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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井湖 父亲出院那 ...

  •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七月初的铜都,闷热得像蒸笼。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就是不落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从长江那边飘过来。

      林晏清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没了。

      从手腕往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一截裹着纱布的残端。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感染,坏死,最后只能截掉。

      父亲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爸。”林晏清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用左手拎起那个装着脸盆毛巾的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睡了一个多月的病床。

      然后他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林晏清跟在后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病人家属拎着饭盒,一个小孩在哭。父亲走在前面,背佝偻着,脚步很慢。那只空袖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有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草坪上跑。父亲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马路。

      马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出租车、摩托车,还有那种载客的三轮车。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

      “晏清。”他说。

      林晏清走上去,站在他旁边。

      “你妈呢?”父亲问。

      “在家。”

      父亲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过了很久,父亲忽然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林晏清转过头看他。

      父亲的侧脸很苍老,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眼睛浑浊,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

      “你别说。”父亲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一天能挣三十块钱。那时候觉得,干到老,攒点钱,给你娶个媳妇,这辈子就值了。”他顿了顿,“后来出了那事,你九岁那年。我就想,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告了九年,钱没了,房子也快没了,你妈的眼睛没了,我的手也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晏清。

      “就剩你了。”

      林晏清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考上状元,我高兴。”父亲说,“你当着记者的面说那些话,我也理解。但是晏清,爸求你一件事。”

      “您说。”

      父亲伸出手,那只左手,搭在他肩膀上。

      “活着。”他说,“好好活着。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以后多难,你给我好好活着。你是我跟你妈唯一的盼头了。”

      林晏清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充满血丝。但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这些年从来没有变过的。

      那是父亲看他的眼神。

      从九岁到十八岁,从他被欺负的那天起,父亲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愧疚的,心疼的,拼了命想要保护他的。

      “我知道了。”他说。

      父亲点点头,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林晏清跟在后面。

      天上的云更低了。要下雨了。

      七月十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铜都一中的班主任亲自送来的。她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骑到矿区,找到那栋灰扑扑的家属楼,爬上五楼,敲开林晏清家的门。

      “林晏清!”她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笑,“帝都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晏清接过来,看着那个大红的信封。

      帝都大学。

      他考上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父亲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眼睛也红了。班主任笑着说恭喜,说他是铜都一中的骄傲,说他以后前程似锦。

      林晏清听着,点着头,把那个大红信封收好。

      送走班主任,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它。

      红色的,烫金的字,“帝都大学”四个字印在最上面。

      这是他九年来唯一的目标。

      从九岁那年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才能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才能重新开始。

      现在他考上了。

      他可以走了。

      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知书,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那些在网吧查分的人,那些围观的邻居,那些窃窃私语。他想起那个眼镜记者的话:“大家都是看热闹的,看完就忘了。”

      他想起父亲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他想起母亲那只黑洞一样的眼眶。

      他可以走。

      但他走了之后,爸妈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再来?父亲只剩一只手了,还能干什么?母亲一只眼睛,怎么照顾自己?

      他把通知书放进抽屉里,没有再看。

      窗外,天还是阴的。已经阴了一个多星期了,雨就是落不下来。

      七月十五号,林晏清去了天井湖。

      那天下午闷热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他一个人从矿区走出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天井湖公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他才六七岁,父亲背着他,母亲在旁边走着,一家三口来湖边玩。他记得那天天很蓝,湖水也很蓝,父亲给他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系在他手腕上。后来他跑着跑着,气球飞走了,他哭着要,父亲又给他买了一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他沿着湖边的路走。天井湖很大,水面开阔,对面是起伏的丘陵。湖边种着柳树,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今天是工作日,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湖边长椅上聊天,有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有一个中年男人在钓鱼。

      林晏清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看着湖水发呆。

      湖水是灰绿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荷叶。远处有几只野鸭在游,游过去,留下一道道涟漪。更远的地方,是那座横跨湖面的九曲桥,红色的栏杆,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湖心亭。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什么也不想。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人在喊。

      “有人跳湖了!”

      “快救人!”

      他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围了一堆人,正在往湖边跑。有人在脱衣服往水里跳,有人在拿手机打电话,有女人在尖叫。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那边。

      他看见有人从水里被捞上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像是上班族的样子。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在地上。

      有人在给他做人工呼吸,有人在喊“醒醒”,有人在哭。

      林晏清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忙乱,看着那些人呼喊,看着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湖边又恢复了安静。

      林晏清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刚才捞人的水面。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荷叶还在,野鸭还在,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好,我是《铜都晚报》的记者,想问你几个问题。”

      林晏清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举着记者证。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了半边眉毛。

      他有点眼熟。

      林晏清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是那个人。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坐在他旁边,说要听他故事的那个人。

      叫赵晨飞。

      “你是……”赵晨飞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是你?林晏清?那个状元?”

      林晏清点点头。

      赵晨飞笑了,那种笑是很自然的、不加掩饰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么巧?”他把笔记本收起来,“你也是来采访的?不对,你是来……散步的?”

      “散步。”林晏清说。

      “那正好。”赵晨飞往他旁边站了站,“我刚才在那边采访了几个目击者,都说没看清。你看见了吗?”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

      “看见了。”

      赵晨飞眼睛一亮:“真的?你看见他跳下去的?”

      林晏清点点头。

      “那你看见之前有什么异常吗?他有没有在湖边站很久?有没有跟人吵架?有没有……”

      “没有。”林晏清打断他,“我就看见他走过来,站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跳下去了。”

      赵晨飞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还有吗?比如他的表情?动作?”

      林晏清想了想。

      “没有表情。”他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看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他脱了鞋,放在岸边,跳下去了。”

      赵晨飞停下笔,抬起头看他。

      “脱了鞋?”

      “嗯。”

      “那他是早就想好了。”赵晨飞说,“一般人冲动跳湖,不会脱鞋。”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湖面,看着那几只还在游的野鸭。

      赵晨飞也看着湖面。

      过了一会儿,赵晨飞忽然问:“你刚才一直在这边?”

      “嗯。”

      “那你怎么不过去?别人都跑过去看了,你就站在这儿?”

      林晏清没有回答。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很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东西。

      “你……”赵晨飞斟酌着词句,“你心情不好?”

      林晏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但赵晨飞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这湖水一样。但湖水上飘着荷叶,有野鸭在游,而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你吃饭了吗?”赵晨飞忽然问。

      林晏清愣了一下。

      “什么?”

      “吃饭。”赵晨飞说,“我采访了一下午,饿死了。前面有家小饭馆,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你接受采访?”

      林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晨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

      “走吧。”林晏清说。

      赵晨飞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走!”

      饭馆在天井湖公园外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塑料的荷花装饰,天花板上吊着几个红色的灯笼。

      赵晨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拿起菜单翻了翻。

      “你想吃什么?”

      林晏清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街道。

      “随便。”

      “随便最难点了。”赵晨飞嘟囔着,“那来个红烧鱼?天井湖的鱼,新鲜的。再来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够不够?”

      林晏清点点头。

      赵晨飞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转过来,看着林晏清。

      “你平时也这样?”他问。

      “什么样?”

      “不说话,不看人,一个人发呆。”

      林晏清没有说话。

      赵晨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观察你两次了。第一次在医院,你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发呆。刚才在湖边,你一个人站着,看着湖水发呆。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林晏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嗯。”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你爸……好些了吗?”他问。

      林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医院那次。”赵晨飞说,“我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手术室那边过来。后来我问了护士,说是你爸出事。”

      林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警惕。

      “你是来采访的?”

      “不是不是。”赵晨飞连忙摆手,“我就是……顺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当着记者说的那些话,后来没登出来。报社那边压下来了,说题材太敏感。”

      林晏清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是我听说了。”赵晨飞说,“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林晏清抬起头,看着他。

      赵晨飞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那种事,能熬过来,还能考状元。换成我,可能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菜上来了。红烧鱼冒着热气,炒青菜翠绿翠绿的,汤上面飘着蛋花。

      赵晨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林晏清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晏清看着碗里那块鱼,愣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

      小时候母亲给他夹,后来家里出了事,饭桌上就很少说话了。各吃各的,吃完各干各的。没有人夹菜,没有人说话。

      他拿起筷子,把鱼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赵晨飞看着他吃,自己也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话,说报社的事,说他在铜都不认识什么人,说他想当个好记者,写出有分量的报道。

      林晏清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这个人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句“你吃饭了吗”。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那种奇怪的目光。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一个人太久了。

      窗外,天黑了。

      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光照在桌上。

      赵晨飞放下筷子,看着林晏清。

      “吃饱了吗?”

      林晏清点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公交车不好等。”

      “不用。”林晏清站起来,“我自己可以。”

      赵晨飞也跟着站起来,掏出钱包结了账。走到门口,他忽然说:“那个……能留个电话吗?”

      林晏清看着他。

      “你别误会。”赵晨飞连忙说,“我就是……以后要是有采访,可以联系你。你不是目击证人嘛。”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赵晨飞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好,那我存着。你回去路上小心。”

      林晏清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赵晨飞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走远。

      路灯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晨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晏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母亲还没睡,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有一点担忧。

      “这么晚去哪儿了?”

      “天井湖。”林晏清换下鞋,“碰见个人,吃了顿饭。”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谁?”

      “记者。上次在医院碰见的那个。”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晏清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记者都不是好人,那些人来采访就是为了看热闹,采访完了就走了,不会真的帮你。

      但母亲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嗤”声。

      林晏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我考上帝大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学费……我暑假去打工,能挣一点。”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打什么工?”

      “不知道。总能找到的。”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骄傲。

      “崽。”她说,“妈对不起你。”

      林晏清愣了一下。

      “从你九岁那年起,妈就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母亲的声音发涩,“别人家的孩子有好吃的好穿的,你什么都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开开心心上学,你整天提心吊胆。妈没用,妈保护不了你……”

      “妈。”林晏清打断她。

      母亲抬起头。

      “不是你的错。”林晏清说,“从来都不是。”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晏清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只粗糙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多针眼,都是纳鞋底扎的。一双鞋底能卖二十块钱,要纳好几天。母亲就是这样,一只眼睛,一针一针,纳出他的学费。

      “我去睡了。”他站起来,“你也早点睡。”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天井湖边看见的那个跳湖的人。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湖水,看了一两分钟。然后脱了鞋,跳下去。

      他想起那个人的表情。没有表情。就是那样平静的,决绝的,跳下去。

      他忽然想,那个人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觉得太累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个人的脸。不是跳湖的人,是那个记者。赵晨飞。笑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给他夹菜,说“你挺厉害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他厉害了。

      很久很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晏清开始找工作。

      他跑遍了铜都市区,长江路、义安路、淮河路,一家一家店问。饭店招服务员,网吧招网管,超市招理货员。

      但每一次,对方问完他的名字,眼神就会变一下。

      “林晏清?你就是那个……”

      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那天说的话,已经传遍了整个铜都。虽然没有登报,但口口相传,比登报还快。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状元,那个林晏清,小时候被人侵犯过。

      他去饭店应聘,老板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说人已经招满了。

      他去网吧应聘,网管听见他的名字,愣了一下,说等通知吧。

      他去超市应聘,经理看了看他,说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家等录取通知书,打什么工。

      没有人要他。

      他走在街上,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背后投来的,从侧面投来的,从窗户里投来的。那些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身上。

      他开始躲。

      尽量不出门,出门就走小路,低着头,走得很快。

      但躲不掉。

      有一天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看见他,本来在吆喝的,忽然就不吆喝了。他走过去,大婶的眼神跟着他,他称了菜,付了钱,大婶接了钱,眼睛还是盯着他。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大婶跟旁边的人说:“就是他,那个被人……”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他加快脚步,走出菜市场。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用一只手在矿上干些杂活。母亲整天在家里纳鞋底,纳完一双又一双。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想起赵晨飞。

      那个人说,以后要是有采访,可以联系你。

      但他没有联系。

      七月二十号,天井湖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跳湖,是溺水。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跟同学来湖边玩,下水游泳,被水草缠住了脚。等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林晏清是从电视上看见这个消息的。

      那天晚上他陪母亲看电视,铜都新闻里播了这条消息。画面是天井湖,湖边围了一圈人,有警察,有救护车,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主持人说,夏季是溺水高发期,提醒广大家长看管好孩子,不要到危险水域游泳。

      林晏清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看了很久。

      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可怜,养这么大,说没就没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看见的跳湖的人。那个人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像这个女人一样,为他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跳下去的时候,很平静。

      就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晨飞。

      “林晏清?”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家吗?”

      “在。”

      “我马上过来,有点事找你。”

      “什么事?”

      电话已经挂了。

      一个小时后,赵晨飞出现在他家门口。满头大汗,格子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走,跟我去趟天井湖。”

      林晏清看着他,没动。

      “干什么?”

      “那个溺水的男孩,你知道吗?”赵晨飞喘着气,“我们接到消息,说不是意外,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林晏清愣了一下。

      “你那天不是在天井湖吗?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看看能不能认出什么。”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

      “那天我不在那边。”他说,“我在公园的另一头。”

      赵晨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失望。

      “哦……”

      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晏清,好像在等什么。

      林晏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要不要进来坐?”

      赵晨飞眼睛一亮:“可以吗?”

      林晏清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赵晨飞走进屋里,四下打量着。很小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全是第一名。

      “你成绩真好啊。”他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奖状,“全是第一。”

      林晏清给他倒了杯水。

      赵晨飞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看那些奖状。

      看着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的照片呢?怎么一张都没有?”

      林晏清没有说话。

      赵晨飞转过头看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

      “对不起,我……”

      “没什么。”林晏清说,“没拍过。家里没钱。”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本厚厚的相册,从满月照到大学毕业,每一张都精心塑封着。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家连一张照片都拍不起。

      “你……真不容易。”他说。

      林晏清没有接话。

      赵晨飞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很想靠近。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请你吃饭吧?上次那家怎么样?”

      林晏清看着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来找我?”

      赵晨飞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总来找他?

      说是采访,其实报社没有派他来。说是帮忙,其实他帮不上什么忙。他就是想来看看这个人,想跟他说说话,想看他那双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林晏清没有说话。

      特别。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听到,后面都跟着那种奇怪的目光,那种暧昧的语气。

      “特别”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

      “我不去。”他说。

      赵晨飞愣了一下。

      “为什么?”

      “累了。”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可怜,是心疼。

      “那……那我改天再来。”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晏清。”

      林晏清抬起头。

      “你不是累。”赵晨飞说,“你是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对你好。对不对?”

      林晏清愣住了。

      赵晨飞看着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我会让你相信的。”

      他推开门,走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赵晨飞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份报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说说话。说报社的事,说他在铜都不认识什么人,说他最近采访的新闻。

      林晏清听着,很少说话。

      但赵晨飞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他说他老家在芜湖,大学毕业应聘到铜都,本来想干两年就走的,没想到一呆就呆下来了。他说报社的工资不高,但够花,还能攒一点。他说他想当个好记者,写出能改变什么的报道。

      “就像你的事。”他说,“如果当时是我采访你,我一定会写出来。不管领导压不压,我都写。”

      林晏清看着他。

      “写了也没用。”他说。

      “怎么没用?”赵晨飞不服气,“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么样?”林晏清说,“那些人还是那样看我。”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那些人……”他斟酌着说,“那些人只是无聊。你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就是个谈资。但我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帮你。”

      林晏清看着他。

      真心?

      他已经很久不相信这个词了。

      但赵晨飞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奇怪的光,没有那种暧昧的意思。就是很干净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朋友。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赵晨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被帮。你受了那么多苦,还那么努力,考上状元。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林晏清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进来,照在赵晨飞脸上。他的脸被照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年轻,很真诚。

      林晏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的,很小的一点。

      就像很久以前,那颗石子砸进母亲眼睛的时候,他心里也动了一下。但那一次是疼的。

      这一次,好像不是疼的。

      七月二十八号,赵晨飞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消息。

      “那个跳湖的人,”他说,“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林晏清看着他。

      “他叫王建国,三十二岁,在铜都一家工厂上班。跳湖那天,是他老婆出轨被抓到的第三天。”

      林晏清沉默着。

      “他留了遗书,说活不下去了。”赵晨飞说,“但最奇怪的是,他出事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你认识的。”赵晨飞看着他,“那个光头。”

      林晏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

      “那个光头,就是砸你妈眼睛的那个,你□□办门口见过的那个。他去找过王建国。王建国的工友说,那天中午,光头去厂里找过他,两人在厂门口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当天晚上,王建国就跳湖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光头。

      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找王建国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赵晨飞说,“但我有个猜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王建国的老婆出轨的对象,是那个光头手下的人。光头去找他,可能是去威胁他,也可能是去谈什么条件。谈完之后,王建国就跳湖了。”

      林晏清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光头。那个人。那辆黑色桑塔纳。

      那些人无处不在。

      他们砸了他妈的眼睛,打断了他爸的手,现在又逼死了另一个人。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你要小心。”赵晨飞说,“那些人不好惹。你爸的事,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林晏清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晨飞愣了一下。

      “因为……你应该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赵晨飞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

      告?告了九年了,什么用都没有。

      打?打得过吗?

      跑?跑到哪里去?

      林晏清低下头。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但你以后别来了。”

      赵晨飞愣住了。

      “为什么?”

      “那些人会盯上你的。”林晏清说,“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

      “我怕。”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

      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一点东西,让赵晨飞觉得自己不能走。

      “林晏清。”他说,“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不管你让不让我来,我都会来。”

      林晏清抬起头。

      “你图什么?”

      赵晨飞想了想。

      “图你能好好活着。”他说,“图你能考上帝大,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图那些人不能得逞。”

      林晏清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赵晨飞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是啊,我从小就傻。”

      那天晚上,林晏清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赵晨飞说的话。

      那个跳湖的人,是被逼死的。

      光头去找过他,当天晚上他就跳了。

      林晏清想起那天在天井湖边看见的那个人。那个人站在湖边,看着水面,脱了鞋,跳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不是想不开。

      那是被逼到绝路了。

      就像他一样。

      从九岁到十八岁,他也被逼了九年。那些人一步一步地逼,逼他闭嘴,逼他放弃,逼他认命。

      他没有跳湖。

      他考上了状元。

      但状元又怎么样?那些人还在。那些目光还在。那些窃窃私语还在。

      他忽然想起赵晨飞说的话:图你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他想好好活着。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跳湖。

      他要活着。

      活着考上帝大,活着离开这里,活着重新开始。

      那些人想逼死他,他偏不死。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赵晨飞的脸。笑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忽然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在乎他。

      也许。

      第二天早上,林晏清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起床,洗漱,吃了母亲做的早饭。然后他出门,往长江路走去。

      他要去报社找赵晨飞。

      不是去接受采访。是去告诉他,自己没事,自己会好好活着。

      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晏清?”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我是派出所的。”那个声音说,“你爸出事了,在医院。你赶紧过来。”

      林晏清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被人打了。伤得很重。”

      林晏清站在那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阳光很刺眼,晒得他眼睛发花。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始跑。

      往医院的方向跑。

      跑过长江路,跑过铜都商场,跑过人民电影院。他跑得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甩在身后。

      但他知道,甩不掉的。

      那些人,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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