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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航 林晏清跑到 ...

  •   林晏清跑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了。

      走廊里站着两个警察,一个年轻,一个中年,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母亲不在。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医生的胳膊。

      “我爸呢?我爸怎么样?”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儿子!我爸呢?”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为难。

      “病人正在手术,情况……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林晏清的声音尖利起来,“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中年警察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小伙子,冷静点。你妈在里面陪着,你先坐下来,等医生出来再说。”

      林晏清甩开他的手,往手术室门口冲。

      门是关着的,推不开。门上有一块玻璃,但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他趴在门上,耳朵贴着玻璃,想听见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

      那扇门很厚,把所有声音都隔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门上,浑身发抖。

      中年警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叫林晏清是吧?”他说,“我是铜官山派出所的,姓周。你爸的事,我们正在调查。”

      林晏清转过头看他。

      周警官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很正派。但林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警察。

      又是警察。

      九年来,他们见过的警察还少吗?每一次都是“正在调查”,每一次都是“没有证据”,每一次都是不了了之。

      “调查什么?”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周警官愣了一下。

      “调查是谁打的人。”

      “查得出来吗?”

      “我们会尽力。”

      林晏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让周警官心里一凛。

      “九年前,你们也说会尽力。”林晏清说,“九年了,那个人还在开着桑塔纳到处跑。”

      周警官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案子不是我经手的……”

      “谁经手的都一样。”林晏清打断他,“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他有背景,有关系,有光头帮他砸人眼睛。你们能把他怎么样?”

      周警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年轻警察听不下去了,走上前一步。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好意来调查,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太冷了。年轻警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张。”周警官拦住他,看着林晏清,“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你爸的事,我们确实想帮忙。你能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得罪什么人?

      他没有得罪人。是那些人一直在得罪他。

      从他九岁那年开始,那些人就一直在得罪他。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林晏清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

      周警官和那个年轻警察走了,说去调查线索。走之前,周警官留了电话,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林晏清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看都没看,塞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看着,门忽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满脸疲惫。

      “林国栋家属?”

      林晏清冲上去。

      “我是!”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见惯生死之后的平静。

      “手术做完了,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切除了。现在送ICU观察,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

      林晏清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耳朵里。

      颅内出血。

      肋骨断了三根。

      脾脏破裂。

      切除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说完就走了,推着那扇门后面出来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缠满了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看不清那是谁,只看见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那是父亲的手。

      那只已经没了右手的手。

      他跟在床边,一路跟着,跟着那床走进ICU。门关上了,把他隔在外面。

      他又站在一扇门前。

      ICU的门比手术室的门小一点,但更厚,更重,关得更严。门上也有玻璃,但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的,急急的。

      “林晏清!”

      他转过身。

      赵晨飞站在走廊那头,满头大汗,格子衬衫的领子歪了,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喘着气跑过来,跑到林晏清面前,站定。

      “我听说……我刚听说……”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晏清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你手机关机……我去你家,你妈说你在这儿……”赵晨飞大口喘着气,“怎么样了?你爸怎么样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转回身,继续看着那扇门。

      赵晨飞站在他旁边,也跟着看那扇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晨飞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晏清的手。

      林晏清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赵晨飞握紧了,想把温度传给他。

      “会没事的。”他说,“一定会没事的。”

      林晏清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抽回手。

      那天晚上,母亲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ICU的走廊,那只独眼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她走过来,走到林晏清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

      “崽……”

      林晏清握住她的手。

      “妈。”

      母亲的手在发抖。他握着那只手,感觉那只手像一片枯叶,又轻又薄,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你爸他……”母亲的声音发颤,“他会不会……”

      “不会的。”林晏清说,“医生说,只要能挺过今晚,就没事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那只独眼里流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林晏清伸手给她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妈,你别哭……”

      “我怎么能不哭?”母亲的声音沙哑,“那是你爸啊……那是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人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你怎么办?”

      林晏清抱住她。

      母亲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抱着她,感觉她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会没事的。”他说,像赵晨飞刚才说的那样,“一定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说。

      母亲哭了很久,哭累了,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林晏清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重新站到ICU门口。

      赵晨还站在那里,一直没走。

      “你妈睡了?”他轻声问。

      林晏清点点头。

      “你也坐会儿吧。”赵晨飞说,“站了一天了。”

      林晏清摇摇头。

      赵晨飞看着他,没有再劝。

      他走到长椅那边,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盖在母亲身上。然后走回来,站在林晏清旁边。

      两个年轻人,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的灯很暗,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远处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屋子。

      赵晨飞忽然说:“我第一次来医院,是八岁那年。”

      林晏清转过头看他。

      “我奶奶生病,住院。我妈带我来看她。”赵晨飞看着那扇门,慢慢说着,“那时候我不懂事,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护士追着我跑。奶奶躺在病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晨飞真调皮’。”

      他顿了顿。

      “后来奶奶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奶奶推走。我妈抱着我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医院真可怕。”赵晨飞说,“那么多人,那么多病,那么多死。可是后来我慢慢明白,医院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病,那些意外,那些……人。”

      他看着林晏清。

      “你爸是被打的,对不对?”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

      “嗯。”

      “谁打的?”

      “不知道。”林晏清说,“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那个光头?”

      林晏清点点头。

      赵晨飞攥紧了拳头。

      “太欺负人了。”他说,声音里压着火,“太欺负人了!砸了你妈的眼睛,打断你爸的手,现在又打成这样。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他闭嘴。想让他在沉默中死去。想让他像那个跳湖的人一样,自己了断,省得他们动手。

      但他不会的。

      他不会跳湖。

      他要活着。

      “我会帮你。”赵晨飞说,“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帮你。”

      林晏清看着他。

      赵晨飞的眼睛很亮,在这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像两盏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找你。”

      赵晨飞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要帮。”

      林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这一次,不是冷笑。

      “你真是个傻子。”他说。

      赵晨飞也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是啊,我从小就傻。”

      凌晨两点,ICU的门开了。

      林晏清猛地站起来,冲上去。

      一个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摘下口罩。

      “林国栋家属?”

      “是我!”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欣慰。

      “挺过来了。生命体征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了。”

      林晏清愣住了。

      “真的?”

      “真的。”医生说,“但还要观察,他伤得太重,随时可能有反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晏清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挺过来了。

      父亲挺过来了。

      他忽然觉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赵晨飞一把扶住他。

      “没事吧?”

      林晏清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扇门,那扇刚才医生走出来的门。门又关上了,但这一次,他知道里面的父亲还活着。

      还活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赵晨飞站在他旁边,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发抖。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医生怎么说?”

      “挺过来了。”林晏清抬起头看她,“爸挺过来了。”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抱住林晏清,抱住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林晏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晨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有点红。

      走廊尽头,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周警官又来了。

      他站在ICU门口,看着林晏清,欲言又止。

      林晏清看着他。

      “有结果了?”

      周警官摇摇头。

      “监控坏了。那个路段没有监控,附近的商户也没人看见。你爸当时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袭击,没看清是谁。”

      林晏清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

      “但是……”周警官顿了顿,“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颗石子。

      林晏清看着那颗石子,瞳孔猛地收缩。

      那颗石子不大,指节般大小,灰白色的,带着一点石灰粉末。

      和砸母亲眼睛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发紧。

      “不清楚。”周警官说,“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警告。”

      警告。

      又是警告。

      林晏清攥紧拳头。

      “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警官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调查。但说实话,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很难找到证据。”

      林晏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难。”他重复了一遍,“九年了,你们每次都说很难。”

      周警官的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们。但这个案子,我会尽力。”

      林晏清没有说话。

      尽力。

      这个词他听了九年。

      周警官叹了口气,把证物袋收起来。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晨飞走过来。

      “他不像坏人。”他说。

      林晏清点点头。

      “不像。”他说,“但没用。”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

      那天下午,父亲醒了。

      林晏清被允许进去看了一眼。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满了绷带,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林晏清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二十多年来,这个男人一直在保护他。跪在□□办门口,被人砸断手,被人打碎脾脏。为了给他讨个公道,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上铜官山。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背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趴在父亲背上,看着山上的矿洞,看着远处的长江,觉得天很大,路很长,父亲很厉害。

      现在父亲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只完好的左手。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

      “爸。”他轻声喊。

      父亲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布满血丝。但它们看着他,认出是他。

      “晏清……”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林晏清握紧他的手。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林晏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对……对不起……”

      林晏清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父亲的眼睛里流下泪来。

      “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你妈……”

      林晏清的眼眶红了。

      他直起身,看着父亲,看着他满是泪水的脸。

      “不是你的错。”他说,“从来都不是。”

      父亲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但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话了。

      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睡过去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很久很久。

      从ICU出来,林晏清看见赵晨飞正在走廊里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什么秘密。

      看见林晏清出来,赵晨飞朝他招招手。

      “林晏清,过来。”

      林晏清走过去。

      “这是李医生,我爸的主治医生?”他问。

      赵晨飞摇摇头。

      “这是李医生,但不是你爸的主治医生。他是……我的朋友。”

      那个李医生笑了笑,伸出手。

      “你好,我叫李维。在省城医院工作,今天刚好来铜都会诊。晨飞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你爸的情况。”

      林晏清愣了一下,看向赵晨飞。

      赵晨飞挠了挠头。

      “我想着,省城的医生见识多,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林晏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为了他,把省城的医生都找来了。

      “谢谢你。”他说。

      赵晨飞摆摆手。

      “别谢我,谢李医生。他是专门跑过来的。”

      李医生笑了笑。

      “晨飞是我表弟,他开口了,我能不来吗?”他顿了顿,“你爸的病历我看了,也跟主治医生聊过了。手术很成功,只要不出现感染,应该问题不大。”

      林晏清松了口气。

      “但是……”李医生话锋一转,“他伤得太重,以后恐怕干不了重活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晏清点点头。

      “我知道。”

      李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同情。

      “你的事,晨飞跟我说了一些。不容易。”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省城还有些关系,也许能帮上忙。”

      林晏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赵晨飞,看着这个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赵晨飞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举手之劳。”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赵晨飞。

      那天晚上,赵晨飞没有走。

      他说反正明天休息,就在医院陪林晏清。

      林晏清说不用。

      赵晨飞说不,就陪。

      两个人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医院到了晚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晏清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赵晨飞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赵晨飞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晏清愣了一下。

      “什么?”

      “以后。等你上了大学,毕业了,想干什么?”

      林晏清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以前只想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没想过以后。”

      赵晨飞点点头。

      “我以前也没想过。”他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毕业了找个工作,混口饭吃。后来当了记者,慢慢就喜欢上了。我觉得当记者挺好,能帮人说话,能让人看见真相。”

      林晏清听着,没有说话。

      赵晨飞转过头看他。

      “你呢?你想不想当记者?”

      林晏清摇摇头。

      “不想。”

      “那想当什么?”

      林晏清沉默了很久。

      “想当个普通人。”他说。

      赵晨飞愣了一下。

      “普通人?”

      “嗯。”林晏清看着天花板,“就是那种走在路上没人看,坐公交车没人躲,在菜市场买菜没人盯着的那种人。没人知道我的事,没人用那种眼神看我。普普通通的,活一辈子。”

      赵晨飞听着,心里忽然很酸。

      普通人。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本来就是普通的生活。但对林晏清来说,这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会的。”他说,“等你去了帝都,没人认识你,你就可以当个普通人。”

      林晏清没有说话。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事已经刻在他身上了,洗不掉,擦不掉,走到哪里都跟着他。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半夜,林晏清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头正靠在什么东西上。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赵晨飞的肩膀上。

      赵晨飞也睡着了,头歪向另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林晏清坐直了,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很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小几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林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人说过的话。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我会让你相信的。”

      “怕也要帮。”

      他想起这个人这些天做的事。

      医院走廊里陪他站了一夜。给他爸找省城的医生。握着他的手说“会没事的”。

      他想起这个人看他的眼神。

      干净的,真诚的,没有那种奇怪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种东西,他已经九年没有感受过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依赖,也许只是一点点温暖。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轻轻伸出手,想把赵晨飞歪着的头扶正。

      刚碰到他的脸,赵晨飞就醒了。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林晏清。

      “嗯?怎么了?”

      林晏清收回手。

      “没什么。你睡歪了。”

      赵晨飞揉了揉脖子。

      “哦……几点了?”

      林晏清看了看手机。

      “四点半。”

      赵晨飞打了个哈欠。

      “还早,再睡会儿?”

      林晏清摇摇头。

      “不睡了。”

      赵晨飞看着他,也没再睡。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的天,开始慢慢变亮了。

      早上六点,护士来通知,父亲醒了,可以进去看。

      林晏清站起来,走进ICU。

      父亲比昨天清醒多了,眼睛睁着,看着他进来。

      “晏清。”

      “爸。”

      林晏清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你妈呢?”

      “在外面。她进不来,只能一个人进。”

      父亲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是谁打的。”

      林晏清心里一紧。

      “谁?”

      “那个光头。”父亲说,“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林晏清攥紧拳头。

      果然是他。

      “他们想让我死。”父亲说,“但我死不了。我还要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结婚,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林晏清的眼眶红了。

      “爸……”

      “你别哭。”父亲说,“爸没事。爸这辈子,什么都干不了,就剩下这条命了。他们要,就让他们来拿。我不怕。”

      林晏清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一个没文化、没钱、没本事的普通人。一个只会干苦力、只会说“我没用”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保护他,被人砸断手,被人打碎脾脏。

      就是这样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还说不怕。

      “爸。”他说,“你放心,我会离开这里,我会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我接你和妈一起去帝都,再也不回来。”

      父亲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好。”他说,“爸等着。”

      从ICU出来,林晏清看见赵晨飞正在跟李医生说话。

      看见他出来,赵晨飞走过来。

      “怎么样?”

      “醒了。说话也清楚。”林晏清说,“他说,他听见了那个光头的声音。”

      赵晨飞眼睛一亮。

      “那可以报警啊!有人证!”

      林晏清摇摇头。

      “没用。他说他听见了,但没看见。那个光头肯定不会承认。没有别的证据,还是没用。”

      赵晨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晏清说,“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做事,从来不留证据。”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那就这么算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不算。”他说,“但也不能急。”

      赵晨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他问。

      林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林晏清说,“那个光头。他叫什么,住哪儿,跟谁混,有什么把柄。帮我查清楚。”

      赵晨飞愣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林晏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金色的阳光。

      “我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来找我。”他说,“从那以后,九年了。我妈的眼睛没了,我爸的手断了,现在又差点被打死。我一直在躲,一直在忍,一直在等。”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躲了。”

      赵晨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血。

      “好。”他说,“我帮你。”

      林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

      “怕。”赵晨飞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但怕也要帮。”

      林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赵晨飞的手。

      “谢谢你。”他说。

      赵晨飞愣住了。

      这是林晏清第一次主动碰他。

      那一下很轻,很短,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结巴。

      林晏清松开手,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赵晨飞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忽然想,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人,他帮定了。

      那天下午,林晏清回家拿东西。

      走到矿区家属楼下,他看见几个邻居在聊天。看见他走过来,他们不聊了,都转过头看他。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好奇的,暧昧的,带着一点兴奋的。

      他低着头,想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林晏清!”

      有人叫住他。

      他停下来,抬起头。

      是一个中年女人,住在他家楼下,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的。

      “你爸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

      “听说被打得不轻?”

      林晏清没有说话。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是不是因为那个事?你之前说的那个事?”

      林晏清攥紧拳头。

      “跟你没关系。”

      女人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关心你才问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晏清没有理她,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是,他那个事,谁知道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人家干嘛打他爸……”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林晏清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五楼,他停下来,靠着墙,喘气。

      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些人的嘴脸,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话。

      他真想冲下去,冲他们喊: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经历过什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靠着墙,慢慢平复呼吸。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去。

      家里很安静。母亲在医院陪父亲,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上。

      床上还放着他那天没看完的书,《平凡的世界》。他翻开,看见里面夹着那张帝大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烫金的字。

      他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通知书放回书里,把书放回桌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灰扑扑的家属楼,是远处的铜官山,是更远处的长江。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目光。

      他不会忘。

      但他也不会被打倒。

      他要活着。活着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打不倒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太阳开始西斜了。

      铜都的傍晚,闷热,漫长,但终究会过去。

      就像这九年一样。

      终究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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