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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状元 2008年 ...

  •   2008年6月7日,早上七点,铜都一中。

      林晏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了五十多年的校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铜都第一中学”六个金字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

      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家长比考生还多,有的在给孩子检查文具,有的在叮嘱什么,有的举着相机拍照。一个穿红裙子的母亲蹲下来,给儿子系鞋带,系完站起来,又摸了摸儿子的头。

      林晏清一个人站着。

      没有人送他来。父亲在矿上打零工,请不了假。母亲一只眼睛看不清路,来了也是添乱。他昨天晚上自己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又检查了两遍。

      他往校门里走。

      “同学,等一下。”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拦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红包。林晏清低头看,红包上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拿着拿着,讨个好彩头。”女人笑着说,“我女儿也今天考,我给她带了,顺手多包了一个。”

      林晏清想说不用,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去追前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他攥着那个红包,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红包上有温度,是女人的手温。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种善意了。九年了,人们见了他要么躲,要么盯着看,要么交头接耳。没有人会笑着给他塞东西。

      他把红包小心地塞进口袋里,往考场走。

      考场在逸夫楼三楼,一间朝南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黑板上,照在那一排排崭新的课桌上。

      林晏清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最后一排。

      他坐下来,把文具摆好,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龄比这所学校还老,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空。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监考老师进来了,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女老师手里拿着试卷袋,男老师提着一个金属探测器。

      “请所有考生起立,接受安检。”

      林晏清站起来,双手张开。男老师拿着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扫到口袋的时候,探测器响了。

      “口袋里是什么?”

      林晏清把那个红包掏出来。

      男老师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一张叠成方块的十块钱,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加油,你行的。

      男老师愣了一下,把红包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林晏清把红包重新塞进口袋,坐回座位上。

      女老师开始拆试卷袋。那种撕开牛皮纸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铃声响了。

      试卷发下来。

      林晏清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林晏清”三个字。

      他的手没有抖。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

      第二天考文综和英语。

      第三天上午,考最后一门——英语口语。

      林晏清是全县最后一个交卷的人。

      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出去。

      每场考试,他都把时间用到最后一秒。做完题,检查三遍,然后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他不想出去面对那些家长,那些目光,那些议论。

      最后一场考完,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逸夫楼已经空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过一间间空教室,看见黑板上还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的粉笔字。走过教师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办公桌上堆满了试卷。

      下楼的时候,他遇见了那个穿红裙子的母亲。

      她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不知道在等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考完了?”她问。

      林晏清点点头。

      “我女儿也考完了。”她说,“她说不让我等,但我还是来了。我想她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是高兴的。”她擦着眼泪站起来,“终于考完了,熬出来了。你是哪个学校的?考得怎么样?”

      “一中的。”林晏清说,“还行。”

      “一中好啊,好学校。”她打量着林晏清,“瘦是瘦了点,精神头好。你爸妈呢?没来?”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他们忙。”

      女人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那快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她拍拍林晏清的胳膊,“辛苦了,孩子。”

      林晏清走下楼梯,走出逸夫楼,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出校门。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了五十多年的校牌。

      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分数,等录取通知书,等那个机会。

      6月25日,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早上,林晏清五点多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但还算稳。

      他没有电脑。

      矿区家属楼里,只有几户人家装了宽带,都是年轻人,为了打游戏。他们家没有,装不起,也用不上。

      查分数要去网吧。

      他起来洗了把脸,把母亲做好的稀饭喝完,出门往市里走。

      天已经热起来了。六月底的铜都,太阳毒辣得很。他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经过那些熟悉的楼房和面孔,走到长江路上的“星网咖”。

      网吧门口挂着帘子,里面开着空调,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他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叼着烟在打游戏。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身份证。”

      林晏清把身份证递过去。

      黄毛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林晏清?”他忽然抬起头,烟从嘴角掉下来,“你就是林晏清?那个一中的?”

      林晏清心里一紧。

      “你分数查了吗?”黄毛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卧槽,你没查?你快查!全市第一!全省第三!”

      林晏清愣住了。

      “真的假的?”他问,声音有点飘。

      “你自己看!”黄毛把显示器转过来,屏幕上正是高考成绩查询页面,“我刚帮我弟查完,顺手搜了一下全市排名,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林晏清走过去,盯着那个屏幕。

      姓名:林晏清。学校:铜都一中。总分:687分。全市排名:1。全省排名:3。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黄毛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状元。

      他是状元。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冬天,他跪在雪地里捡那些被风吹散的申诉材料。他想起母亲那只空洞的眼眶。他想起父亲被砖头砸断的手指。

      他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你考得好,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他也知道,在重新开始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铜都晚报》的记者就找到了铜官山矿区。

      林晏清刚从网吧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话,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林晏清在家吗?”

      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铜都晚报”四个红字。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手里拿着相机和话筒。

      林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他没想到这么快。

      “晏清,谁啊?”母亲从里屋出来,一只眼睛眯着往窗外看。

      “记者。”林晏清说。

      母亲愣住了。

      “来采访状元的。”他补充道。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她扶着门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要接受采访?”

      林晏清看着她。

      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才四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六十。脸上那道疤从眼窝一直延伸到颧骨,肉色的,凹凸不平。那只仅剩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妈。”他说,“我想说。”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会提具体名字。”他说,“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有人欺负了我九年,没有人管。我妈的眼睛没了,我爸的手断了,还是没有人管。我想让大家知道。”

      “说了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沙哑,“说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用?”

      “不知道。”林晏清说,“但我必须说。”

      他转身下楼。

      母亲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矿区的邻居们,那些平时见了他就躲的人,现在都聚在楼下,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人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状元出来了!”

      “就是他啊,林家的那个……”

      “听说考了全市第一!”

      “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可惜……”

      可惜什么,没人说下去。

      林晏清低着头穿过人群,走到那三个记者面前。

      领头的男记者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笑眯眯的,很和气。他伸出手:“林晏清同学是吧?恭喜恭喜!我们是《铜都晚报》的,想给你做个专访。”

      林晏清跟他握了握手。

      “咱们找个地方?”记者四处看看,“这外面太吵了。”

      林晏清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楼。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外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黑漆漆的,堆满了杂物。

      “去那边吧。”他指了指矿区的老篮球场。

      篮球场已经废弃很多年了,水泥地面裂了缝,长出了杂草。但边上有一棵大梧桐树,树荫很浓,能遮住下午的太阳。

      他们走过去,在树荫底下站定。女记者举起相机,对着林晏清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另一个年轻点的男记者举起话筒,上面贴着“铜都晚报”的标。

      “林晏清同学,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林晏清看着那个话筒。

      黑色的,海绵套上有一点脏,不知道被多少人说过话。

      “我叫林晏清。”他说,“铜都一中高三毕业生。”

      “高考成绩687分,全市第一,全省第三。对这个成绩满意吗?”

      “还行。”

      “平时是怎么学习的?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学弟学妹?”

      林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拼命学。”他说,“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记者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没时间想别的?”他追问,“什么意思?”

      林晏清看着他。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远处有人在看,近处有人在听,那些目光像一颗颗石子,落在他身上。

      但他这一次没有躲。

      “我有话想说。”他说,“你们会把我说的都登出来吗?”

      三个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领头的记者推了推眼镜,“我们会根据情况编辑的,你放心,不会乱写。”

      林晏清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话筒,看着那台相机,看着那些凑过来的邻居。

      “我九岁那年。”他说,“被人侵犯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女记者的相机停在半空中。年轻男记者的手抖了一下,话筒差点掉下来。领头的眼镜记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眼睛亮了起来,像看见了什么精彩的戏。

      林晏清继续说。

      “那个人是铜都本地人,有背景。我家告了九年,没人管。我妈的眼睛被人用石子砸瞎了。我爸的手被人用砖头打断了。九年了,那个人还好好的,还在铜都,还在开他的桑塔纳。”

      他停下来,看着那几个记者。

      “你们会把这些都登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女记者放下了相机。年轻男记者低下了头。眼镜记者推了推眼镜,脸上那种和气的笑容不见了。

      “这个……”他干咳了一声,“林晏清同学,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们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你们不是来采访状元的吗?”林晏清问,“状元说的话,不是应该有人听吗?”

      眼镜记者不说话了。

      远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林家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告……”

      “告什么告,我听说那事儿是他自己……”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多。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记者,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觉得冷。

      六月的大热天,太阳晒着,他觉得很冷。

      采访没有继续。

      眼镜记者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过来跟林晏清说,今天的采访先到这里,回头再联系。

      他们上车走了。

      白色面包车开出矿区,扬起一阵灰尘。

      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围成一圈,远远地看着林晏清。有人开始往这边走,走近了,又装作只是路过。有人拿出手机,对着他拍。

      林晏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晏清!”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一只眼睛看不清,跑几步就要偏一下头,好几次差点摔倒。

      “妈……”

      母亲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紧。

      “你怎么能说!”她的声音尖利,浑身发抖,“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妈,我……”

      “那些人会听见的!他们听见了,会来找我们的!”母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你忘了?你忘了那天?你忘了我的眼睛?”

      林晏清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脸上那道疤。

      “我没忘。”他说,“我就是因为没忘,才要说的。”

      母亲愣住了。

      “九年了。”林晏清说,“咱们告了九年,没人理。我妈的眼睛没了,我爸的手断了,那个人还好好的。凭什么呢?凭什么呢妈?”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想你再有事。”她说,“我就你这一个崽,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怕。”林晏清说。

      他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那是这些年打零工、干粗活留下的。这只手曾经摸着他的头说“忘了,都忘了”,这只手曾经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护在身后。

      “妈,这次让我说。”他说,“就这一次。”

      母亲看着他,那只仅剩的眼睛里全是泪。

      远处,那些人还在看,还在拍,还在交头接耳。

      太阳开始西斜,把整个矿区染成橘红色。

      那天晚上,林晏清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隔壁房间的声音。母亲在和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想起白天的事情。

      那些记者的脸。那些人围观的眼光。母亲跑过来时跌跌撞撞的样子。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来找他。不知道采访会不会登出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人听。

      但他不后悔。

      那句话说出来了。憋在心里九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又看见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手。

      他攥紧被子,指节发白。

      隔壁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房门口。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不清表情。

      “晏清。”他喊了一声。

      林晏清坐起来。

      父亲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月光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他看见父亲的脸老了,皱纹深了,头发全白了。他还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听你妈说了。”父亲的声音沙哑,“你当着记者的面,说了那件事。”

      林晏清点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被砖头砸断过的手,还缠着绷带,摸上林晏清的头。

      “爸没用。”他说,“告了九年,什么都没告下来。还让你妈瞎了一只眼,还让你……让你这些年……”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晏清看着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不是你的错。”他说。

      父亲的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怕。”父亲说,“我怕他们再来,我怕你出事。我跟你妈就你一个崽,你要是出事了,我们怎么办?”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抱住父亲。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抱过了。从林晏清九岁那年开始,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没有笑,没有闹,只有沉默,只有压抑,只有日复一日的奔走和绝望。

      现在他们抱在一起,在黑暗里,在月光下。

      “爸。”林晏清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不后悔。”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铜都的夏夜,闷热,漫长。

      第二天,林晏清等了一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市里的报亭,买了一份《铜都晚报》。他把报纸从头翻到尾,从第一版翻到最后一版,没有看见关于他的任何报道。

      高考状元的消息倒是有。但那是另一篇报道,说的是全市前十名的分布情况,说的是各学校的升学率,说的是教育部门的领导讲话。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个表格里,就一行字:林晏清,铜都一中,687分。

      关于他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报纸叠好,装进口袋里,往回走。

      走到长江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几个人在聊天。他走过去,听见他们说:

      “听说了吗?那个状元,就是一中的那个,好像有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不知道,我家那口子说,他在采访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不知道,没登出来。”

      林晏清低着头走过去,没有看他们。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铜都商场门口,又听见有人在说:

      “就是那个林家的,你知道吧?他小时候被人……”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那应该是真的吧……”

      “真的又怎么样?都这么多年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商场,往矿区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听见很多人在说。有的压低了声音,有的毫不避讳。有的说可怜,有的说可惜,有的说那种表情和语气,让人浑身不舒服。

      “被人那个了,还能考状元,也是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说不定就是靠那个……”

      声音飘进耳朵里,像一根根针。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回到家,他把那份报纸放在桌上。母亲拿起来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母亲问。

      父亲看了林晏清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母亲又问了一遍。

      “矿上的人都在说。”父亲的声音很低,“说晏清那天说的话,传得到处都是。”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采访不是没登出来吗?”

      “没登出来,但是那天在场的人多,拍了照,录了视频,传来传去的……”父亲攥紧拳头,“我下午去矿上,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晏清是不是真的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晏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太阳落山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晏清……”母亲叫他。

      他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门,走进夜色里。

      他沿着矿区的路一直走,走到铜官山脚下。

      天已经黑了。山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市区的灯火,在天边亮着,像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在山脚坐下,看着那些灯火。

      他想起今天下午听见的那些话。

      “被人那个了……”

      “真的又怎么样……”

      “说不定就是靠那个……”

      那些话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身上。他以为说出来,人们会同情他,会可怜他,会帮他讨回公道。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人们看他的眼神,比之前还要奇怪。那些人不是在可怜他。他们是在看他,像看一个怪物,像看一场戏。他想起那天在□□办门口,那些人远远地看着他父亲被砸断手,也是一样的眼神。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九年了,从九岁到十八岁,他等了九年,盼了九年,拼了九年。他以为成了状元,就能改变什么。他错了。

      第五天早上,林晏清接到一个电话。

      是《铜都晚报》那个眼镜记者打来的。

      “林晏清同学,关于你的采访,我们领导研究过了。”他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种疏远,“目前的情况是,我们觉得这个题材不太适合发表。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涉及到未成年人,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们得慎重……”

      林晏清听着,没有说话。

      “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乱写的。你状元的事情我们已经报道了,表格里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了。”林晏清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晏清同学,我知道你可能不太高兴。但说实话,这种事情,你说出来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大家都是看热闹的,看完就忘了。你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工作,还要做人,何必呢?”

      林晏清没有说话。

      “就这样吧,祝你前程似锦。”

      电话挂了。

      林晏清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六月底的阳光,很刺眼。

      他想起那个记者说的话:大家都是看热闹的,看完就忘了。他想起那些人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像石子一样砸过来的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帮他。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

      那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

      父亲出事了。

      林晏清赶到铜都人民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推进了手术室。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妈!”他跑过去,“怎么了?我爸怎么了?”

      母亲抬起头看他,那只仅剩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矿上……矿上的人说,你爸跟人打架……”

      “打架?跟谁?”

      母亲摇头,说不出话。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红灯亮着,一直亮着。

      他想起那天在□□办门口,那个眼镜男说的话:再闹,就不是手了。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光头,那辆黑色桑塔纳。

      他们来了。

      他们说不是手了,那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林晏清冲上去:“我,我是他儿子。我爸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命保住了。但是右手……可能保不住了。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严重,我们已经尽力了。”

      林晏清愣住了。

      右手。

      父亲就是靠那只手在矿上打零工的。右手没了,他以后怎么干活?

      他想起那天父亲蹲在□□办门口,用左手一张一张捡那些材料。想起那天晚上父亲坐在他床边,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摸他的头。

      现在那只手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母亲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林晏清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

      那盏红灯灭了。

      那天晚上,林晏清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

      父亲在病房里睡着了,母亲守在床边。他不想进去,不想看见父亲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是林晏清?”那个人问。

      林晏清点点头。

      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在椅子上。

      “我是《铜都晚报》的实习记者,叫赵晨飞。”他说,“那天你接受采访的时候,我不在。后来听说了你的事,想过来看看。”

      林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晨飞也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照在林晏清脸上。他看见林晏清很瘦,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那张脸长得好,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晨飞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报社实习了三个月,采访过很多人,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有这样的感觉。这个人明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但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移不开眼。

      “你……”他干咳了一声,“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是怎么回事?”

      林晏清看着他。

      “你是来采访的?”

      “算是吧。”赵晨飞笑了笑,“但也不完全是。我就是……挺同情你的,想听听你的故事。”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眼镜记者的话:大家都是看热闹的,看完就忘了。

      这个叫赵晨飞的人,是不是也是来看热闹的?

      他不知道。

      但他太累了。

      太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没什么故事。”他说,“你想听,我就说。但说了也没用。”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你说。”他说,“我听着。”

      林晏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赵晨飞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想,这个人,他想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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