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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子 林晏清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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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清后来时常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
2008年的雪下得很大,天井湖的湖面早就结了冰,岸边枯黄的芦苇被雪压弯了腰。他跟在父亲身后,踩在铜都老城区坑洼的水泥路上,脚上的棉鞋已经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那年他十八岁。但他要回忆的,是九岁的自己。
父亲林国栋走得很急,佝偻的背影像是要被风刮走。母亲没有来,她的左眼缠着纱布,躺在铜官山矿区老家属楼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
那层纱布下面,是一个空洞。
三个月前,那些人堵在矿区的家门口。父亲举着申诉材料跪在地上,母亲护着他往后退。带头的那个光头叼着烟,没说几句话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石子。
那颗石子不大,指节般大小,带着矿区工地的石灰粉末。
林晏清清楚地记得那颗石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它越过父亲的肩膀,越过母亲扬起的手臂,精准地砸进了母亲的左眼眶。
母亲没有马上叫出声。她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门口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光头把烟头弹进雪里,嗤笑一声:“再告?下次就不是眼睛了。”
那天之后,母亲的眼球被摘除了。
医生说送得太晚,感染太重。
只有林晏清知道,不是送得晚。是母亲在铜都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一直攥着他的手问他:“崽,你冷不冷?妈没事,妈就是眯着了。”
她舍不得那点挂号费。
她舍不得的钱,后来变成了眼眶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今天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市里新来的一个领导接待日。
父亲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说这位领导铁面无私,一定能给他们做主。他把那叠磨破了边角的申诉材料揣在怀里,带着林晏清走了十几里路,从铜官山矿区一直走到长江路。
林晏清记得那条路。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过这条路去铜都商场买年货,那时候父亲背挺得直直的,脚步生风。现在父亲走在他前面,他看见父亲的背驼了,后脑勺上白了大半。
九年了。
从九岁到十八岁,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去□□办,去公安局,去市政府。每一次都带着希望出门,每一次都带着绝望回家。
“晏清,你待会儿别说话。”父亲叮嘱他,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你就站那儿,让人家看看,看看你多好的伢子,成绩那么好啊,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晏清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怎么就没人管了?怎么就活该我们倒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他很瘦,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细瘦的脖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和父亲一样,灰蒙蒙的,像这天上的云。
他想起九岁那年的事情。
那天下课,那个人在校门口等他,说是他爸的朋友。他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知道他爸的名字,知道他家住在哪儿。他跟着走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用了九年时间去忘记,却记得越来越清楚。
那些手,那些笑,那些疼。
那个人说,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杀了你爸妈。
他信了。
他一直没有说。
直到那个人第四次来找他,直到他浑身是血地回到家,母亲疯了一样把他抱在怀里,他才哭着说出那个名字。
但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
接待的地方在长江路的老□□办,一栋灰扑扑的小楼,斜对面就是铜都商场。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都是些衣着破旧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团。
林国栋排在队伍末尾,把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其实不识字,那些字是他托人写的,他只能通过纸张的折痕认出哪一页写了什么。
林晏清站在父亲身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一条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窗外。
林晏清不认识那辆车,不认识那只手,但他认得车牌号后面的几个数字。
209。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数字。
三个月前,这辆车停在他家门口。那个人从车上下来,就是那个人,九年前侵犯他的人。他长胖了,穿得人模狗样,但林晏清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天他们是来“和解”的。那个人坐在他家那张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可以给十万块钱,让他们别再告了。
母亲把茶泼在他脸上。
父亲抄起凳子砸过去。
然后那些人就来了。光头,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把他们家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那颗石子,砸进了母亲的眼睛。
林晏清看着那辆车,浑身僵硬。他想喊父亲,想拉着父亲跑,但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车门开了。
下来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光头。
光头叼着烟,眯着眼朝这边看。然后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林晏清不认识那个眼镜男,但他认识光头。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爸。”
林晏清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国栋没听见,他正盯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
“爸!”林晏清拽了拽父亲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林国栋这才低头看他。
“那儿……”林晏清的嘴唇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辆车……那个人……”
林国栋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光头和眼镜男已经走过来了,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菜市场。
林国栋浑身一震,下意识把林晏清往身后拉。
队伍前面的人还在往前挪,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林国栋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老林是吧?”眼镜男在他面前站定,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今天要来这儿?”
林国栋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叠材料攥得死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我……我是来反映情况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儿子的案子,那是刑事案,那是……”
“行了行了。”眼镜男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你那个情况,上面早就核查过了,没有事实依据。你在这儿闹,有什么用?”
“我儿子被……”林国栋的眼眶红了,那憋了九年的委屈像是要决堤,“他才九岁啊!那畜生,他侵犯我儿子,他才九岁!九年了,你们谁能给我一个交代?谁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憋屈都喊出来。
排队的人转过头来看,但没有人上前。
“九年了!”林国栋挥舞着那叠材料,“我儿子从九岁长到十八岁,那些畜生什么事都没有!我老婆的眼睛没了!没了!你们知道吗?”
“爸……”林晏清拉住父亲的衣袖,他看见那个光头已经在往这边绕了。
但林国栋停不下来。九年的眼泪,九年的愤怒,九年的绝望,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我儿子那么好的伢子,成绩全校第一啊!他凭什么?凭什么要受这个罪?你们看看他,你们看看!”
他一把拉过林晏清,把他推到前面,像是要让人家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看看他儿子有多好,看看他儿子有多可怜。
林晏清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人群前面。他低着头,浑身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人的目光。
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那个被人……”
“听说从小就被……”
“可怜是可怜,但是……”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九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在他十八岁这年,依然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只是他们说起的时候,眼神里不是同情,是好奇,是暧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浑身发毛的东西。
光头已经绕到了林国栋侧面。
林晏清看见他手里多了一块砖头。
不是石子。
是砖头。
林晏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砖头,他想喊,想推开父亲,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光头扬起手。
他看见父亲转过头去。
他看见砖头砸下来的角度——
不是砸向父亲的头。
是砸向父亲捧着材料的手。
“咔嚓”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甚至淹没在□□办门口的嘈杂里。但林晏清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父亲的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材料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父亲没有叫。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蹲下去,用另一只手去捡那些纸。
“爸……爸……”林晏清也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帮他捡。
那些纸被风吹得到处跑,有的落在别人脚边,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有的被踩进了雪水里,字迹模糊成一团。
林晏清跪在雪地里,一张一张地捡。他的棉裤湿透了,膝盖冻得发麻,但他顾不上。
光头把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往回走。
眼镜男低头看着这对父子,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老林,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叮嘱什么小事,“再闹,就不是手了。”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排队的人早就散开了,退得远远的,像是躲避什么瘟疫。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只有几道目光远远地看过来,好奇的,冷漠的,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兴奋。
斜对面铜都商场门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咬了一半的糖葫芦举在半空中。
林国栋终于捡完了最后一张纸。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指尖还在滴血,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什么话也没说。
林晏清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他看见父亲的眼泪。
不是疼的。是那种绝望的,死寂的眼泪。
那天晚上,林晏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井湖的冰面上。冰很厚,很结实,但他就是觉得脚下在裂开。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湖岸上站着很多人。有那个光头,有那个眼镜男,有□□办门口那些远远看着他的陌生人。
还有他。
那个男人,侵犯他的人。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着看他,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所有人都在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很平常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热闹。
他想喊救命,但喊不出来。
他想跑,但脚被钉在了冰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母亲站在岸边,左眼的位置是一个黑洞,右眼直直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拼命地看母亲的嘴型,想读懂她在说什么。
她好像在说——
“崽,你怎么还活着?”
林晏清猛地惊醒。
枕头是湿的。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那是父亲。
父亲在哭。
林晏清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是铜官山矿区老家属楼的标配,每户都有,裂缝里能看见黑色的煤灰。他从小就看着这道裂缝长大,看着它从一条细缝变成现在的样子。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天花板映得灰白。他听见远处传来长江轮渡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叹息。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明天还要上学。还有三个月高考。他必须是状元。
只有成为最好的人,那些人才会看他一眼。
只有考上最好的学校,他说的话才有人听。
他攥紧被子,指节发白。
窗外,雪还在下。铜都的冬夜,漫长得像永远不会天亮。
第二天早上,林晏清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稀饭,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是两个馒头,也是凉的。
他端着碗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雪。矿区的家属楼一栋挨着一栋,灰扑扑的,像一群蹲着的老人。远处是铜官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和灰色的矿渣堆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上山,说山上以前有铜矿,铜都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后来矿挖完了,山也空了,只剩下这些家属楼和那些不愿意离开的人。
他们家就是不愿意离开的人之一。
不是不想离开,是离不开。
那些年为了告状,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见到他们就躲,邻居街坊看他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林晏清喝完那碗凉稀饭,背上书包出门。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沿着矿区的路往下走,经过那些熟悉的楼房,熟悉的面孔。
有人看见他就转身进屋了。
有人装作没看见,低头走开。
还有人盯着他看,目光追着他走出很远。
他已经习惯了。
从九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这种目光。起初是同情,后来是好奇,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会传染,会沾上。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
铜都一中在市区,要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他在站台等车,身边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他们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继续聊他们的。
林晏清把脸埋进围巾里。
车来了,他挤上去,站在后门的位置。车上很挤,人贴着人,但他周围似乎有一圈看不见的空隙,没有人愿意挨着他。
他看着车窗上结的霜花,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铜都商场、长江路、人民电影院、铜都饭店……这些地方他从小就熟悉,却又觉得陌生。
他在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铜都一中的高三教学楼里,到处都贴着励志的标语。“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林晏清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特意选的,可以看见窗外,也可以让所有人看不见他。
他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第一。老师们都喜欢他,说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同学们也佩服他,说他脑子好使,不怎么学就能考第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怎么学,他是不敢不学。
学习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的逃避。当他做题的时候,当他背书的时候,那些记忆就不会来打扰他。那些手,那些笑,那些疼,都会暂时退远。
所以他拼命地学。
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题目上。只要还有一道题没做,他就可以不去想别的。
但有时候,那些记忆还是会来。
比如现在。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林晏清看着那条抛物线,忽然想起九岁那年,那个人把他按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也是这样的弧度。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笔放下,把手塞进大腿下面,死死压住。
“林晏清,这道题你来回答。”
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那道题他三分钟前就做出来了,答案在心里。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全班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颗颗石子。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
“坐下吧。”老师说,声音里有一点点失望,“集中注意力。”
他坐下,把头埋得很低。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一点点,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阳光是金色的,很好看,但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晒不到。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他。
“林晏清,你来一下办公室。”
他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有些花白,说话很温和。她让林晏清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最近状态怎么样?”她问,“一模考得不错,全市第三,但我觉得你可以更好。”
林晏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家里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
林晏清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班主任的声音更温和了,“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跟老师说。学校这边,可以给你申请一些补助,也可以帮你联系心理咨询……”
“不用。”林晏清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决。
班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好,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林晏清,你要记住,高考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的路是你自己走的。你考得好,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林晏清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班主任。
“老师,”他说,声音涩涩的,“如果……如果我考上了状元,我说的话,会有人听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林晏清垂下眼睛,“如果我成了状元,我站在很多人面前,说一些话,会有人相信我吗?”
班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点担忧。
“会吧。”她说,“状元说的话,当然有人听。但是林晏清,你想说什么?”
林晏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给班主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说。
他想把憋在心里九年的话,全部说出来。
他想告诉所有人,那个人是谁,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家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还没有回来。
母亲坐在床上,对着窗户发呆。她的左眼窝凹陷下去,盖着一块黑色的眼罩。右眼空洞地看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林晏清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
母亲的眼睛慢慢转动,落在他脸上。
“晏清回来了。”她说,声音干涩,“饿不饿?妈去做饭。”
她起身,摸索着往外走。一只眼睛看东西没有立体感,她经常撞到门框,经常打翻东西。林晏清看着她踉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妈,我去做。”他站起来,扶着母亲坐下。
厨房里很冷,灶台上的水结了冰。他生火,烧水,下了两把面条。家里没什么菜了,只有几棵蔫了的青菜。
他把面条端到母亲面前,母亲接过来,低着头慢慢吃。
他看着母亲吃面,忽然说:“妈,高考完,我想接受采访。”
母亲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采访?”
“电视台的。他们每年都会采访状元。”林晏清说,“我想……我想把我们的事情说出来。”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
“别说。”她说,声音很低,“别说那些,说了也没用。”
“可是……”
“说了也没用!”母亲忽然抬起头,那只仅剩的右眼里满是泪水,“我跟你爸说了九年,有用吗?你眼睛没了,有用吗?”
林晏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母亲看着他,眼泪滚下来,滴进面碗里。
“崽,妈只希望你好好的。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那些人,那些事,都忘了,都忘了好不好?”
林晏清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脸上那道从眼窝延伸到脸颊的疤痕,那是手术留下的。
他想起九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哭,说要给他讨回公道。他想起这九年,母亲陪着他一次次去□□办,一次次被人赶出来。他想起那天,那颗石子砸进母亲眼睛的时候,母亲喊的是他的名字,不是疼。
“崽,快跑!”
她那时候说的是这句话。
不是“我疼”,不是“救我”,是“快跑”。
林晏清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哭,他只是发抖。
母亲的手伸过来,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一样。
“忘了,崽,都忘了。”
他听见母亲这么说。
但他知道,他忘不了。
永远都忘不了。
窗外,天又黑了。铜都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远处的长江还在流,轮渡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这座城市的叹息。
林晏清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
不管有没有用,他都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