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34章 立冬 ...
-
立冬那天,正好是周日。
边柠语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不是锅碗瓢盆的碰撞,是某种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翻找东西,怕吵醒别人,动作格外小心。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五。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他躺了几秒,听见厨房又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懊恼的“啧”。
边柠语掀开被子,披上外套,拉开门。
厨房灯亮着。边海辛穿着那件毛茸茸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翘着,正蹲在地上和一只塑料袋搏斗。塑料袋系得太紧,他龇牙咧嘴地抠了半天,终于打开,从里面掏出,一袋面粉。
边柠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边海辛浑然不觉,站起身,把面粉放在料理台上,又去翻冰箱。拿了鸡蛋,拿了白菜,拿了猪肉,最后从冷冻层掏出一袋早就买好的饺子皮。
他对着那堆食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犯难地挠头。
“到底是先调馅还是先和面……”他小声嘀咕,拿起手机打算查菜谱。
“调馅。”身后传来声音。
边海辛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菜池。他猛地转身,看见靠在门框上的边柠语,眼睛瞪得溜圆。
“弟弟!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找塑料袋的时候。”
边海辛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垮下来:“那我笨手笨脚都被你看见了?”
边柠语没回答。他走进厨房,站到边海辛旁边,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上的食材。
“和面做什么?”他问。
“饺子皮啊。”边海辛指了指那袋现成的,“但我想着,自己和的皮可能更好吃……虽然我没和过。”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今天是立冬。”
边柠语的动作停了一下。
立冬。吃饺子的日子。
在筒子楼那些年,立冬和平常日子没有区别。边振从不记得这些,他自己更不会在意。
偶尔邻居家飘来饺子的香气,他就缩在阁楼角落里,假装闻不到。
“我妈说,立冬吃饺子,耳朵才不会冻掉。”边海辛一边系围裙一边絮叨,“小时候每年立冬她都包,后来工作忙了,就改成买速冻的。今年正好周日我有时间,我可以试着做一回给你吃!
在边海辛系围裙、准备大干一场时,边柠语的视线扫过厨房。
料理台上堆着各种半成品,速冻水饺、料理包、微波炉专用盒。
冰箱里塞满了超市买来的熟食和外卖。整个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灶台锃亮,油盐酱醋的基本也都没咋用。
边柠语拿起那袋面粉,撕开,倒进盆里。
“那就先和面,”他边倒边说。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那点僵硬消散了。
“好。”他说。
他系好围裙,转头看边柠语,眼睛亮晶晶的:“我试试。第一次包,可能不好吃,但应该也能吃……吧?”
边柠语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挽起袖子。
“我帮你。”
“你会?”边海辛惊喜。
“不会。”边柠语平静地说,“但可以学。”
两个人对着手机菜谱,开始了手忙脚乱的合作。
边海辛负责和面,结果水加多了,面稀成一团,只好再加面粉。面粉加多了,又太干,只好再加水。来回折腾了三次,面团终于成型,他的手上、围裙上、甚至脸颊上都沾了白扑扑的粉。
边柠语在旁边调馅。他严格按照菜谱的比例,把白菜切碎、挤干水分,和肉末、葱姜末、调料拌匀。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条不紊,看起来竟然像那么回事。
“弟,你居然会切菜?”边海辛凑过来看,一脸惊奇。
“以前自己做饭。”边柠语低头继续切,“泡面加蛋的那种。”
边海辛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那以后不用自己做了。有我在,有我……虽然我水平一般,但肯定比泡面强。”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边柠语没接话,只是把拌好的馅推到他面前。
“包吧。”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边海辛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小船,有的像元宝,充满了想象力。边柠语的越来越规整,一排排站在案板上,像列队的士兵。
煮饺子时,边海辛执意要亲自动手。“煮饺子有技巧,我学过!”他信誓旦旦地说。
五分钟后,还是有个别饺子破了皮,馅飘在锅里,像一场小型海难。
边柠语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惨状,沉默。
边海辛讪讪地捞起幸存者:“这几个破的,我…。”
“一起。”边柠语拿起碗,把饺子分成两份,破的和好的混在一起,“都一样。”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接过碗,夹起一个破皮的饺子,咬了一口。
“嗯!”他眼睛亮起来,“好吃!馅的味道刚刚好!”
边柠语尝了一个。白菜清甜,肉馅鲜嫩,确实不错。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洒在冒着热气的饺子上。边海辛一边吃一边讲小时候立冬的趣事,讲他曾经因为吃太多撑得走不动路。
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减少直到吃完,边海辛抢着洗碗。边柠语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人配合默契。
“弟,”边海辛忽然开口,“以后每年立冬,都一起包饺子吧。”
边柠语擦盘子的动作顿了顿。
“好。”他说。
边海辛回过头,冲他笑。泡沫沾在鼻尖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洗完碗,边海辛看了眼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不冷,有太阳。想不想出去逛逛?”
边柠语看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把光秃秃的树枝镀成淡金色。十一月的风虽然凉,但不刺骨,是那种清冽的、让人想出门走走的天气。
“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边海辛已经跑去换衣服了,“就去附近的公园?听说湖里还有野鸭没飞走。”
十分钟后,两人出了门。
边海辛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围着边柠语送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边柠语穿着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外的步道上。行道树是梧桐,叶子早落光了,但枝丫交错,在蓝天上画出细密的网。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看。”边海辛忽然指着路边。
是一丛野菊花,挤在墙角,开得灿烂。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边柠语停下来,看着那丛花。很普通的花,他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他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秒。
“好看吗?”边海辛在旁边问。
“……嗯。”
边海辛笑了,掏出手机,对着那丛花拍了一张。然后他后退两步,把边柠语也框进取景框。
“弟,笑一个。”
边柠语没笑,但也没躲。照片里,他站在阳光下,身后是金黄的花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柔。
“好看。”边海辛满意地收起手机,“当新壁纸。”
公园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湖心确实有几只野鸭,缩在没结冰的一小片水域里,偶尔扑腾两下翅膀。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边海辛话多,讲他看到的花,讲他新写的歌,讲画室里那个笨学弟的糗事。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湖心亭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弟,”他转过头,看着边柠语,“问你个问题。”
“嗯?”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边柠语愣了一下。他看着边海辛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声音很轻,“比以前好太多。”
“比以前”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边海辛听懂了。他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样的,只是伸手,很轻地揉了揉边柠语的头发。
“以后还会更好。”他说,“我保证。”
边柠语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嗯。”他应了一声,垂下眼。
但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边海辛看见了。
从公园出来,已经下午三点。
两人在路边买了烤红薯,热腾腾的,捧在手里暖洋洋。边海辛一边剥皮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边柠语在旁边看,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起来。
吃完红薯,边海辛看了一眼手机,沉默了几秒。
“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想去个地方。”
边柠语看着他。
“我爸那儿。”边海辛说,“陵园。”
他顿了顿,补充道:“妈出差了,今天立冬……我想去看看他。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我去。”边柠语打断他。
边海辛抬起头。
边柠语站在夕阳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
“我跟你去。”
陵园在城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边海辛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边柠语也没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
四十分钟后,车到站。陵园在一条小路的尽头,被松柏环绕,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门口的摊位上有人在卖花。边海辛走过去,买了一束白菊。
“走吧。”他说。
陵园里很安静。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边海辛在前面走,脚步很稳。边柠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束白菊。
走到某一排时,边海辛停下脚步。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先父边骅之墓
爱妻芙青敬立
边海辛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看你了。”
边柠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蹲在墓碑前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也很孤独。
“妈今天出差,来不了,让我代她问好。”边海辛继续说,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我带了个人来。”
他回头,朝边柠语伸出手。
边柠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他把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边骅。
那个他从没见过、却改变了他一生的男人。那个把他从血泊中抱出来、想要收养他却没能等到那一天的警察。那个边海辛的父亲,那个英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边海辛在旁边轻声说:“爸,他是柠语。你还记得吗?那个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婴儿。”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他现在是我弟。”边海辛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们一起住,一起上学。他现在是名运动员,刚拿了全国冠军。”
他说着,嘴角弯起来,眼眶却红了。
“他很厉害,比我还厉害。你一定会喜欢他。”
边柠语低着头,看着墓碑前那束白菊。花瓣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边海辛唱的那首歌里的句子:
“你不是尘埃,不是阴影
不是谁的负担,不是该偿还的债”
他想起边海辛说:“你是我弟。”
他想起第一次踏进那个温暖的家时,边海辛递过来的那盒糖果,和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光的眼睛。
他想起这三百多天的每一个瞬间,早餐的热牛奶,雨中的那把伞,深夜的按摩,训练场边的等待,还有那盏一直亮着的、暖黄的灯。
所有这一切,都是从眼前这个长眠在泥土下的男人开始的。
是他把自己从火场里抱出来,是他给自己取名“柠语”,是他用最后的力气,为自己争取了一条活下来的路。
边柠语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压下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
“边叔叔。”
边海辛转过头看他。
“我是边柠语。”他说,对着墓碑,对着那个从未谋面却改变了他命运的人,“您给我取的名字,我一直用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会好好活。会好好跑步,好好跳高。会对得起您给的这条命。会……”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边海辛,“会对得起他。”
边海辛愣住了。
他看着边柠语认真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夕阳里格外清澈的眼睛,喉咙忽然哽住了。
“弟……”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边柠语没看他,只是对着墓碑,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边海辛放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下来,把两个少年的身影投在墓碑前,紧紧依偎。
“爸,”边海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也会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好好的。”
他顿了顿,笑了,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以后每年立冬,都来看你。包饺子给你带。”
风又吹过,松柏的沙沙声更响了。
但那不是呜咽,像是某种温柔的回应。
两人在墓碑前坐了很久。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回去的公交上,他们依然坐在最后一排。边海辛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边柠语坐在旁边,依旧握着他的手。
“弟。”边海辛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跟我来。”
边柠语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
边海辛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车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给睫毛镀上金边。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爸要是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边柠语垂下眼,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们在小区门口的面馆随便吃了点东西。边海辛点的牛肉面,边柠语点的馄饨。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很舒服,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不需要语言也能感知彼此的存在。
回到家,芙青发来视频通话。
“立冬快乐!”屏幕那边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笑容温柔,“吃饺子了吗?”
“吃了!”边海辛把镜头对准餐桌上的空碗,“我包的!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
“真的假的?”芙青笑了,“不会是柠语包的吧?”
“妈!”边海辛抗议,“我也有进步好不好!”
芙青笑着看他们闹了一会儿,然后问:“今天去陵园了?”
边海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那就好。”芙青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也正想跟你说,过两天回来,我再去看看。”
挂断视频后,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背景音似的。
边海辛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发呆。边柠语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到他旁边。
“在想什么?”边柠语问。
边海辛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在想我爸。”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好。”
边柠语没说话,只是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
“他肯定会很骄傲。”边海辛轻声说,“不是因为你拿了冠军,是因为你活下来了,活得很好。”
边柠语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毛巾,侧过身,看着边海辛。
“哥。”他说。
“嗯?”
“不只是因为你爸。”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是因为你们。你,伯母。”
边海辛愣住了。
“没有你们,我活不成现在这样。”边柠语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能早就烂在那个筒子楼里了。”
他看着边海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不只是他骄傲。”
“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也很骄傲。”
边海辛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弟……”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边柠语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不哭。”他说。
边海辛被他碰得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流下来了,但他没管,只是伸手,把边柠语紧紧抱住。
“笨蛋。”他闷在边柠语肩头,声音瓮瓮的,“你才是我们的骄傲。”
边柠语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他只是慢慢地、轻轻地,把手环上他的背。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冬夜的星空清澈,能看见猎户座斜斜地挂在天边。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个相拥的少年。
立冬的夜很长。
但有些温暖,从今天开始,会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