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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暗流 ...

  •   校田径队的训练,成了边柠语生活中唯一规律且能让他完全专注的时段。

      每周三、五下午四点半,操场东南角的专用区域。塑胶跑道被夕阳晒得微烫,空气里有草屑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热身跑三公里,拉伸,专项技术分解,最后是强度间歇或力量训练。老陈对他的要求比对别人更细,起跑器角度、摆臂幅度、腾空时背弓的弧度……边柠语学得快,做得更精准。

      “放松,这里要放松。”老陈捏着他紧绷的肩胛,“你太紧张了。跳高是腾空的艺术,不是拼命。”

      边柠语点头,重新助跑。这一次他刻意在起跳前那半步放缓了呼吸,越过横杆时有种奇异的轻盈感。

      “对了!”老陈拍手,“记住这个感觉!”

      训练结束通常六点。边柠语会去更衣室冲个五分钟的凉水澡,换回校服,头发还湿着就背起包往外走。然后总能在体育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见等在那里的人。

      边海辛的等候方式每天不同。有时他靠在自行车上与苑燃他们一起打手游,手机横屏,手指飞快滑动;

      有时他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

      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体育馆出口方向,一见边柠语出来,眼睛就亮了。

      每次接到边柠语,边海辛都能做到立马放下任何事情,立马看向边柠语并起身迎接。

      “弟弟!”他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边柠语的训练包,“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边柠语说。这是他的标准答案。

      但边海辛总能从他细微的状态里看出更多:头发滴水的速度、呼吸的深浅、嘴角是否比平时更紧绷一点。然后他会从口袋里变出点东西,有时是糖果,有时是便利店买的饭团,上周三他甚至带了自制的冰镇酸梅汤,装在保温杯里,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我看教程做的,视频里说是解暑。”边海辛拧开盖子递过去,“我觉得太酸了,但你说不定喜欢。”

      边柠语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适中,梅子的香气很浓。他垂着眼,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边海辛就笑了,虎牙露出来,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回家路上,边海辛话多,讲班里物理老师今天的爆炸头,讲苑燃又通关了什么地狱难度的游戏,讲他新写的一段旋律“特别适合你跳高的时候听,空灵的,带点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边柠语大多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但他会悄悄放慢脚步,让边海辛能一边说一边比划,不用担心落得太远。

      某个周五,训练结束时下雨了。不是大雨,是春末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丝,把天地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边柠语没带伞,站在体育馆檐下看了看天,正要冲进雨里,就看见边海辛举着把大黑伞从操场那头跑来。

      伞明显是临时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边海辛跑得急,额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幸好便利店还有最后一把!”他喘着气,把伞撑开,大半倾向边柠语那边,“走吧。”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显得拥挤。边海辛的胳膊时不时碰到边柠语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雨声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像细密的鼓点。街灯早早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雨忽然大了。风斜着吹,伞有些挡不住。边海辛索性把伞往边柠语那边又挪了挪,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你淋湿了。”边柠语说。

      “没事,我体质好。”边海辛满不在乎,但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喷嚏。

      边柠语停下脚步。他看了边海辛两秒,忽然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移了移。

      “这样公平。”他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有点闷。

      边海辛愣了愣,然后笑开来。他没再抢伞柄,只是肩膀和边柠语的挨得更近了些。雨水顺着伞骨汇成小流淌下,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两人的影子在积水上模糊成一片。

      那一刻,边柠语心里某个角落很安静。雨声、体温、共享的狭小空间,这些曾经会让他紧绷的事物,此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定。

      他想起那枚薄荷胸针,现在还别在他书包的内袋里。冰凉的小东西,却总在他触碰时已经染上了体温。

      变化发生在五月初。

      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预选赛通知下来了,凛北一中有两个直接参加市级赛的名额:一个百米,一个跳高。按惯例,名额由校队内部成绩决定,但最终名单需要教练和体育组共同确认。

      边柠语入队一个半月,百米最好成绩跑进了11秒10,跳高稳定在1米90以上。老陈私下跟他聊过:“市级赛你已经内定,靠实力也毋庸置疑,重点是省赛。但流程要走,下周队内测试,你正常发挥就行。”

      队里高三的队长周驰,主攻四百米,但跳高也是强项,去年拿过市赛第五。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目标是冲进前三,拿个二级运动员证书,对高考有帮助。

      测试前三天,训练结束后,边柠语在更衣室整理背包。其他人陆续走了,周驰忽然坐到他旁边的长椅上。

      “柠语。”周驰开口,声音有些干。

      边柠语抬头:“队长。”

      周驰搓了搓手。他是个高壮实的男生,平时在队里很有威信,训练刻苦,对学弟也照顾。但此刻他眼神闪烁,不太敢看边柠语。

      “那个……市赛名额的事,你听老陈说了吧?”

      “嗯。”

      “跳高就一个名额。”周驰舔了舔嘴唇,“我……我去年是第五,今年想冲一下。你才高一,以后机会还多。而且你百米更强,那个名额更稳。”

      边柠语没说话,拉上背包拉链。

      “我的意思是……”

      周驰声音压得更低,“你能不能……跟老陈说说,把跳高名额让给我?

      我保证,就这一次。

      你专攻百米,肯定能出成绩。我……我需要这个证书,我爸答应我,如果拿了证,就给我换台新电脑……”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脸涨红了。边柠语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来,才开口:

      “测试成绩说话。”

      周驰一愣:“可是……”

      “如果测试你赢了我,名额是你的。”边柠语站起身,背包甩到肩上,“如果没赢,说明我更强。”

      他说得平淡,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事实。周驰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就不能帮学长一次?我平时对你不错吧?”

      “你对我很好。”边柠语点头,“但名额是比赛的,不是人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更衣室的门半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边海辛。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手里还拿着给边柠语带的运动饮料,瓶身上凝着水珠。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驰看见边海辛,表情僵了僵,勉强挤出个笑:“海辛啊,你来接柠语?”

      边海辛没理他。他走到边柠语身边,把饮料递过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周驰。

      “队长,”边海辛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体育比赛,靠的是实力,不是求来的。我弟说得对,测试成绩说话。”

      周驰脸彻底挂不住了:“我又没说不比!我只是……”

      “只是希望柠语放水?”边海辛打断他,眼神锐利,“你觉得我弟是靠让人才能拿到现在的成绩?”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周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自己的包匆匆走了。

      门关上后,边海辛才泄了气似的,肩膀垮下来。他转身看边柠语,眼神又变回平时那种软乎乎的担忧。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边柠语拧开饮料喝了一口,“你说得对。”

      边海辛愣了愣:“什么?”

      “体育精神,公平竞争。”边柠语看着他,“靠实力说话。”

      边海辛眼睛亮起来,嘴角翘起:“那当然!我弟可是天才!”

      那天晚上,边柠语在田径队群里看到了周驰发的消息:

      「@全体成员下周测试,大家全力以赴。名额凭实力争取,我会拿出最好的状态。」

      很官方,很队长。下面有几个队员回复“加油队长”“公平竞争”。

      但第二天训练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周驰还是照常带热身,指导动作,但和边柠语交流时语气公事公办,没了之前的熟络。队里另外两个高三的队员,平时总跟在周驰身边的张筱伟和吴文皓——看边柠语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他们常凑过来问边柠语起跑技巧,夸他跳高姿势漂亮,现在却只聚在周驰那边,训练间隙的笑话声也刻意大了些,好像故意要划清界限。

      边柠语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为了交朋友来的。训练,提高成绩,达成目标——这才是他的逻辑。

      只是偶尔,当他独自在跑道一端练习起跑,而远处周驰和那几个人围在一起说笑时,他会想起刚入队那天,周驰拍他肩说“以后一起加油”的样子。

      人心变得很快。他早就知道。

      测试定在周五下午。老陈亲自计时测量,体育组另外两位老师在场监督。

      百米,边柠语跑出11秒08,刷新个人最好成绩。跳高,横杆升到1米92,周驰三次试跳失败,边柠语第二次过杆。

      结果毫无悬念。

      老陈在成绩单上签字时,拍了拍边柠语的肩:“好好准备,市赛六月中旬。从下周开始,我给你单独加练。”

      周驰站在几步外,低头整理钉鞋,没说话。张家伟和刘昊在他旁边,看边柠语的眼神像看一个叛徒。

      训练结束,边柠语去冲澡。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肌肉的酸痛。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是边海辛昨天在更衣室门口,挺直背脊说“靠实力说话”的样子。

      那个人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像一面温暖的、坚不可摧的墙。

      边柠语关掉水,擦干身体。更衣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的储物柜还开着。他换好衣服,拎起背包。

      动作顿住了。

      背包侧袋里,那盒边海辛今天早上塞给他的薄荷糖,不见了。

      不是掉了。拉链是拉好的,包也一直放在柜子里。他蹲下身,在柜子周围看了看,没有。

      有人拿走了。

      边柠语站在那里,湿发上的水珠滴到颈窝,凉意渗进皮肤。他想起张家伟和刘昊离开更衣室时,回头瞥他的那一眼。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是一种更轻蔑的、带着嘲弄的眼神。

      他沉默地拉上背包,锁好柜子,走出体育馆。

      夕阳很好,金红的光铺满操场。边海辛依然等在老槐树下,今天手里拿着两串冰糖葫芦,见他出来,笑着招手。

      “弟弟!今天测试累坏了吧?给你补充糖分”

      他话没说完,注意到了边柠语的脸色。

      “怎么了?”边海辛笑容敛去,“谁欺负你了?”

      “没有。”边柠语摇头,接过冰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光下亮晶晶的。“糖丢了。”

      “糖?”边海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糖?啊,早上给你的那盒?”

      “嗯。”

      边海辛皱起眉:“掉哪儿了?我回去找找”

      “不用。”边柠语咬下一颗山楂,酸甜在舌尖化开,“可能被人拿走了。”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明白了。他脸色沉下来,握着自行车把的手收紧,骨节泛白。

      “是周驰那帮人?”

      “不确定。”边柠语很平静,“一盒糖而已。”

      “不是糖的问题!”边海辛声音提高了些,又强行压下去,“他们这是……这是在恶心人。不敢正面来,就搞这种小动作。”

      边柠语没说话。他吃完了冰糖葫芦,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看向边海辛。

      “测试我赢了。”

      “那当然!”边海辛立刻说,但眼神还是愤愤的,“可他们不该这么对你。你凭实力拿到的名额,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我不气。”边柠语说。是真的不气。比起边振的酒瓶和拳头,一盒被偷走的糖太轻微了。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那些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边海辛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不说话了。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边柠语还湿着的头发。

      “弟弟。”他声音软下来,“你不该习惯这些。”

      边柠语睫毛颤了颤。

      “不是习惯。”他低声说,“是不重要。”

      两人推车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边海辛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小区时,他才忽然开口:

      “下周末市图书馆有个新展览,关于星空摄影的。去吗?”

      边柠语侧头看他。

      “你之前说想去。”边海辛补充,耳根有点红,“我查了,周六下午有导览。”

      “……好。”

      边海辛立刻笑了,像得到奖励的大型犬。那点阴霾从他脸上散开,又变回边柠语熟悉的样子。

      那一刻,边柠语心里那点因为偷糖事件泛起的凉意,忽然就消散了。他想起背包内袋里的那枚独属于他的礼物:薄荷胸针,想起雨中共享的那把伞,想起每天训练结束后,槐树下那个等待的身影。

      有些东西被拿走了。但有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同一时间,凛北市西区,某条杂乱巷子深处的网吧里。

      边振坐在最角落的机位前,屏幕光映着他油腻憔悴的脸。他手边摆着半瓶廉价白酒,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社交平台页面,主页是凛北一中的官方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运动会表彰,配图里有跳高领奖台的画面。边振眯着眼,拖动鼠标,把图片放大。

      站在最高处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胸前挂着金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亮。

      他灌了口酒,烈辣感灼烧喉咙。然后他关掉图片,在搜索框里输入“凛北一中边柠语”。

      跳出来几条结果:校运会破纪录报道、田径队训练花絮、艺术节魔术表演片段。边振点开视频,台上那个穿着巫师袍、神情冷峻却动作利落的少年是他的儿子,另外一个小子。

      边振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嘴里喃喃:

      “像……真他妈像……”

      像边骅。那个他从小恨到大的、永远正确永远光鲜的孪生哥哥。

      “出息了啊。”他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跟着那女人,过得挺滋润。”

      他又搜了“芙青”,跳出一堆新闻和公司主页。照片里的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和一年前那个在警局里签字的寡妇判若两人。

      边振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他在算账。

      当年肇事,芙青垫了赔偿金,把他从重刑里捞出来,条件是要回边柠语的抚养权。他当时只想脱身,爽快签了字。现在想想,亏大了。

      那女人有钱。那小子现在看样子也能赚名声,体育生,拿奖,说不定以后还能当运动员,更赚钱。

      而他呢?快四十了,没正经工作,租着三百一个月的隔断间,喝酒都只能喝最便宜的。

      不公平。

      边振关掉网页,打开地图软件,他输入凛北一中的地址,最后输入一个小区名——那是他根据边柠语放学路线推断出的可能住址。

      三个点在地图上形成一个不大的三角区。边振用鼠标圈出那片区域,眼神阴沉。

      “得去看看。”他低声说,又灌了口酒,“老子的种,总不能白养。”

      窗外天色暗下来,网吧里弥漫着泡面和烟味混合的浑浊空气。边振坐在那片昏暗中,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圈,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算计的弧度。

      有些冰层在阳光下悄然融化。

      而有些阴影,正在暗处重新凝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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