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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航 林晏清跑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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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清跑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了。
走廊里站着两个警察,一个年轻,一个中年,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母亲不在。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医生的胳膊。
“我爸呢?我爸怎么样?”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儿子!我爸呢?”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为难。
“病人正在手术,情况……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林晏清的声音尖利起来,“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中年警察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小伙子,冷静点。你妈在里面陪着,你先坐下来,等医生出来再说。”
林晏清甩开他的手,往手术室门口冲。
门是关着的,推不开。门上有一块玻璃,但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他趴在门上,耳朵贴着玻璃,想听见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
那扇门很厚,把所有声音都隔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门上,浑身发抖。
中年警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叫林晏清是吧?”他说,“我是铜官山派出所的,姓周。你爸的事,我们正在调查。”
林晏清转过头看他。
周警官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很正派。但林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警察。
又是警察。
九年来,他们见过的警察还少吗?每一次都是“正在调查”,每一次都是“没有证据”,每一次都是不了了之。
“调查什么?”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周警官愣了一下。
“调查是谁打的人。”
“查得出来吗?”
“我们会尽力。”
林晏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让周警官心里一凛。
“九年前,你们也说会尽力。”林晏清说,“九年了,那个人还在开着桑塔纳到处跑。”
周警官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案子不是我经手的……”
“谁经手的都一样。”林晏清打断他,“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他有背景,有关系,有光头帮他砸人眼睛。你们能把他怎么样?”
周警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年轻警察听不下去了,走上前一步。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好意来调查,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太冷了。年轻警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张。”周警官拦住他,看着林晏清,“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你爸的事,我们确实想帮忙。你能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得罪什么人?
他没有得罪人。是那些人一直在得罪他。
从他九岁那年开始,那些人就一直在得罪他。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林晏清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
周警官和那个年轻警察走了,说去调查线索。走之前,周警官留了电话,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林晏清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看都没看,塞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看着,门忽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满脸疲惫。
“林国栋家属?”
林晏清冲上去。
“我是!”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见惯生死之后的平静。
“手术做完了,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切除了。现在送ICU观察,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
林晏清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耳朵里。
颅内出血。
肋骨断了三根。
脾脏破裂。
切除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说完就走了,推着那扇门后面出来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缠满了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看不清那是谁,只看见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那是父亲的手。
那只已经没了右手的手。
他跟在床边,一路跟着,跟着那床走进ICU。门关上了,把他隔在外面。
他又站在一扇门前。
ICU的门比手术室的门小一点,但更厚,更重,关得更严。门上也有玻璃,但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的,急急的。
“林晏清!”
他转过身。
赵晨飞站在走廊那头,满头大汗,格子衬衫的领子歪了,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喘着气跑过来,跑到林晏清面前,站定。
“我听说……我刚听说……”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晏清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你手机关机……我去你家,你妈说你在这儿……”赵晨飞大口喘着气,“怎么样了?你爸怎么样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转回身,继续看着那扇门。
赵晨飞站在他旁边,也跟着看那扇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晨飞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晏清的手。
林晏清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赵晨飞握紧了,想把温度传给他。
“会没事的。”他说,“一定会没事的。”
林晏清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抽回手。
那天晚上,母亲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ICU的走廊,那只独眼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她走过来,走到林晏清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
“崽……”
林晏清握住她的手。
“妈。”
母亲的手在发抖。他握着那只手,感觉那只手像一片枯叶,又轻又薄,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你爸他……”母亲的声音发颤,“他会不会……”
“不会的。”林晏清说,“医生说,只要能挺过今晚,就没事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那只独眼里流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林晏清伸手给她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妈,你别哭……”
“我怎么能不哭?”母亲的声音沙哑,“那是你爸啊……那是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人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你怎么办?”
林晏清抱住她。
母亲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抱着她,感觉她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会没事的。”他说,像赵晨飞刚才说的那样,“一定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说。
母亲哭了很久,哭累了,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林晏清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重新站到ICU门口。
赵晨还站在那里,一直没走。
“你妈睡了?”他轻声问。
林晏清点点头。
“你也坐会儿吧。”赵晨飞说,“站了一天了。”
林晏清摇摇头。
赵晨飞看着他,没有再劝。
他走到长椅那边,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盖在母亲身上。然后走回来,站在林晏清旁边。
两个年轻人,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的灯很暗,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远处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屋子。
赵晨飞忽然说:“我第一次来医院,是八岁那年。”
林晏清转过头看他。
“我奶奶生病,住院。我妈带我来看她。”赵晨飞看着那扇门,慢慢说着,“那时候我不懂事,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护士追着我跑。奶奶躺在病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晨飞真调皮’。”
他顿了顿。
“后来奶奶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奶奶推走。我妈抱着我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医院真可怕。”赵晨飞说,“那么多人,那么多病,那么多死。可是后来我慢慢明白,医院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病,那些意外,那些……人。”
他看着林晏清。
“你爸是被打的,对不对?”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
“嗯。”
“谁打的?”
“不知道。”林晏清说,“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那个光头?”
林晏清点点头。
赵晨飞攥紧了拳头。
“太欺负人了。”他说,声音里压着火,“太欺负人了!砸了你妈的眼睛,打断你爸的手,现在又打成这样。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他闭嘴。想让他在沉默中死去。想让他像那个跳湖的人一样,自己了断,省得他们动手。
但他不会的。
他不会跳湖。
他要活着。
“我会帮你。”赵晨飞说,“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帮你。”
林晏清看着他。
赵晨飞的眼睛很亮,在这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像两盏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找你。”
赵晨飞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要帮。”
林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这一次,不是冷笑。
“你真是个傻子。”他说。
赵晨飞也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是啊,我从小就傻。”
凌晨两点,ICU的门开了。
林晏清猛地站起来,冲上去。
一个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摘下口罩。
“林国栋家属?”
“是我!”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欣慰。
“挺过来了。生命体征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了。”
林晏清愣住了。
“真的?”
“真的。”医生说,“但还要观察,他伤得太重,随时可能有反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晏清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挺过来了。
父亲挺过来了。
他忽然觉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赵晨飞一把扶住他。
“没事吧?”
林晏清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扇门,那扇刚才医生走出来的门。门又关上了,但这一次,他知道里面的父亲还活着。
还活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赵晨飞站在他旁边,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发抖。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医生怎么说?”
“挺过来了。”林晏清抬起头看她,“爸挺过来了。”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抱住林晏清,抱住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林晏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晨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有点红。
走廊尽头,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周警官又来了。
他站在ICU门口,看着林晏清,欲言又止。
林晏清看着他。
“有结果了?”
周警官摇摇头。
“监控坏了。那个路段没有监控,附近的商户也没人看见。你爸当时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袭击,没看清是谁。”
林晏清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
“但是……”周警官顿了顿,“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颗石子。
林晏清看着那颗石子,瞳孔猛地收缩。
那颗石子不大,指节般大小,灰白色的,带着一点石灰粉末。
和砸母亲眼睛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发紧。
“不清楚。”周警官说,“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警告。”
警告。
又是警告。
林晏清攥紧拳头。
“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警官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调查。但说实话,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很难找到证据。”
林晏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难。”他重复了一遍,“九年了,你们每次都说很难。”
周警官的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们。但这个案子,我会尽力。”
林晏清没有说话。
尽力。
这个词他听了九年。
周警官叹了口气,把证物袋收起来。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晨飞走过来。
“他不像坏人。”他说。
林晏清点点头。
“不像。”他说,“但没用。”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
那天下午,父亲醒了。
林晏清被允许进去看了一眼。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满了绷带,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林晏清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二十多年来,这个男人一直在保护他。跪在□□办门口,被人砸断手,被人打碎脾脏。为了给他讨个公道,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上铜官山。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背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趴在父亲背上,看着山上的矿洞,看着远处的长江,觉得天很大,路很长,父亲很厉害。
现在父亲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只完好的左手。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
“爸。”他轻声喊。
父亲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布满血丝。但它们看着他,认出是他。
“晏清……”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林晏清握紧他的手。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林晏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对……对不起……”
林晏清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父亲的眼睛里流下泪来。
“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你妈……”
林晏清的眼眶红了。
他直起身,看着父亲,看着他满是泪水的脸。
“不是你的错。”他说,“从来都不是。”
父亲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但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话了。
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睡过去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很久很久。
从ICU出来,林晏清看见赵晨飞正在走廊里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什么秘密。
看见林晏清出来,赵晨飞朝他招招手。
“林晏清,过来。”
林晏清走过去。
“这是李医生,我爸的主治医生?”他问。
赵晨飞摇摇头。
“这是李医生,但不是你爸的主治医生。他是……我的朋友。”
那个李医生笑了笑,伸出手。
“你好,我叫李维。在省城医院工作,今天刚好来铜都会诊。晨飞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你爸的情况。”
林晏清愣了一下,看向赵晨飞。
赵晨飞挠了挠头。
“我想着,省城的医生见识多,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林晏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为了他,把省城的医生都找来了。
“谢谢你。”他说。
赵晨飞摆摆手。
“别谢我,谢李医生。他是专门跑过来的。”
李医生笑了笑。
“晨飞是我表弟,他开口了,我能不来吗?”他顿了顿,“你爸的病历我看了,也跟主治医生聊过了。手术很成功,只要不出现感染,应该问题不大。”
林晏清松了口气。
“但是……”李医生话锋一转,“他伤得太重,以后恐怕干不了重活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晏清点点头。
“我知道。”
李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同情。
“你的事,晨飞跟我说了一些。不容易。”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省城还有些关系,也许能帮上忙。”
林晏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赵晨飞,看着这个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赵晨飞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举手之劳。”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赵晨飞。
那天晚上,赵晨飞没有走。
他说反正明天休息,就在医院陪林晏清。
林晏清说不用。
赵晨飞说不,就陪。
两个人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医院到了晚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晏清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赵晨飞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赵晨飞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晏清愣了一下。
“什么?”
“以后。等你上了大学,毕业了,想干什么?”
林晏清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以前只想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没想过以后。”
赵晨飞点点头。
“我以前也没想过。”他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毕业了找个工作,混口饭吃。后来当了记者,慢慢就喜欢上了。我觉得当记者挺好,能帮人说话,能让人看见真相。”
林晏清听着,没有说话。
赵晨飞转过头看他。
“你呢?你想不想当记者?”
林晏清摇摇头。
“不想。”
“那想当什么?”
林晏清沉默了很久。
“想当个普通人。”他说。
赵晨飞愣了一下。
“普通人?”
“嗯。”林晏清看着天花板,“就是那种走在路上没人看,坐公交车没人躲,在菜市场买菜没人盯着的那种人。没人知道我的事,没人用那种眼神看我。普普通通的,活一辈子。”
赵晨飞听着,心里忽然很酸。
普通人。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本来就是普通的生活。但对林晏清来说,这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会的。”他说,“等你去了帝都,没人认识你,你就可以当个普通人。”
林晏清没有说话。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事已经刻在他身上了,洗不掉,擦不掉,走到哪里都跟着他。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半夜,林晏清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头正靠在什么东西上。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赵晨飞的肩膀上。
赵晨飞也睡着了,头歪向另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林晏清坐直了,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很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小几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林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人说过的话。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我会让你相信的。”
“怕也要帮。”
他想起这个人这些天做的事。
医院走廊里陪他站了一夜。给他爸找省城的医生。握着他的手说“会没事的”。
他想起这个人看他的眼神。
干净的,真诚的,没有那种奇怪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种东西,他已经九年没有感受过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依赖,也许只是一点点温暖。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轻轻伸出手,想把赵晨飞歪着的头扶正。
刚碰到他的脸,赵晨飞就醒了。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林晏清。
“嗯?怎么了?”
林晏清收回手。
“没什么。你睡歪了。”
赵晨飞揉了揉脖子。
“哦……几点了?”
林晏清看了看手机。
“四点半。”
赵晨飞打了个哈欠。
“还早,再睡会儿?”
林晏清摇摇头。
“不睡了。”
赵晨飞看着他,也没再睡。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的天,开始慢慢变亮了。
早上六点,护士来通知,父亲醒了,可以进去看。
林晏清站起来,走进ICU。
父亲比昨天清醒多了,眼睛睁着,看着他进来。
“晏清。”
“爸。”
林晏清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你妈呢?”
“在外面。她进不来,只能一个人进。”
父亲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是谁打的。”
林晏清心里一紧。
“谁?”
“那个光头。”父亲说,“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林晏清攥紧拳头。
果然是他。
“他们想让我死。”父亲说,“但我死不了。我还要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结婚,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林晏清的眼眶红了。
“爸……”
“你别哭。”父亲说,“爸没事。爸这辈子,什么都干不了,就剩下这条命了。他们要,就让他们来拿。我不怕。”
林晏清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一个没文化、没钱、没本事的普通人。一个只会干苦力、只会说“我没用”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保护他,被人砸断手,被人打碎脾脏。
就是这样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还说不怕。
“爸。”他说,“你放心,我会离开这里,我会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我接你和妈一起去帝都,再也不回来。”
父亲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好。”他说,“爸等着。”
从ICU出来,林晏清看见赵晨飞正在跟李医生说话。
看见他出来,赵晨飞走过来。
“怎么样?”
“醒了。说话也清楚。”林晏清说,“他说,他听见了那个光头的声音。”
赵晨飞眼睛一亮。
“那可以报警啊!有人证!”
林晏清摇摇头。
“没用。他说他听见了,但没看见。那个光头肯定不会承认。没有别的证据,还是没用。”
赵晨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晏清说,“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做事,从来不留证据。”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那就这么算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不算。”他说,“但也不能急。”
赵晨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他问。
林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林晏清说,“那个光头。他叫什么,住哪儿,跟谁混,有什么把柄。帮我查清楚。”
赵晨飞愣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林晏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金色的阳光。
“我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来找我。”他说,“从那以后,九年了。我妈的眼睛没了,我爸的手断了,现在又差点被打死。我一直在躲,一直在忍,一直在等。”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躲了。”
赵晨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血。
“好。”他说,“我帮你。”
林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
“怕。”赵晨飞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但怕也要帮。”
林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赵晨飞的手。
“谢谢你。”他说。
赵晨飞愣住了。
这是林晏清第一次主动碰他。
那一下很轻,很短,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结巴。
林晏清松开手,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赵晨飞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忽然想,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人,他帮定了。
那天下午,林晏清回家拿东西。
走到矿区家属楼下,他看见几个邻居在聊天。看见他走过来,他们不聊了,都转过头看他。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好奇的,暧昧的,带着一点兴奋的。
他低着头,想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林晏清!”
有人叫住他。
他停下来,抬起头。
是一个中年女人,住在他家楼下,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的。
“你爸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
“听说被打得不轻?”
林晏清没有说话。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是不是因为那个事?你之前说的那个事?”
林晏清攥紧拳头。
“跟你没关系。”
女人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关心你才问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晏清没有理她,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是,他那个事,谁知道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人家干嘛打他爸……”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林晏清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五楼,他停下来,靠着墙,喘气。
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些人的嘴脸,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话。
他真想冲下去,冲他们喊: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经历过什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靠着墙,慢慢平复呼吸。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去。
家里很安静。母亲在医院陪父亲,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上。
床上还放着他那天没看完的书,《平凡的世界》。他翻开,看见里面夹着那张帝大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烫金的字。
他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通知书放回书里,把书放回桌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灰扑扑的家属楼,是远处的铜官山,是更远处的长江。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目光。
他不会忘。
但他也不会被打倒。
他要活着。活着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打不倒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太阳开始西斜了。
铜都的傍晚,闷热,漫长,但终究会过去。
就像这九年一样。
终究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