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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市赛 ...

  •   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赛场设在凛北市体育中心。

      看台上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大多是各个学校的教练和队员,零星有些家长。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炙烤后的气味,还混合着防晒霜和运动饮料的甜腻。

      边柠语站在跳高区,等待自己轮次。他穿着凛北一中的蓝白背心短裤,号码布别在背后,小腿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横杆已经升到1米85,前面三个选手接连失败,其中一个落地时摔得不轻,被教练扶下去冰敷。

      “柠语,准备。”老陈在他旁边低声说,“别紧张,按训练来。”

      边柠语点头。他不紧张,只是专注。

      他的视线落在横杆上,脑子里过了一遍起跳点的位置、助跑的节奏、腾空时背弓的角度。

      这些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身体比大脑更记得清楚。

      助跑道在脚下延伸。他深吸一口气,起跑。

      身体像被弹簧弹起,背越,仰头,收腿,后背轻巧擦过横杆。

      落垫,翻滚,起身。

      杆纹丝不动。

      “好!”老陈在场边握拳。

      边柠语走回等待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他接过边海辛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小口。

      “太帅了!”边海辛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举着个相机,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媒体证,混进了内场,“刚才那个弧度,绝了!我拍下来了,你看”

      他把屏幕转向边柠语。照片里,少年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反弓,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飞扬的汗珠。

      边柠语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嗯。”

      但耳根有点热。

      比赛继续。横杆一次次升高,选手一个个淘汰。到1米92时,场上只剩下边柠语和另外一个体校的男生。对方先跳,三次失败。边柠语第一次试跳,过杆。

      金牌落定。

      颁奖仪式很简单,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挂上奖牌,手里拿着证书。

      边柠语低头看着胸前的金色奖牌,沉甸甸的,边缘有点硌手。场边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老陈在下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边海辛站在教练席旁边,正跳着脚朝他挥手,手里还晃着那台小相机。

      那一刻,边柠语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百米比赛在跳高之后一小时。他看见周驰在跑道上,正低头调整起跑器,动作有些急躁。

      预赛、半决赛、决赛。周驰在半决赛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小组第二晋级。但决赛时,他起跑反应慢了0.02秒,对于百米短跑,这几乎是致命的。

      周驰是第四名。成绩只比半决赛慢了0.1秒,但就是这0.1秒,把他挡在了领奖台外,也挡在了省赛的门槛外。

      边柠语看见周驰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仰头望着大屏幕上的成绩,背影僵直。

      过了几秒,周驰低下头,慢慢走回休息区。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回学校的车上,气氛微妙,周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脸朝着窗外。

      边柠语和边海辛坐在中间。边海辛正小声跟边柠语讲刚才拍的照片:“这张你起跳的时机特别好,这张过杆的弧度……哎这张你领奖的时候表情好严肃,笑一下多好”

      “不会笑。”边柠语实话实说。

      “那下次我逗你笑。”边海辛自然地说;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边柠语和边海辛落在最后,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叫:

      “柠语。”

      是周驰。他背着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平静。

      “队长。”边柠语停下脚步。

      周驰走过来,看了眼边海辛,又看向边柠语:“聊两句?”

      边海辛下意识往边柠语身边靠了半步,但边柠语轻轻摇了摇头。边海辛抿抿唇:“那我先去买点东西,在门口等你。”

      等边海辛走远了,周驰才开口:“恭喜你进入省赛,很厉害。”

      “谢谢。”边柠语顿了顿,“你……”

      “我没事。”周驰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就是……有点不甘心。最后那一下,我分心了。”

      他没说分心什么,但边柠语大概能猜到,可能是看台上父母的期待,可能是对未来的焦虑,可能是意识到这是最后机会时的恐慌。这些东西,像无形的线,缠住了脚步。

      “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周驰说,声音低了些,“我就不一样了。高三了,这次没进省赛,体育这条路……基本就到头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在队里总是嗓门最大、最有干劲的队长,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爸想让我复读,再冲一年。但我妈说,算了,安心高考吧。”周驰苦笑,“可能她是对的。我天赋就这样,拼到头也就是个二级运动员,靠这个考大学,悬。”

      边柠语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鼓励又显得虚伪。

      周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练。”他说,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天赋比我好,心也静。省赛,全国赛,都有可能。别浪费了。”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行了,我走了。以后队里……张家伟他们要是再搞小动作,你告诉我。虽然我不是队长了,但话还能说上几句。”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省赛集训通知在两天后下来。从下周开始,每天下午课后到晚上八点,周末全天,持续一个月。训练地点在市体育中心,有专门的住宿安排,但边柠语选择走训,老陈特批的,条件是保证训练质量和休息。

      这意味着,边柠语的生活将彻底被训练填满。

      第一天集训结束,晚上八点半,边柠语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体育中心。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像灌了铅,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他在台阶上坐下,低头捏着小腿,试图缓解痉挛。

      “弟弟!”

      熟悉的声音。边柠语抬头,看见边海辛骑着车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少年额头上都是汗,显然等了很久。

      “累坏了吧?”边海辛跳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保温盒,“排骨莲藕,还热着。你先喝点,然后我载你回去。”

      边柠语接过保温盒。盖子掀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他捧着盒子,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莲藕炖得软糯,排骨肉一抿就化。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边海辛就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喝,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好喝吗?”

      “嗯。”

      “那就好。”边海辛笑了,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瓶喷雾,“这是缓解肌肉酸痛的,教练推荐的。回去我给你喷,再按摩一下,不然明天会更疼。”

      边柠语握着保温盒的手紧了紧。

      “功课。”他忽然说。

      “什么?”

      “训练占太多时间。”边柠语垂下眼,“功课会落下。”

      期中考试后,他的成绩刚有起色,数理尤其需要大量时间刷题。而现在,每天训练结束回到家都快九点,洗完澡、吃饭、处理完琐事,能看书的时间不到一小时。

      边海辛愣了愣,然后忽然站起来,双手按在边柠语肩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功课交给我。”

      “……”

      “我说真的。”边海辛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帮你整理笔记,划重点,周末我给你补课。你训练已经够累了,不能再熬夜看书。”

      边柠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但边海辛没给他机会。

      “我是你哥。”边海辛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照顾你是应该的。身体也好,功课也好,我都会管。”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成绩不差啊,教你绰绰有余。对吧?”

      最后那句带了点玩笑的语气,眼神却依然认真。

      边柠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路灯的光,还有自己的倒影。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边海辛立刻笑开了,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他接过空了的保温盒,塞回车筐,然后拍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回家。”

      边柠语坐上车后座。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热。他抓着边海辛的衣角,看着道路两侧飞速倒退的灯火,感受着身前这个人传来的体温。

      肌肉还在酸痛,明天还有更残酷的训练。

      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

      从那天起,边海辛开始了他的“全能保姆”生涯。

      每天早上,他比边柠语早起二十分钟,准备好早餐牛奶,鸡蛋和三明治——营养搭配是老陈给的食谱,蛋白质、碳水、维生素,精确到克。边柠语训练强度大,饮食不能马虎。

      下午放学,边海辛先去食堂打包晚饭,然后骑车去体育中心。边柠语训练时,他就在看台上写作业、整理笔记,或者用平板看训练视频,研究技术细节。等边柠语训练结束,他递上温水、毛巾,有时还有切好的水果。

      晚上回家,边柠语洗澡放松时,边海辛就在厨房热汤热菜。饭后,边柠语趴在沙发上,边海辛就拿出那瓶喷雾,帮他按摩酸痛的肩膀和小腿。

      “这里疼吗?”

      “嗯。”

      “力度太重就说。”

      “……”

      “睡了吗弟弟?别睡,还没按摩完。”

      边柠语其实没睡,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边海辛的手在肌肉上或轻或重地按压。那双手很暖,力道恰到好处,慢慢化开紧绷的结。

      按摩完,才是功课时间。边海辛把白天整理好的笔记摊开,一科一科讲重点,划出必考题,讲解边柠语错过的例题。他讲题时有耐心,思路清晰,偶尔还会用画画的方式解释物理模型。

      “这里,力的分解,你看这样”

      他在草稿纸上飞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但是非常生动形象,小人正在跳高。

      “起跳瞬间,竖直方向的力要大于体重,才能产生向上的加速度。水平方向的力决定助跑速度,但起跳时要转化……”

      边柠语看着那个丑萌的小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边海辛抬头。

      “没。”

      “你明明笑了!”边海辛凑近,眼睛亮亮地看他,“再笑一个?”

      边柠语别开脸,耳根发烫。

      功课通常到十点半结束。边海辛会监督边柠语喝一杯热牛奶,然后赶他去睡觉。自己则收拾好书桌,检查一遍明天的物品,最后关灯。

      黑暗中,边柠语躺在枕头上,能听见隔壁房间边海辛隐约的动静——收拾书包,定闹钟,最后是床垫轻微的响声。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集训第三周,边柠语感冒了。

      可能是训练后吹了风,也可能是累过头免疫力下降。早上起床时他就觉得头晕,喉咙发干,但没说出来。直到下午训练时,一个简单的加速跑后,他眼前忽然发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老陈立刻叫停训练,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胡闹!发烧还练什么!”老陈难得发火,直接给边海辛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边海辛冲进体育中心医务室。他跑得急,校服衬衫都汗湿了贴在背上。看见边柠语躺在诊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他呼吸都乱了。

      “医生,他怎么样?”

      “高烧,39度2。疲劳过度,免疫力下降,加上可能着凉。”校医正在配药,“得挂水,今天不能再训练了。回去好好休息,至少两天。”

      边海辛走到床边,蹲下身。边柠语睁开眼,睫毛颤了颤。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

      “对不起什么?”边海辛眼圈有点红,但努力让声音平稳,“生病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边柠语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手指蜷缩了一下。

      “是我没照顾好你。”边海辛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挂水的时候,边柠语又睡着了。边海辛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他冰凉的指节。药液一滴一滴落下,顺着透明管子流进静脉。

      窗外天色渐暗,医务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

      边柠语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动了动,发现手还被握着。边海辛趴在床边睡着了,侧脸压着胳膊,呼吸均匀。

      点滴已经打完,针头拔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边柠语静静地看着边海辛的睡脸。少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

      边海辛睫毛颤了颤,没醒。

      病好之后,边海辛的“监管”变本加厉。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运动手环,戴在边柠语手腕上,实时监测心率和睡眠质量。每天盯着边柠语喝够八杯水,晚上十点准时收走手机,强迫他睡觉。周末补课时间也调整了,讲一小时必须休息十五分钟,休息时间不许看书,只能闭目养神或者听音乐。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边海辛一本正经地说,手里还端着刚榨的果蔬汁,“老陈说了,省赛前不能再出状况。”

      边柠语看着那杯绿油油的液体,沉默两秒,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边海辛就笑着揉他头发:“乖。”

      日子就这样在训练、补课、被照顾中滑过。边柠语的成绩稳中有升,省赛前的最后一次测试,百米跑进了10秒98,跳高过了1米95。老陈看着成绩单,激动得手抖。

      “省赛,拿奖绝对没问题!柠语,保持状态!”

      边柠语点头,擦着汗看向看台。边海辛正朝他用力挥手,手里举着个小牌子,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奖杯。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压住那点笑意。

      与此同时,在凛北市体育中心外,隔着一条马路的便利店门口。

      边振靠在脏兮兮的玻璃窗边,手里捏着罐啤酒,眼睛死死盯着体育中心大门。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摸清了边柠语的训练时间表。

      他看着那个穿着蓝白运动服的少年每天进出,看着那个总是陪在旁边的、笑容灿烂的另一个少年,看着他们骑车离开的背影。

      边振把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最后看了一眼体育中心的方向,转身走进昏暗的小巷。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体育中心里,灯火通明。边柠语刚刚完成最后一组力量训练,正坐在地上拉伸。边海辛蹲在他旁边,帮他压腿。

      “省赛是下周末对吧?妈说她尽量调开工作,去现场给你加油。”

      “……不用麻烦。”

      “不麻烦!你比赛哎,这么重要的事。”边海辛手上力道放轻了些,“我也会去。老陈说了,家属可以申请内场通行证。”

      边柠语动作顿了顿。

      “家属”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头,看见边海辛笑着的脸,和眼睛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窗外,夜色深浓。

      有些光在暗处熄灭。

      而有些光,正在掌心悄然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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