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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小狗 “哥!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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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3日
那天本来是个普通的日子。
边海辛照常去画室,边柠语照常去训练。下午五点半,边柠语结束训练,收到边海辛的消息:
「今天画室加练,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边柠语回了一个「嗯」。
他走出体育中心时,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路灯早早亮起,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往商业街那边走,想去那家宠物店看看。
那只小狗还在。他这几天去了两次,每次都蹲在笼子前看它睡觉。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每次都说:“又来看小狗啦?”
今天也一样。
他推开宠物店的门,老板娘正在给一只猫梳毛,抬头看见他,笑了:“来啦?那只小的今天特别精神,刚醒。”
边柠语走到笼子前,蹲下来。
那只小狗确实醒了。它正趴在笼子里,两只耳朵竖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看见他蹲下来,它站起来,摇着尾巴往笼子边凑。
边柠语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子。小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它喜欢你。”老板娘笑着说。
边柠语没说话。但他看着那只小狗,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尖叫,然后是喊叫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老板娘脸色一变,冲到门口。边柠语也跟着站起来,往外看。
那家已经烧毁的烧烤店废墟旁边,有一家店正在冒烟。
是一家卖杂货的小店。
但火是从哪里来的?
边柠语还没想明白,紧接着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往宠物店里面泼了什么。然后,他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焰“轰”地一下蹿起来。
那个人扔掉塑料桶,转身就跑。
老板娘尖叫起来:“着火了!快报警!”
边柠语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有多想。他只是冲了出去。
跑到街对面时,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家杂货店的卷帘门半拉着,火焰从门缝里往外蹿。里面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里面!
边柠语四下看了看,抓起旁边一个灭火器,冲向卷帘门。
门是锁着的。
他用力踹了一脚,没踹开。又踹一脚,门框松动了一点。第三脚,卷帘门“哐”地一声,被他踹开一个口子。
火焰扑面而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深吸一口气,拎起灭火器,对准火焰喷了过去。
白烟弥漫。火势小了一点。
他冲进门里。
里面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有人在咳嗽,在喊“救命”。他循着声音往前摸,撞到了货架,货架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下来。
他继续往前。终于,他摸到了一只手。
“出来!”他喊。
那个人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跑。跑到门口时,边柠语把人推出去,自己也跟着往外冲。
刚冲出门,他就听见身后“轰”的一声,什么东西塌了。
他回头,看见火焰已经烧穿了天花板,火舌舔舐着夜空。
街对面,老板娘正在喊:“还有!隔壁宠物店还有猫狗没救出来!”
边柠语的心脏猛地一缩。
宠物店。
那只小狗。
他转身就要往宠物店跑。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弟!”
他猛地回头。
边海辛站在街对面,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团火焰。
“别过来!”边柠语喊。
但边海辛已经冲过来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边柠语来不及拦住他。他冲进人群,冲过街道,冲到宠物店门口。
门是开着的。老板娘刚才跑出来报警,门没关。
边海辛冲了进去。
“哥!”边柠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追了上去。
宠物店里浓烟滚滚。
边海辛冲进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它们。
他看见角落里几只笼子,里面有猫,有狗,正在拼命叫。他冲过去,打开笼门,一只猫窜了出来,跑向门口。他又打开另一只笼子,又一只。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来不及思考。
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他咳嗽。眼睛被熏得流泪,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没有停。
他摸到一个笼子,打开,里面是一只小狗。
他把它抱出来,想往外跑。但烟雾太浓了,他看不清方向。
他转了个身,往另一边摸。
不对,那边更热。
他又转了个身。
还是不对。
他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小狗,四周都是烟,什么都看不见。
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火。
那些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父亲牺牲的那场大火。新闻报道里的画面。母亲抱着他哭,说“爸爸回不来了”。
火焰。高温。浓烟。死亡。
他的腿开始发抖。呼吸越来越困难。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哥!”
是边柠语。
“哥!你在哪儿!”
边海辛想喊,但一开口就被烟呛得咳嗽。他只能抱着那只小狗,站在原地,拼命咳。
然后,一只手穿过烟雾,握住了他的手腕。
“哥,跟我走。”
是边柠语。
边海辛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烟雾越来越淡,温度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清新。
然后,他看见光了。
不是火光,是街灯的光。
他们冲出了门口。
边海辛被边柠语拉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弯下腰,拼命咳嗽。那只小狗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也在咳,但还活着。
“哥!”边柠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样!”
边海辛抬起头,想说自己没事。但他看见边柠语的脸时,愣住了。
边柠语脸上全是烟灰,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紧紧抓着边海辛的手臂,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没事……”边海辛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一黑。
边柠语看见边海辛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软了下去。他一把抱住他,喊他的名字,但他没反应。
“哥!哥!”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边柠语抱着边海辛,跪在地上。他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松手。
那只小狗从边海辛怀里探出头,舔了舔边海辛的手指。
但边海辛没有动。
边柠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他只记得消防车来了,急救车来了,有人把他和边海辛分开,把边海辛抬上担架。他跟着担架跑,被人拦住,又被放行。有人在问他话,他听不清,只是盯着那扇急救室的门。
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他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就是那次全国赛决赛前,他都没这么怕过。
他站在那扇门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他怕火。他怕火。他还是冲进去了。
芙青赶到时,边柠语还站在那扇门前。他已经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但他没动。
“柠语!”芙青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怎么回事?!海辛呢?!”
边柠语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芙青看见他脸上的烟灰,看见他红肿的眼眶,看见他抖得厉害的手,什么都没再问。她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的。”她说,声音在发抖,“没事的。”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吸入性损伤,轻度。身上有衣物隔断,轻度烧伤不严重,已经处理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
芙青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摔倒。
边柠语站在原地,听完医生的话,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只是抖。
芙青蹲下来,抱着他。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熄了。
边海辛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缠着绷带,但呼吸平稳。
边柠语站起来,跟在担架旁边走。他不敢碰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张在氧气面罩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看着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还抱着什么。
那只小狗。
边柠语忽然想起来。边海辛冲进去,是为了救那些宠物。他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
那只浅棕色的小狗。
它的耳朵耷拉着,黑溜溜的眼睛……
边柠语的眼眶又酸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压回去。
病房里很安静。
边海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护士进进出出,量血压,测血氧,调整输液速度。芙青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边柠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芙青走出来。
“柠语。”她轻声叫他。
边柠语抬起头。
芙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烟灰,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那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
“他没事了。”她说,“你也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边柠语摇了摇头。
“那去洗把脸。”芙青说,“这个样子,他醒了会担心的。”
边柠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眶红红的,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又洗了一把。
回到病房门口时,芙青已经不在了。护士说她去办住院手续了。
边柠语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边海辛平稳的呼吸。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边海辛的睡脸。那张脸平时总是笑着的,总是亮亮的,总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现在却苍白着,闭着眼,安静得不像他。
边柠语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温度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握住那只手,没有松开。
“笨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怕火吗?你冲进去干什么?”
边海辛没有回答。
监护仪继续“滴、滴”地响着。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