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自来熟 ...
-
所以在那个星期五，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赛特还在家里的安德烈农场帮着给奶牛放饲料，出门去拿牛奶桶准备挤奶时，偶然听到路过的人中有讨论的声音，似是在说今天下午又有人来到茨蒙利安，而且看上去是一对母子，拎着大包小包，往风信子花田的方向走。
……风信子花田？那不是前往米西亚奶奶家里的必经之地吗？
赛特猛地回头，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处，可路过的人却早就离开，只留下他们刚刚谈论的内容像一阵风一样传入赛特的耳畔，扰的他没法做接下来的活了。
此时赛特的手里还提着牛奶桶，但他却心绪全无，刚刚路人的话语和两个月前在米西亚奶奶家里的那番谈话轮流浮现在他脑海里，不断交映，构成了一个猜想。
一个让人不得不去相信的猜想。
难道是米西亚奶奶的孙子，伯恩。在今天来到了茨蒙利安吗？
赛特放下牛奶桶，掐着手指算了下日子，他看过米西亚奶奶家里的日历，两个月的时间，除去收拾行李，完善手续，再加上路途遥远，差不多也到了。而且怎么可能会有人一来到茨蒙利安就往风信子花田的方向走，茨蒙利安的小路多，没有人带着都要迷路上半个小时，还拎着大包小包…明显是行李，是要搬过来住的行李！
意识到这点，赛特转身走进农场，却在迈进去的第一步又犹豫了一下。他是想去见见那位传闻中的“伯恩”的，可是安德烈农场还有他应该承担的职责，今天的事情还没做完呢…
赛特又回头去看那个牛奶桶，孤零零的被人留在地上，看着怪觉得委屈。
赛特盯着，沉默了好一会，垂下来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最后却还是轻叹一声，松开手，往前几步拿起牛奶桶，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可以因为这个就放下手里的活啊…加快点速度，赶紧做完吧。”
结果就是家里的奶牛被赛特挤的痛了好几次，不满的发出抗议，每每抬起后蹄要踢赛特的时候又会被他带着歉意的笑安抚。
“好啦好啦…别生气嘛，下次给你吃点蓝莓，你让我赶紧挤完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弄疼你了，这次是意外…”
好在赛特很早就在农场里帮忙了，经验丰富，手艺还是不错的，奶牛也给了面子，还是比平时更快的完成了工作。
赛特神精气爽，迅速结束之后把牛奶桶密封好，并排放到靠门的右侧。转身跑到水槽边上洗手，洗脸，拿毛巾擦干净后抬头看了眼天色。
不算太晚，他点了点头，然后再没犹豫，朝着米西亚的家迈开腿就是跑。
耳边的风呼啸着划过，内心兴奋又好奇的盈盈之火来回跳动着，在胸腔里打架。
这是近十年来第一次，茨蒙利安要来新客人了，还是个跟他同龄的孩子，虽然不知道要住多久，可是赛特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十七年，本地的孩子们彼此间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如今有了一个新的伙伴踏上这片土地，任谁来，都难免感到欣喜。
手上温暖的触感把赛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细腻光滑的肌肤，从手心处传来的阵阵暖意和感受到的汗湿让赛特再次怔愣，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
伯恩在看到那只向他伸出来的手后内心就有些紧张，他抿了下唇，抬头刚想拒绝，又看到母亲和外祖母在赛特的背后默默注视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温柔，以至于让伯恩有些进退两难。选进，他实在不习惯这么热情的态度，他也不想和这个地方的人有多么深的联系；选退，母亲和外祖母在看着呢，他不可以让她们失望，毕竟初来乍到，母亲也一定希望自己可以走出安德里弗斯的影子，接受新事物的转变。
伯恩在内心纠结着，他的脑海里闪过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重大场合的画面。他突然觉得，要面对这种事，真是比中学时期在全校同学面前做演说难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的握上赛特的手，同时抬眼看向那人的脸。两双不同颜色的眼眸在空气间交汇，伯恩眨了下眼，透澈的蓝眼睛映出赛特的面容。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似乎有些慌乱。可没过一秒，他又抬头，暗中调整好心态，更认真了些，看着赛特的眼睛，缓缓开口：“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伯恩。”
说完就立马松开手，仿佛一刻也不想多握。
赛特也很快反应过来，瞥了一眼伯恩刚刚握住他的那只手，嘴角轻轻上扬几分，又直直看着眼前的少年，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伯恩。”赛特的笑容更深了，伯恩的名字被他的声音说出来带着股清响，怪好听的。
伯恩的内心终于舒缓了口气，他终于是把这关过完了，那么按道理，接下来就是母亲和外祖母跟这位赛特的谈话闲聊时间。一路舟车劳顿，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伯恩转身刚准备回房间，就被艾莉叫住，“亲爱的。”
伯恩脚步一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清了下嗓子，回眸看向母亲，“怎么了？妈妈。”
艾莉也笑的很开心，明媚温柔的眼看着儿子，“你先回去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稍后外祖母烤了苹果派，一起出来吃一点？”
伯恩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
艾莉继续开口，“妈妈去厨房一起帮忙，顺便和你认识的'新朋友'一起聊聊天，你不介意吧？”
伯恩叹了口气，“随你，妈妈。”
他当然不介意这种事情，艾莉从小就给他很大的自由和尊重，他有时候也会感到些许无奈，觉得没什么必要。不过想来，或许母亲刚刚也发觉出自己不是很高兴，想安慰一下自己吧。
艾莉见伯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口：“那等一会，可以让赛特去你的房间叫你吗？”
听见这个，伯恩的脸上有些许不自然闪过，他看了一眼厨房，赛特正在帮米西亚放面粉，没忍住微微扯了下嘴角，又看向母亲，“……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亲爱的你先去收拾吧，等会出来就有香喷喷的苹果派吃了。”
艾莉显然放下心来，最后的语调起伏也颇为轻快。
伯恩转身走向房间。虽说是房间，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小的杂物间临时收拾了一下而已。里面只有一张床，垫了好几层褥子，看上去很软，被子和枕头配套叠在一边，顶上有一盏灯，有几个柜子可以用来收纳，还有一套原木桌椅。米西亚的这座房子有两间卧室，米西亚年龄又大了，不可能跟伯恩或者艾莉住一间，而伯恩也十七岁了，这个时期的少年正是心气与自尊最高的时候，你让他和米西亚睡一间房，这不可能，让他和艾莉睡一间吗？更不可能了。
所以，伯恩就暂时住在这个杂物间里。不过对伯恩来说，住哪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是睡觉休息的地方，小一点也好，这样周身的事物自己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还方便呢。
可是米西亚和艾莉倒是不买账，她们都心疼伯恩，艾莉提出要不然让伯恩去住另一间卧室，自己可以在客厅打地铺，或者和米西亚睡一间房，结果当然也被伯恩一口回绝。米西亚最后决定，等两人先在茨蒙利安安顿好了，抽个时间把三楼的阁楼腾出来，让伯恩住进去，那个阁楼空间比杂物间大了不少，而且有个小窗户可以通风。
伯恩回到房间，把皮革箱子打开，开始认真的整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环境也没有米西亚说的那么糟糕，毕竟两人要过来暂住的消息母亲早就告诉外祖母了，米西亚又是个注重整洁的人，伯恩迈进来后就观察到整个家里明显都被打扫过，所以这个杂物间也挺干净，角落里几乎没有灰尘。
艾莉平时还会随身携带香水，也给了自己儿子一瓶。伯恩从皮革箱子里拿出香水，垂眸仔细辨别了下上面的字。
前调是柠檬、薄荷和菠萝，中调是紫罗兰叶和覆盆子，后调是雪松和小雏菊。
伯恩拿着香水先对着房间四处喷了几下，又放回去。他对香水没什么兴趣，这瓶还是艾莉买来一定要送给他的，说男孩子在外面要注重形象，不过他一次也没用，今天刚好派上用场了。
喷完之后他闻了闻，确实，挺香的。
伯恩把衣服叠好收进柜子的底层，把拿过来的书本抽出来先放进柜子里，然后拉开箱子夹层的拉链，把一个模样小巧，浑身绿油油的盆栽拿出来。
那是一盆多肉植物，娇小玲珑，非常可爱。
伯恩很小心的检查了一下，又轻轻碰了下顶端的叶片，确保完好无损后才将其放在床头。转身又从夹层里拿出好几袋种子，不同植物的，都被他带了过来，连同栽种的工具和他一直用到现在的小水壶。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珍宝。
伯恩看着那些装在袋子里的种子，白皙的指尖细细抚摸上去，力度很轻，像是触摸一件易碎品。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了园艺，但每每给这些植物浇水，学着书上的知识给他们嫁接，栽培，见证它们从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生根发芽，再到绿叶新枝，最后长成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这种舒缓的过程是伯恩享受的，培育出来的成果也是伯恩所自豪的。不会有任何一株植物远离他，它们总是静静地等待在那，或开，或盛放，或含羞低垂。
和植物在一起的过程很安静，是不会被人打扰的，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伯恩可以稍稍放缓心神，允许自己轻松片刻。
可还没过多久，门却在此刻被敲响了。
赛特的声音传进耳畔，“伯恩？你在里面吗？那个…你好了吗？艾莉女士让我来叫你去客厅吃苹果派。”
伯恩迅速反应过来，收敛起情绪，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了。”
他把种子又放回夹层里，起身快步去开门，一抬眼，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伯恩顿了一下，微微抿唇。
今天看到这张脸的频率实在是有点高了…
但他只是这么想着，面上还是向赛特点了点头，“谢谢你来叫我，走吧。”
赛特也没多说什么，转身领着伯恩往客厅走。
享用美味苹果派的过程是令人愉悦的，米西亚、艾莉、伯恩和赛特四个人坐在餐桌旁，伯恩除了对赛特的座位与自己相邻有些许不理解以外，其他的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抗拒的迹象。金发的少年只是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进食，听着其他三个人在餐桌上的交谈，不参与其中，也不发表意见。
这样就很好，伯恩咬下一块烤的焦香的苹果派酥皮，拿一张纸接住掉下来的碎屑，心里想。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于谈吐的性子，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跟热闹也沾不上一点边，他又不喜欢交际，后来还钻研起了园艺。而现在很明显，当个倾听者就很不错，不费力，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不过……
伯恩再次向手里的苹果派进攻，咬下里面松软的内馅，舌尖感受到苹果酱的黏腻香甜。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看向跟外祖母米西亚聊的非常开心的母亲艾莉。
…也是，母亲在家中能说话的人只有自己，这会来到外祖母这里，肯定有很多话题很多故事想要分享，她肯定憋坏了。
伯恩这样想着，心里给了自己一份肯定。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移几分，看向身旁的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新朋友'。
赛特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也是聊天话题中的一员。
……嗯。伯恩收回目光，垂眸专心吃起苹果派。
这个人…这么自来熟吗？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性格的人，不怯场，待人热情，还…很有活力。伯恩从他进门到跟自己介绍完的这段时间就想明白他大概是茨蒙利安本地人，那和外祖母米西亚认识也不奇怪，可他肯定不和母亲认识吧？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非常自然地和陌生人聊天，或者加入一段谈话中，也不显得突兀。
想到这里，伯恩又看了一眼。
赛特似乎感受到来自身旁的好奇视线，他喝了口水，趁着米西亚和艾莉在谈话的间隙，直接扭过头去也想和伯恩聊一聊。
但伯恩好像提前反应过来，只是低着头，继续吃手里的苹果派，并且暗暗和赛特的位置拉开了距离。
赛特被眼前的画面噎住了一下，他也感受到伯恩身上那股不是很想和人交流的气质。讲道理，他不爱为难人，从不强人所愿。茨蒙利安本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很好相处，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跟人交往有什么难处，互相分享一天的心情或故事，谈谈过往经历，从中汲取健康有益的能量，是茨蒙利安人的日常。
而赛特很明显是这项技能的集大成者，他富有朝气，热情和旺盛的生命力。他也不傻，还是可以体味出他人的情绪变化。
所以，眼前伯恩的表现让他能敏锐的察觉出来：
这个人似乎不太想和我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