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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阿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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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边海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第二跳2米05的时候,我紧张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你知道吗,直播的弹幕全在刷“这谁啊”“替补”“太帅了吧”……”
“后来2米10,弹幕直接炸了!有人说你是今年最大的黑马,还有人说你肯定是省队秘密武器……”
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灯连成线,像一串温暖的珍珠。
“对了!”边海辛忽然拍了下大腿,“妈,我们去那家日料店吧!就是之前说的那家!我给弟弟庆功!”
芙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好,你请客。”
边海辛立刻蔫了:“我、我请就我请……”
边柠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家日料店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暖黄的灯光透过木格窗洒出来。
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包间,榻榻米,矮桌,窗外是小小的日式庭院。夜色里,竹管敲石的声音清脆。
点菜时,边海辛坚持要请客,把菜单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他念叨了好几天的金枪鱼大腹、海胆、牡丹虾。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菜单,“弟弟训练消耗大,要多吃蛋白质。”
芙青笑着看他,没说话。
等菜的间隙,边海辛忽然站起来。
“那个……我去跟老板说一声。”他耳根微红,“有个事。”
“什么事?”芙青问。
“就、就是……”边海辛支支吾吾,“我之前跟老板说过,如果柠语拿冠军,就让我……”
他没说完,转身拉开包间门,快步出去了。
芙青挑了挑眉,看向边柠语。
边柠语低着头喝茶,耳尖也有点红。
几分钟后,包间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边柠语抬起头,看见边海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是店里那件装饰品,平时挂在墙上的。
“这个……”边海辛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我问过老板了,可以借。”
他走到包间中央,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橘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你说过,这首曲子要等你拿冠军才唱。”他低下头,拨了一下琴弦,“我写好了。”
第一串音符从指尖流泻而出。
不是《远行》。是一首全新的曲子,旋律轻柔而坚定,像冬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边海辛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专业,干净。歌词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你总低头走路
像怕惊扰什么
可是你不知道
你抬头时,满天的星都亮了”
边柠语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跑过跑道,风都追不上
你越过横杆,云落进你的眼光
冰很厚,要很久才能融化
可你不知道
冰化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茶渐渐凉了,热气不再升腾。但边柠语感觉胸口很烫,烫得眼眶发酸。
“你不是尘埃,不是阴影
不是谁的负担,不是该偿还的债
你是阿边
是秋天第一片柠檬叶
你是阿边
是冬天最后一朵倔强的花”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边海辛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他不敢抬头看边柠语。
然后他听见轻轻的吸气声—是很轻、很克制的那种。
他抬起头。
边柠语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抖。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边海辛放在琴弦上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谢谢。”边柠语说,声音有点哑,“很好听。”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唱的歌还亮。
“你喜欢就好。”
芙青安静地看着他们,眼角有点湿,但嘴角是笑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拿起手机,对着这一幕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两个少年隔着吉他并肩坐着,手叠在一起。窗外是冬夜的庭院,竹管敲石,声音清脆。
那一刻,光正好。
晚饭后,边海辛抢着结了账,虽然掏钱包时表情有点肉痛。芙青笑着看他,没揭穿他的存款早就见底了。
走出餐厅时,夜风很凉。边柠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在边海辛身后。
走到巷口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我发个朋友圈。”他掏出手机,“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得纪念一下。”
他对着那本歪歪扭扭的星星牌子拍了张照,又对着边柠语的背影拍了一张,最后加上了那首歌词的截图。
配文:「全国冠军。我弟。」
发送。
几分钟后,朋友圈炸了。
孙畅:「卧槽!那首歌是你写的?!」
苑燃:「曲不错。词有待提高。」
惠言:「太甜了吧呜呜呜……」
还有无数点赞和评论,挤满了屏幕。
边海辛一条条翻着,笑得眼睛弯弯。
然后他翻到了陌生人转发的截图,有人把他在餐厅唱歌的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配文:「餐厅偶遇!小哥哥给弟弟写歌,冠军弟弟!!」
视频里,橘色的灯光温柔,吉他声清澈,少年的歌声认真又笨拙。
评论区已经破千了:
「救命这是什么神仙兄弟情!」
「这对兄弟好像是演唱会大屏幕那次那个?我好像看过!」
「哥哥唱歌好好听,写词也好戳……」
「两个人颜值都好高啊!!」
「呜呜呜我也想有这样的哥哥……」
边海辛看着那些评论,脸有点红。
“又上热搜了?”芙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无奈地笑,“行,我找人压一下。”
“不用压了吧?”边海辛挠挠头,“这次……不用了。”
芙青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的边柠语。
少年沉默地盯着屏幕,但嘴角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行。”芙青说,“但别太过火。”
边海辛立刻笑起来:“遵命!”
他转头看向边柠语,眼睛亮晶晶的:“弟弟,你看评论,好多人夸你!”
边柠语没抬头,但耳尖红了。
“……哦。”
“就‘哦’?”边海辛凑近,“你不高兴啊?”
边柠语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边海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光和期待的眼睛。
“高兴。”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是你写的。”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今晚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亮。
回家的路上,边柠语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视频页面。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有人问他们是哪所学校的,有人求哥哥唱完整版,有人表白兄弟俩的颜值。
但他没看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视频里那个抱着吉他唱歌的人身上。
橘色的灯光,认真的侧脸,有些紧张却努力平稳的声音。
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歌。
他退出视频,打开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一张,是边海辛刚才偷偷拍的双人合影,两人并肩站着,他低头看手机,边海辛对着镜头比耶。窗外的灯火和室内的暖光混在一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收藏”。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远处体育中心的轮廓已经模糊,但手心里那枚沉甸甸的金牌还在,胸前的徽章还在。
还有身边那个人,正靠着座椅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大型犬。
边柠语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把那个快要滑下座椅的脑袋,扶到了自己肩上。
边海辛动了动,没醒,只是呼吸更沉了。
车厢里很安静。芙青在前排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边柠语靠在座椅上,肩膀上是另一个人的重量。
窗外夜色正浓。
那天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轻。
边柠语重返校园时,已是十月末。
他的课桌被搬到了靠窗的位置,不知是谁调的,阳光正好落在那片区域。
抽屉里塞着几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加油小人。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进书包夹层。
课间有人来找他签名,是低年级的学妹,红着脸递过来崭新的笔记本。边柠语沉默两秒,接过笔,在扉页写下“边柠语”三个字。
“谢、谢谢!”学妹抱着本子跑走了,马尾辫在空气里划出欢快的弧度。
边海辛靠在教室后门,目睹全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弟,你现在是名人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往边柠语桌边一靠,压低声音,“要不要雇我当经纪人?价格好商量。”
边柠语头也不抬,继续写物理作业:“你请客的钱还没还完。”
边海辛噎了一下,蔫蔫地趴在桌沿:“那家日料真的好贵嘛……”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发丝被镀成毛茸茸的浅栗色。边柠语侧头看了他一眼,笔尖顿了顿。
“没让你还。”他说,声音很轻。
边海辛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说——”
“作业写完了?”
“……没。”
“那快去。”
边海辛“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糖果,塞进边柠语的笔袋里。
“新口味,海盐柠檬的。”他小声说,耳根有点红,“你尝尝。”
说完,快步走出教室,像怕被叫住似的。
边柠语低头看着笔袋里那板淡蓝色的糖,看了很久。然后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咸。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嘴角的弧度,压了很久才压下去。
下午的训练,老陈把边柠语叫到办公室。
“国家青年队的试训通知下来了。”老陈把文件推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明年二月,去南京。省队那边也说了,只要你保持状态,全国赛的名额给你留着。”
边柠语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纸很轻,但分量沉甸甸的。
“当然,文化课也不能落下。”老陈拍了拍他的肩,“海辛那孩子跟我说过,你想考体大。
这条路不容易,但你走得很好。”
边柠语抬起头。
“他……跟您说这个?”
“说了不少。”老陈笑,“说你训练多刻苦,说你多聪明,说你有天赋还努力。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边柠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摩挲。
“行了,回去训练吧。”老陈挥挥手,“保持状态,别松懈。”
“是。”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好。橘红的光铺满操场,把跑道染成暖金色。
边海辛蹲在体育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走近了,边柠语才发现他在用树枝逗蚂蚁。
“弟!”听见脚步声,边海辛立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教练说什么了?”
边柠语看着他。少年的额发被风吹乱了一点,鼻尖冻得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答案。
“国青队试训。”边柠语说,“明年二月。”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眼睛更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可是全国冠军!”
他兴奋得像只被表扬的大型犬,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突然刹住车,小心翼翼地看向边柠语:“那……要去多久?”
“暂时没有确定具体情况。”
“哦。”边海辛点点头。
他没说“又要走”,也没说“我会想你”。但他低头踢石子的动作,和那个“哦”字里藏着的失落,边柠语都看见了。
“应该很快就回来。”边柠语说。
“嗯。”
“回来给你带礼物。”
边海辛抬起头,眼睛弯起来:“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边柠语看着那只摊开的、指节修长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跑道边缘交叠成一片。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早晨,边海辛会比他早起十分钟,把早餐装进保温袋。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饭团,有时只是热好的牛奶和面包。但无论多匆忙,保温袋里总会有一板薄荷糖。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教室上课。偶尔在走廊遇见,边海辛会远远地朝他挥手,用口型说“加油”。边柠语点头,有时也会挥一下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边海辛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傍晚,边柠语去训练,边海辛去画室。六点半,两人在校门口汇合,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次第亮起,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
晚上,边柠语在书桌前写作业,边海辛在旁边画速写。有时画的是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有时画的是桌上那盏黄铜小灯,有时画的是台灯光晕里、少年低垂的侧脸。
画完,他把速写本推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
边柠语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写题:“不像。”
“哪里不像?”
“睫毛没那么长。”
边海辛凑近,认真打量他的睫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边柠语握笔的手指收紧,但没躲开。
“是没这么长。”边海辛承认,“但我画的是艺术加工。”
“……哦。”
“那你想不想睫毛变长?我查过,涂维生素E有用……”
“不用。”
“试试嘛”
边柠语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边海辛的脸离得很近,眼神期待又紧张,像等待投喂的小狗。
“哥。”他说。
“嗯?”
“作业写完了?”
边海辛立刻蔫了,缩回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翻开练习册。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边海辛自告奋勇做饭,在厨房里鼓捣了一个小时,端出来两碗卖相可疑的番茄鸡蛋面。
“盐好像放多了。”他尝了一口,皱眉,“要不叫外卖?”
边柠语没说话,低头吃面。
“咸吗?”边海辛紧张地看着他。
“刚好。”
“真的?”
边柠语没回答,只是把碗里的鸡蛋夹到他那边。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没说谢谢,只是低头,把那块鸡蛋慢慢吃完。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边海辛挑了一部老片子,讲的是运动员追梦的故事。看到主角夺冠时,他偷偷侧头,看边柠语的侧脸。
屏幕的光映在少年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抿着,是专注的表情。
“弟。”边海辛轻声叫他。
边柠语转过头。
“你会比他还厉害的。”边海辛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奥运会,我坐第一排给你加油。”
边柠语看着他。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跳动。
但边海辛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
电影落幕时,片尾曲缓缓响起。
边海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边柠语肩上,呼吸均匀。
边柠语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冬夜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轻柔的呜咽。客厅里,暖气的嗡鸣声平稳绵长。
他低头,看着肩上那张安静的睡颜。
想起去年秋天,他还一个人缩在筒子楼冰冷的房间里,听着隔壁边振的咒骂声,等待又一个无人问津的新年。
而此刻,有光,有暖,有一个人靠在肩上,呼吸安稳。
他心里那片曾经冰封了十七年的湖,早已化作春水,向着更远的地方,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