他人着想……”

      伯恩听的面色一红,他从小就受不了他母亲这种对他无与伦比的夸赞,一夸还夸一连串,没有一个重复的,直到如今他已经17岁了,更是觉得心里也躁,面上也热,忍不住小声打断:“妈妈…”

      艾莉笑了一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随即从包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就到达目的地了,”她眨了下眼,“伯恩,要提前把行李收拾好,把你的衣领也整理一下。”

      伯恩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就侧过身子开始收拾起东西来。在将行李从列车上层隔板抬下来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放在沙发上的那份《蒙约时报》。伯恩微微一顿,将小皮革箱子扣好,目光不自觉的扫了一眼报纸

      报纸被翻了个面,左上角的地方有几个醒目的大字赫然排列着,标题是'茨蒙利安——悠远的风车之城'

      伯恩收回目光,虽然在跟母亲的对话中说了自己对茨蒙利安不感兴趣…,但硬要说的话,其实,其实也没那么不感兴趣吧。

      伯恩撤回了自己刚刚的态度。

      还是有一点的,一点点,就一点点。他收拾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那份报纸拿了起来,转身打开自己的皮革箱子,一并装了进去。

      就当是提前了解了,伯恩想,就像母亲说的一样,就当作他走出这个小世界的第一步吧。

      在两天的衬托下,这一个半小时也显得短暂了不少。伴随着乘务员一声响亮的“茨蒙利安到了!”,火车进站,停下,打开各个车厢的门。伯恩整了整自己的衣领,顺带把前额的刘海别到两边,左右两只手各拎起自己和母亲的箱子,跟着艾莉走下台阶。

      艾莉在还没结婚前曾短暂的在茨蒙利安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她知晓曾经的家在哪里,于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伯恩一直跟得上自己。

      米西亚的家其实很好找,在茨蒙利安一众红木屋顶下,唯有她的家是蓝白相间的。因为茨蒙利安的地理位置特殊,深居内陆,远离海洋,这里的本地人都没几个见过海,四周处处是草原或田野,再往后望就是山,所以蓝色在这里并不是个常用的颜色,因此,米西亚的家在茨蒙利安算得上稀有,不过好处也就此显现出来了:极易辨认。

      伯恩跟着母亲绕过条条道路,周围的建筑多的让他眼花缭乱,他一直低着头,但还要小心会不会撞到什么东西或者人。

      在绕过一大片风信子花田后,伯恩终于到达了这座蓝白相间的小房子。他微微抬眼,仔细观察着,这房子从外部看有三层,最上面一层似乎是个小阁楼,门前的信筒、屋后的花园都被装扮的很漂亮。

      外祖母这么有时间来打理她的小家吗?

      伯恩不自觉在脑海里想着,跟着母亲走进屋子,推开红木门,房子的内设简单但很温馨,一些细节的地方都有很漂亮的设计,比如每个空间几乎都摆了两三盆多肉,冰箱上还盖了件镂空的白布,上面的花纹也很精致,喝过的牛奶玻璃瓶都被认真清洗过,规规矩矩的放在门口左手边的小纸箱里。外祖母米西亚正在厨房里忙碌,他先是将自己和母亲的行李放在沙发的旁边,等母亲和外祖母简单的闲聊过后,才上前去,抬手和这位老人拥抱,问好。

      米西亚注视着伯恩的脸庞,抬手抚摸着脸颊,看着那双初生的蓝眸,又闭上眼,紧紧的抱住这个她很久不见的孙子,嘴里轻声呢喃着;伯恩比这位年岁六十几的老人高出一个头差不多,也抬手回抱着。他从没见过外祖母,从前只在母亲的嘴里听到过外祖母的名字,可即便只有这些,伯恩仍然下意识的觉得,外祖母米西亚肯定也和母亲一样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女人,毕竟自己虽没见过她,可却和母亲是一直陪伴过来的。

      伯恩一直觉得,母亲对什么事都充满热情,而且十分温和,待人接物更是友善,所以即便两人素未谋面,或许是血液中的相似性,或许是对家人之间自然的爱意,又或许对于伯恩来说,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他们仍然抱了一会,才彼此松开。

      温馨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伯恩听到房前悬挂的风铃在响,叮铃铃的,是很清脆又连续不断的响声传入耳畔,像是一首旋律,一首欢快的旋律
      伯恩还没来得及想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个念头来,就已经下意识的转过身去看向门口。

      冥冥之中,自己就是觉得,那里会有人来。

      果然,有脚步声,急促,迅疾,猛烈,似乎在奔跑,伯恩的心跳声也在那一刻跟脚步声同频,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

      ……

      …

      !

      红木门被轻扭一下推开,伯恩刚好抬起眼睛,正对上那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扶着门把手喘了几秒,他明显是跑过来的,低着头,棕色的短发随着动作的起伏轻晃,身形结实,露出来的小麦色肌肤是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颜色。现在又是六月份,天气开始变得炎热,那人穿着短袖,耳朵后面似乎还有汗流下来。

      伯恩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幅画面是什么情况,那人就已经抬起头来。

      于是,

      措不及防的,伯恩正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生机、活力与无比热烈的绿色在那一刻,被伯恩所捕捉到,又在那一刻充斥在伯恩的脑海里,让他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从而只是微张着嘴,却没办法开口。

      然后,那双绿色的眼睛却突然放大无数倍在自己的眼前,连同那张看上去就讨人喜欢的,开朗的面容。

      迎面是感受到一股带着热意的微风拂过自己的脸庞,暖暖的,转瞬即逝。

      而一个带着笑意的、突然放大的、洋溢着活力与热情的声音同时在耳朵旁边炸开。那人的语速真的好快,可偏偏能让人听得进去每一个字的发音,像烟花一样,又猛烈的像股风。

      可语气里,只听得出多么欢欣。

      “哈…”

      “欢迎来到茨蒙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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