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今年真是个暖和的年,方筵看向阳光明媚的窗外,几只麻雀停在空荡荡的枝桠上慵懒地享受太阳,不由得心想。移开视线,他来到衣柜前,找出一身黑衣服换上,因为大年三十按照习俗,他们一家要回村祭祖。

      “快点呀,好了没?换个衣服磨磨唧唧的。”刚把裤子套上,门外就传来母亲方子岚的的催促。方筵无奈地摇摇头,不紧不慢地一边往外走一边应道:“来了。”

      “我爸呢?”

      “你爸先去买香纸了,买完在楼下等我们,你收拾好我们就下去。”

      “行,那走吧。”方筵跟上母亲,啪嗒一声关上门。

      楼下父亲已经提了个黑色塑料袋站在单元门口,边等他们边吸烟,方筵顺手接过袋子,没看见车停在门口,疑惑地问道:“不开车吗?”

      杜裕勇刚想说话,却被方子岚抢了先:“不开车,我们走路去,就当爬山锻炼身体了。”

      “从这里一路走到外婆家?”方筵忍不住高挑起眉毛微微露出不情愿的神情,虽然他们家住的这个县城不大,但光是走到外婆家所在村子的山脚下少说也得一个多小时。

      这还没开始爬山就先把力气耗光了,他好不容易过年回来一趟,不想受这个累,要不是祭祖他甚至连门都不想出。

      “走一走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嘛,你平常工作忙,哪有这个机会登山徒步。”杜裕勇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讪笑着应和老婆,“我们爷俩难不成还走不过你妈?”

      “可以开车到山脚下,再走路上去,这样晚上还能早点回来准备团年饭,来回全靠步行也太耽误时间了。”方筵站在原地没动试图改变他们的想法。

      “说的也有道理,阿岚你看?”杜裕勇又搓着双手嘿嘿笑着去看方子岚。

      后者瞪了一眼立场不坚定的丈夫,摆摆手让步:“行吧行吧,那你去把车开过来。”

      “我去吧。”得到母亲的首肯,方筵立马松了口气,迅速地往停车坪走去将车开过来。

      方筵的父亲是孤儿,两人结婚时入赘方家,所以方筵跟母亲姓,每年一家人也都是跟了母亲一起回她的娘家祭祖。在他看来从小到大父亲就像个和稀泥的,没有任何一点威慑力,而方子岚则掌握着全家的话语权,父子二人在她面前都有些畏怯。

      在母亲的强势下,方筵也就没经历过什么叛逆期,即便有反叛的心思也都在生出萌芽前就全被扼杀了,因此他一直被当作家族中其他小孩儿的榜样,成绩好、优秀、安静,不负众望地考上名牌大学,当年放榜之后村长还亲自给他家送来一副牌匾祝贺,写着——“敦品励行,笃学致远。”

      他大学学建筑的,毕业后参加工作没一年就自己跟人合伙开了公司,这才短短两年已然混的风生水起,还给方子岚夫妻俩在县城又买了一套新房,去年年底刚搬进来这个小区。

      为此方子岚常常自夸多亏自己教子有方,否则方筵能取得这么优秀的成就吗,同族的乡邻们每次遇上她也要停下来闲聊称赞几句,说她养出一个好儿子,一个顶别人好几个,以后她就跟着儿子享福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倍感自豪,脸上增光。

      方筵不喜欢这样,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别人的监视,受到别人的评判,可是他无法摆脱这样的心理束缚,于是在母亲一句又一句的“你看看别人怎么怎么样....别人会怎么怎么想....”当中越发沉默,越发埋头努力读书,不敢让他们失望,好在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车上方子岚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叮嘱方筵一会儿回村见到左邻右舍要热情一点,七大叔八大姨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不能因为出去几年回来就觉得自己有调子了,显得自己高高在上不爱搭理人,虽然他确实值得骄傲,毕竟村里目前还没有谁考了比他更好的大学,做着比他更好的工作,但做人要低调等等。

      方筵把着方向盘专注开车,安静的听着,默默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异常的累。

      方子岚话锋一转,继续道:“对了,这次回来你跟几个兄弟姐妹也可以趁机会好好聚一聚,平常没什么机会见面,就春节这几天大家都有空能凑到一起。你大舅和姨妈、小舅家的孩子倒是每年都一起吃个饭,这几年你在外面忙没回来,每次就差你一个,兄弟姐妹的关系还是不能淡了,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比你在外面交的朋友要好,需要帮衬的时候能帮上一把,外人比不得。”

      “嗯。”方筵顺口应道。

      “你大舅家的小新今年好像也要毕业了吧,他上的什么大学来着?我想想....”

      如果说在方子岚看来她的儿子让她非常骄傲没有任何污点的话,那她口中的小新就是方筵看来他身上最见不得人的污点。

      听到这个名字,方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痉挛了一下,仿佛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被人揭开偷窥,眉头紧紧的锁起来,小心地等着方子岚接下来的话。

      “什么科技大学...哎呦,我想不来了,我这记性,不过好像就在省内吧...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学。”

      “州北科技大学,是叫这个吧,他好像也是学建筑的。”杜裕勇插嘴道。

      “哦!是的,好像是这个。”方子岚笑起来,啧啧感叹,“时间真快啊,小孩儿们一个两个的都要步入社会了,你小舅家的小妹还有一年也要毕业了。”

      “谁说不是呢,孩子们长大,我们也老喽。”

      是北州工程科技大学,方筵在心里悄悄纠正,听着他们的谈话,某个部位像被挖开来空落落的,他将车靠边停在山脚公路,一边暗自祈祷千万不要遇见这个人,希望最好能跟他们错开来。

      路上没有别人,一家人沿着盘山公路慢悠悠地往上走,山里视野澄澈,站在路边眺望,远处的县城渐渐化成小点。

      上午的太阳暖烘烘的,没走多远便热得要脱外套,三个人手里都抱着衣服,要不是方筵还提着祭祖用的香纸,真要以为是来徒步的了。

      “哔哔——”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方筵往旁边让了让避开,村里虽然通了水泥路,但是马路窄,要是遇到两辆车相对而行,非得一辆车后退让道去会车点错开才行。

      车缓缓地开过他们,却听见方子岚叫道:“诶,这车有点眼熟!”

      方筵没在意,瞥了一眼,道:“小地方这些车都大差不差。”

      他话音刚落,黑色汽车在前方较为平缓的路段嘎吱一声停下,驾驶座探出头来,激动地冲他们叫道:“小妹!勇子!你们怎么没开车?”

      方子岚快走几步上前高兴地打招呼:“哥!我就说这车有点眼熟,还真是你。”

      “哥。”杜裕勇也跟上去点点头打招呼。

      “上来吧,带你们一程。”

      “不用了,我们专程爬山走一走。”

      “哟,这不是方筵啊,小子今年过年回来了,好几年没看见了。”方行远这才注意到两人身后的青年人。

      “嗯,大舅。”方筵慢吞吞地抬着步子,好巧不巧居然碰上,想来那个人也在车上了,他勉强扯出微笑打招呼,话音刚落,副驾驶的车窗也摇了下来,一个学生样的年轻人探出头朝后面观望。

      方筵正好对上他的眼睛,这一对视愣在了原地,心底一阵绞痛,眼前的人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没变,那双明亮好看的大眼睛闪过一丝雀跃和欣喜,然后飞翘的睫毛不动声色地眨了一下。

      眼睛的主人生着一头自来卷的黑发,整个人看上去很天然无辜,他早已不见稚气,成熟了不少,但是因为还没进入社会,没有那种锐气和圆滑,一股阳光疏朗的味道。

      “姑姑,姑父,新年好啊!”年轻人笑得明媚,十分礼貌热情地打招呼,这副精神的样子很讨长辈的喜欢,方子岚立马眉开眼笑:“好——新年好!小新越长越俊了。”

      三人都已来到汽车跟前,杜裕勇通过车窗给方行远递了一根烟,笑眯眯地问坐在副驾的年轻人:“小新今年要毕业了吧。”

      被问话的人重新坐回车内,扭头冲那边车窗应道:“对,7月就毕业了,现在正在实习。”

      见人还没跟自己打招呼就又坐了回去,方筵心里既失落又松了口气,他脚步沉重地走到父母身后,站在视线的盲区默默听他们寒暄。

      “方筵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见舅舅再次跟他搭话。

      他连忙从凌乱的心绪中抽离出来,心惴惴地跳着,扭头看过去:“前两天刚回。”

      “回来了怎么不找小新玩,这小子一直念叨你。”

      方筵感受到一阵炙热的目光网罗在自己身上,刻意不往那边看,有些局促地笑道:“这不没空,回来了忙这忙那的。”

      方行远点点头不再追问,再次催促三人:“快上来吧,带你们一程,一直在这里站着,等会儿挡着后面来车。”

      “不用了,我们走一走,你们先去吧,明天上你家拜年吃饭啊。”

      方筵头一回如此感谢母亲的固执,听见方行远说了一声“行”。

      汽车再次发动,正待吁口气,却听见年轻学生快活的声音说道:“爸,我跟他们一起走,你先去。”说着啪嗒一声开了车门跳下车。

      方筵如被点了穴一般僵在原地。

      “行,你跟你方筵哥也好久没见了,你们慢慢聊,我在上面等你。”方行远不再磨蹭,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方筵哥,好久不见。”贺新岁迈着轻快的步子笑眯眯地走向他,语调上扬。

      方筵抱着手里的衣服动了动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佯装镇定,半晌才笑道:“好久不见。”

      方子岚和杜裕勇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吆喝一声继续慢慢向上爬坡。

      两个年轻人也旋即跟上,方筵低头看着脚尖,仅仅是余光瞥见身边的人都浑身不自在,阳光更加强烈了,出一身汗,更加憋闷烦热。

      “方筵哥,我们是真的很久不见了。”贺新岁看向他,慢悠悠的,一本正经的再次搭讪,“很久”两个字被他咬的很重,仔细听的话竟能听出来似乎有些委屈的意味。

      “可不是嘛,他连续三年过年都没回来了,说是工作忙,他公司新建也不好开身。”方子岚回过头半是骄傲半是抱怨地努努嘴。

      “方筵哥你开公司了?”贺新岁一听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惊讶和钦佩。

      “嗯。”

      “那应该很不容易吧,工作辛苦吗?”

      贺新岁的声音平和清润,透露着深深的关切。方筵脚步一滞,他很久没有听见别人问他辛不辛苦了,所有人只关注他的结果,就连父母也只会为他的成就而自豪。

      刚创业那会儿,有时经常熬夜应酬,四处投标拉业务,赶工期的时候甚至几夜几夜地只够睡三四个小时,愣是咬牙麻木自己,凭着一口气撑下来。

      如今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问自己辛不辛苦,竟泛起一阵心酸,他神色无异地笑了笑:“还好。”

      “很辛苦吧...你...瘦了很多。”贺新岁侧头盯着他。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没有工作不辛苦的,就算辛苦也得干啊,人就是得干活儿的不是。”方子岚不以为意地说道,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杜裕勇适时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也连忙跟着应和:“你姑姑说的有道理,想赚钱哪能那么轻松,工作不比读书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一脚踏进社会,有的是压力。”

      方筵如刺鲠在喉头一般沉默地听着,只听方子岚咕噜咕噜灌了一口水,声音再次轻快起来:“小新你上次见我们家方筵是啥时候了?应该还没进大学吧?”

      “嗯,上一次见面是高三的寒假。”

      “你说说,这时间过的可真快啊,一转眼你也要毕业了。”

      杜裕勇也兴致盎然地加入了谈话:“我听你爸说,你也是学建筑的吧?”

      “对,学的建筑。”贺新岁说着瞥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地方筵,似乎是为了说给他听一样。

      “毕业想好去哪儿工作了吗?”

      “还没有。”

      “不是说在实习了?不打算留下来吗?”

      “我现在实习的这个公司没有转正名额,只能纯实习,毕业后还是得另外找工作。”

      “噢——这样啊。”方子岚点点头,立马兴冲冲地向他眼神示意方筵,笑道:“看你考不考虑去临水市工作了,要是打算去临水市,找方筵呀,直接帮你安排不就好了,多省事。”

      “好啊!”

      母亲的建议让方筵感觉像是被人拿一把雪糊在脸上,顿时呼吸不畅浑身僵硬,他急切地撇清关系:“我公司暂时没有招聘实习生的计划。”

      “不是实习生啊,算作正式员工,自家人帮一帮嘛。”

      方筵感受到身旁期待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顿了片刻依旧面不改色地拒绝:“我们需要有经验的,至少两年以上经验,而且决定用谁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见贺新岁没说话,方子岚连忙笑着安慰他缓解尴尬:“没事啊小新,你在外面找工作也还来得及,这还没毕业呢,可以多看看,机会多的是。”

      “没事姑姑,我到时候再看。”贺新岁不在意地笑笑,似乎并不气馁,声音依旧快活。

      虽是冬天,但大太阳底下爬坡照样很热,方子岚又喝了一口水,这才想起来问道:“小新,你渴不渴?我跟你姑父的水都喝过了,你看看方筵的水喝了没有,没喝的话让他给你喝一口?”

      和旁边的人同行本来就十分局促尴尬,方筵只想安安静静地快点走到外婆家,却三番几次被迫搭话,他皱了一下眉头,干巴巴地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我的也喝过了。”

      “没关系方筵哥,我不介意啊,你喝过的我也可以喝。”谁料贺新岁不识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眯眯地说道。

      “我介意。”方筵被他这一笑弄得浑身刺挠似的不舒坦,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加快步伐有意甩开他,上前一步和杜裕勇并肩。

      贺新岁再次吃瘪倒也不恼,没心没肺的跟了上去,知道对方不想理他但偏偏就要和他并排走,半是调侃道:“方筵哥你以前从来不介意的,怎么现在有洁癖了?”

      “....”

      “算了,我也没有很渴,到爷爷家了再喝吧。”

      方子岚夫妻当二人是在玩笑打闹,让兄弟俩好好叙旧,他们自顾自地聊起天,不再掺和插嘴。

      方筵像是走在热锅上的蚂蚁,每一步都煎熬,他不主动说话,但被贺新岁追问着也只能被迫生硬地回答。

      一段路山路终于走完,村落渐渐进入视线,方筵如释重负,贺新岁却瞧着异常开心,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把方子岚和杜裕勇哄得哈哈大笑。

      方筵的外婆家在村子池塘边上的第三户,此刻正是中午,村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在做午饭了。

      舅舅的车正停在院子里,方筵率先快步进了堂屋,贺新岁紧随其后。

      “大舅。”

      “爸。”

      方行远正在扫地,听见两人同时招呼,他应声抬头,乐呵呵的笑起来:“来了,先坐会儿,你爸妈呢?”

      “村口遇到了村长,他们聊天,我就先进来了。”方筵放下黑色塑料袋,接过扫帚替他继续扫剩下的地,“大舅,我来吧。”

      “行,你来,小一辈最懂事的就是你了。”方行远也不跟他客气,在方桌前坐下,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

      一旁的贺新岁见状假装不高兴了,一屁股坐下来托着下巴却是看着方筵,说道:“爸,难道我不懂事?”

      “哈哈,你也懂事。”做长辈的还是得一碗水端平,他连忙点头,虽说媳妇跟人跑了,但这个白给的儿子确实没让他怎么操心。

      当初别人都让他别管贺新岁了,毕竟不是亲生的,可是养了那么久还是有感情,况且要真像他那狠心的妈一样不管他,这孩子靠什么活呢。

      于是方行远顶着村里人的嘲笑愣是好好养着这个孩子,这么多年也没亏待他。而孩子呢,虽然成绩一般般,但也至少考上了一个大学,从来没有让他蒙羞,而且眼看着即将毕业,自己也到了能享受的时候了。

      方筵没出声,默默地扫着地,贺新岁再次明快的笑起来,又给方行远添了一杯茶。

      “等你爸妈来了,一起去敬香吧。”

      “好。”

      “行了,差不多了,坐会儿吧。”方行远指了指贺新岁身旁的椅子示意方筵休息。

      后者将扫帚立在门后面,却故意绕开贺新岁,坐到了挨着舅舅的另外一侧,若无其事的问道:“姨妈跟小舅呢?什么时候来?”

      “他们吃午饭了才上来,他们两家每年都慢,不用等他们。”

      “噢。”方筵点点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话题聊天有些尴尬,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心想父母怎么还不进来。

      舅舅倒是没给他冷场的机会,亲切地问道:“晚上要不去我家吃年夜饭?就我跟小新两个人在家,你们来也更加热闹一点。”

      方筵瞥见对面的贺新岁眼睛都亮了,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连连说着“嗯嗯嗯”。

      他心跳加剧起来,略有些拘束地别开头婉拒:“...家里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下次吧,而且明天不是上你们家拜年,明天一起吃也是一样的。”

      “也行。”

      舅舅和贺新岁轮番向他搭话,方筵不冷不热地应着,客气而又疏远。终于熬到了父母姗姗来迟,他连忙起身迎上去,贺新岁也跟着他赶紧站起来。

      “走吧,去给你外公外婆敬香。”方子岚刚受到村长一阵吹捧,此刻满面春光,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地朝供奉排位的房间走。

      一行人移步过去,贺新岁回头见方行远还在原地没动,疑惑地叫道:“爸,你不来?”

      “我刚刚敬了,你去吧,你跟姑姑他们一块儿敬。”

      “好。”

      两个老人的牌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摆放在供台上,杜裕勇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香和纸,给每个牌位前的香炉里各点了三根香,又各烧了一沓纸,这才示意两个小辈跟在他和方子岚身后磕头作揖。

      方筵没说话,站在父亲身后,贺新岁立马走到他身旁。

      “一。”杜裕勇念道,两人并肩跪下去,朝着牌位同时磕头。

      “二。”

      “三。”

      “好了,起来吧。”

      从前做同样的事情,方筵没觉得什么,可是这会儿心里就是不自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明明那么宽敞的位置,贺新岁偏偏挨着他,似乎有意无意地碰上他的胳膊,眼光也感觉总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于是磕头完他迅速起身不留痕迹地与他拉开距离。

      堂屋里响起一片热闹的喧哗,出去一看,村里的族人都来了,听说名牌大学生方筵回来,都前来串门想寒暄几句,舅舅正喜滋滋地招待他们,老屋一直空着不常住,没有什么吃食,只好一人倒一杯水。

      “哎呦,方筵啊,长得一表人才啊,越来越帅了。”他刚露面,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方筵无奈地笑着一一招呼,从三舅公到九婶子,挨个问候。

      贺新岁在一旁偷偷地笑,幸灾乐祸地说道:“方筵哥你现在可是村里的明星了。”

      方筵装作没听见,故意不理他,跟大家礼貌地嘘寒问暖几句后立马撤离包围圈,三个长辈也笑着帮忙解围,给众人发了红包打发,说要下山回县城准备晚上的团年饭了,大家这才笑着散去。

      “下山我送你们吧?”

      “行,那就劳烦哥了。”方子岚这下不再推辞,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待父母都在后座坐好,方筵轻微地叹了口气,不想叫人看出端倪,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猫着身子跟着钻了进去。

      车上最开心的就是贺新岁了,他雀跃地关上副驾驶的车门,甚至一路哼起了小调,长辈们热热闹闹的交谈,一点也没注意到静默看着窗外的方筵。

      “送我们到山脚就行,我们车停在那儿的。”汽车一路蜿蜒而下,方子岚及时跟他哥说道。

      “那是你们的车啊,我说上来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谁的车,新换的?之前没看你们开过。”

      “对,方筵买的。”说起这茬,方子岚语气里又忍不住带上骄傲。

      “可以啊这小子,有能力孝顺父母,没白养。”方行远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外甥,乐呵呵地笑道,脸上的褶子快连到了耳朵,末了又问道:“方筵今年几岁了?二十三还是二十四了?”

      “今年都要满二十六了。”方子岚嘟囔道,儿子哪里都好,唯独这一点让她有些不高兴,一直也没带个女朋友回来,再过个几年都三十了。

      “那不小了啊,能成家了。”舅舅乐呵呵地撇着后视镜,“方筵,我等着喝喜酒呢,什么时候请舅舅喝喜酒啊。”

      听到这话,贺新岁同样盯住了后视镜,却是一脸的紧张和探询。

      “不急。”方筵淡淡地笑道,头也没回地盯着窗外的山打着哈哈,“还没遇见合适的,再说。”

      “怎么不急,我在你这个年纪,你都已经一岁了。”方子岚瞪了他一眼,不满地抱怨。

      “哈哈哈,不急不急,方筵优秀,喜欢他的女孩儿少不了的,小妹你也别急,方筵也没说错,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才能结婚。”见方子岚要开始念叨,方行远连忙调转话头,大过年的别惹得孩子们不愉快。

      “是的,男人年纪越大越吃香,成熟稳重。”大舅哥在场,杜裕勇也难得跟着帮腔,嘿嘿笑着劝老婆。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没理。”

      “哈哈,都有理,都有理,我知道阿岚你也是为方筵好。”杜裕勇本着将和事佬做到底,捏着老婆的手讨好,转移话题道:“小新呢?小新今年几岁了,二十了?”

      “今年二十一。”

      “噢,那也到谈女朋友的年纪了,交女朋友了没。”

      “说是之前谈过一个。”方行远乐呵呵地笑起来,“他们年轻人的事,问都问不出来,随他们吧,我等着喝喜酒就行。”

      贺新岁听着只是咯咯笑,并不反驳。

      有女朋友了?方筵心往下一沉,如溺水一般顿时感觉呼吸不上来,不动神色地摇下车窗,希望借冷风麻木自己。

      “不嫌冷啊,你把车窗摇下来干什么?”中间的方子岚撞了一下他的手臂,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于是车窗又无声的摇上去,连想吹风也不能,只能在这逼仄的空间内任痛苦难熬蔓延,将他一点一点逼到无氧窒息。

      已经能看见前面路口他们的车了,副驾的贺新岁回过头来出声打断了长辈们的聊天,眼神炙热地看向方筵,同时将手机伸过来朗声笑道:“方筵哥,我们加个微信吧。”

      “你们一直没有加微信的吗?”方子岚不解地看着两人。

      “...嗯。”贺新岁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眼睛继续盯在方筵身上,巴望地看着他,伸出去的手也僵在后座。

      方筵被他的动作弄得不解,像是被人拿刀往胸口扎了一下,顿时通了血脉得以继续呼吸起来,但同时也鲜血迸流,突突地痛。

      其实是几年前方筵把他删除拉黑了,两人就再没了联系方式。

      方筵看着递到自己面前手机上的微信二维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家都看着,也不能当场拒绝,弄得难堪,也让人起疑,于是缓慢的掏出手机,“滴”得一声快速扫描一下。

      “好了。”

      贺新岁满意的收回手机,过了半晌,疑惑地问道:“嗯?方筵哥,你发送好友请求了吗?我怎么没收到。”

      他压根没有发送,扫描完便直接按了返回,自然收不到,方筵木木地应道:“哦...可能是山上信号不好。”

      “没事,那再扫一次吧。”贺新岁说着再次打开二维码伸到他跟前,不以为意地笑着。

      “..........”方筵无奈,只好再扫一次二维码。

      “滴”得一声,方筵看着手机上跳转出来的贺新岁多年来一直未更改的卡通小狗头像,踌躇片刻将权限设置为仅聊天后,终于按下好友发送键。

      对方当即就通过了,还给他发了一个可爱的小狗表情包。

      “好了,加上了。”贺新岁高兴地叫道。

      “早就该加微信的,你们居然一直没加微信,跟你哥没事可以交流交流。”车也开到了山脚,方行远将车停在路边,回头对两人不可置信地说道。

      “现在有了联系方式,我肯定会多跟方筵哥学习的。方筵哥,你说对吧。”贺新岁扬了扬手机,冲方筵咧嘴一笑。

      “......嗯。”碍于面子,方筵也只得强忍着痛,顺着他的话音微笑点头。

      一家人下了车,方行远再次开动汽车,贺新岁还倚在车窗上回头冲他们挥手,卷发被风吹得拂动,笑得异常明媚:“祝你们除夕快乐——”

      方筵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回应,愣生生地强行移开眼睛迅速钻进驾驶室,只听方子岚应和道:“小新你也除夕快乐!”

      前面的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方筵这才怅然若失地发动汽车,载着父母开回县城,准备晚上做年夜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