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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井湖 父亲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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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七月初的铜都,闷热得像蒸笼。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就是不落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从长江那边飘过来。
林晏清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没了。
从手腕往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一截裹着纱布的残端。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感染,坏死,最后只能截掉。
父亲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爸。”林晏清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用左手拎起那个装着脸盆毛巾的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睡了一个多月的病床。
然后他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林晏清跟在后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病人家属拎着饭盒,一个小孩在哭。父亲走在前面,背佝偻着,脚步很慢。那只空袖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有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草坪上跑。父亲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马路。
马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出租车、摩托车,还有那种载客的三轮车。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
“晏清。”他说。
林晏清走上去,站在他旁边。
“你妈呢?”父亲问。
“在家。”
父亲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过了很久,父亲忽然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林晏清转过头看他。
父亲的侧脸很苍老,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眼睛浑浊,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
“你别说。”父亲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一天能挣三十块钱。那时候觉得,干到老,攒点钱,给你娶个媳妇,这辈子就值了。”他顿了顿,“后来出了那事,你九岁那年。我就想,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告了九年,钱没了,房子也快没了,你妈的眼睛没了,我的手也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晏清。
“就剩你了。”
林晏清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考上状元,我高兴。”父亲说,“你当着记者的面说那些话,我也理解。但是晏清,爸求你一件事。”
“您说。”
父亲伸出手,那只左手,搭在他肩膀上。
“活着。”他说,“好好活着。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以后多难,你给我好好活着。你是我跟你妈唯一的盼头了。”
林晏清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充满血丝。但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这些年从来没有变过的。
那是父亲看他的眼神。
从九岁到十八岁,从他被欺负的那天起,父亲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愧疚的,心疼的,拼了命想要保护他的。
“我知道了。”他说。
父亲点点头,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林晏清跟在后面。
天上的云更低了。要下雨了。
七月十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铜都一中的班主任亲自送来的。她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骑到矿区,找到那栋灰扑扑的家属楼,爬上五楼,敲开林晏清家的门。
“林晏清!”她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笑,“帝都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晏清接过来,看着那个大红的信封。
帝都大学。
他考上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父亲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眼睛也红了。班主任笑着说恭喜,说他是铜都一中的骄傲,说他以后前程似锦。
林晏清听着,点着头,把那个大红信封收好。
送走班主任,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它。
红色的,烫金的字,“帝都大学”四个字印在最上面。
这是他九年来唯一的目标。
从九岁那年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才能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才能重新开始。
现在他考上了。
他可以走了。
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知书,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那些在网吧查分的人,那些围观的邻居,那些窃窃私语。他想起那个眼镜记者的话:“大家都是看热闹的,看完就忘了。”
他想起父亲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他想起母亲那只黑洞一样的眼眶。
他可以走。
但他走了之后,爸妈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再来?父亲只剩一只手了,还能干什么?母亲一只眼睛,怎么照顾自己?
他把通知书放进抽屉里,没有再看。
窗外,天还是阴的。已经阴了一个多星期了,雨就是落不下来。
七月十五号,林晏清去了天井湖。
那天下午闷热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他一个人从矿区走出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天井湖公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他才六七岁,父亲背着他,母亲在旁边走着,一家三口来湖边玩。他记得那天天很蓝,湖水也很蓝,父亲给他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系在他手腕上。后来他跑着跑着,气球飞走了,他哭着要,父亲又给他买了一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他沿着湖边的路走。天井湖很大,水面开阔,对面是起伏的丘陵。湖边种着柳树,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今天是工作日,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湖边长椅上聊天,有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有一个中年男人在钓鱼。
林晏清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看着湖水发呆。
湖水是灰绿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荷叶。远处有几只野鸭在游,游过去,留下一道道涟漪。更远的地方,是那座横跨湖面的九曲桥,红色的栏杆,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湖心亭。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什么也不想。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人在喊。
“有人跳湖了!”
“快救人!”
他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围了一堆人,正在往湖边跑。有人在脱衣服往水里跳,有人在拿手机打电话,有女人在尖叫。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那边。
他看见有人从水里被捞上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像是上班族的样子。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在地上。
有人在给他做人工呼吸,有人在喊“醒醒”,有人在哭。
林晏清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忙乱,看着那些人呼喊,看着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湖边又恢复了安静。
林晏清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刚才捞人的水面。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荷叶还在,野鸭还在,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好,我是《铜都晚报》的记者,想问你几个问题。”
林晏清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举着记者证。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了半边眉毛。
他有点眼熟。
林晏清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是那个人。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坐在他旁边,说要听他故事的那个人。
叫赵晨飞。
“你是……”赵晨飞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是你?林晏清?那个状元?”
林晏清点点头。
赵晨飞笑了,那种笑是很自然的、不加掩饰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么巧?”他把笔记本收起来,“你也是来采访的?不对,你是来……散步的?”
“散步。”林晏清说。
“那正好。”赵晨飞往他旁边站了站,“我刚才在那边采访了几个目击者,都说没看清。你看见了吗?”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
“看见了。”
赵晨飞眼睛一亮:“真的?你看见他跳下去的?”
林晏清点点头。
“那你看见之前有什么异常吗?他有没有在湖边站很久?有没有跟人吵架?有没有……”
“没有。”林晏清打断他,“我就看见他走过来,站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跳下去了。”
赵晨飞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还有吗?比如他的表情?动作?”
林晏清想了想。
“没有表情。”他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看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他脱了鞋,放在岸边,跳下去了。”
赵晨飞停下笔,抬起头看他。
“脱了鞋?”
“嗯。”
“那他是早就想好了。”赵晨飞说,“一般人冲动跳湖,不会脱鞋。”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湖面,看着那几只还在游的野鸭。
赵晨飞也看着湖面。
过了一会儿,赵晨飞忽然问:“你刚才一直在这边?”
“嗯。”
“那你怎么不过去?别人都跑过去看了,你就站在这儿?”
林晏清没有回答。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很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东西。
“你……”赵晨飞斟酌着词句,“你心情不好?”
林晏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但赵晨飞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这湖水一样。但湖水上飘着荷叶,有野鸭在游,而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你吃饭了吗?”赵晨飞忽然问。
林晏清愣了一下。
“什么?”
“吃饭。”赵晨飞说,“我采访了一下午,饿死了。前面有家小饭馆,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你接受采访?”
林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晨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
“走吧。”林晏清说。
赵晨飞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走!”
饭馆在天井湖公园外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塑料的荷花装饰,天花板上吊着几个红色的灯笼。
赵晨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拿起菜单翻了翻。
“你想吃什么?”
林晏清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街道。
“随便。”
“随便最难点了。”赵晨飞嘟囔着,“那来个红烧鱼?天井湖的鱼,新鲜的。再来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够不够?”
林晏清点点头。
赵晨飞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转过来,看着林晏清。
“你平时也这样?”他问。
“什么样?”
“不说话,不看人,一个人发呆。”
林晏清没有说话。
赵晨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观察你两次了。第一次在医院,你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发呆。刚才在湖边,你一个人站着,看着湖水发呆。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林晏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嗯。”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你爸……好些了吗?”他问。
林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医院那次。”赵晨飞说,“我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手术室那边过来。后来我问了护士,说是你爸出事。”
林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警惕。
“你是来采访的?”
“不是不是。”赵晨飞连忙摆手,“我就是……顺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当着记者说的那些话,后来没登出来。报社那边压下来了,说题材太敏感。”
林晏清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是我听说了。”赵晨飞说,“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林晏清抬起头,看着他。
赵晨飞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那种事,能熬过来,还能考状元。换成我,可能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菜上来了。红烧鱼冒着热气,炒青菜翠绿翠绿的,汤上面飘着蛋花。
赵晨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林晏清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晏清看着碗里那块鱼,愣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
小时候母亲给他夹,后来家里出了事,饭桌上就很少说话了。各吃各的,吃完各干各的。没有人夹菜,没有人说话。
他拿起筷子,把鱼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赵晨飞看着他吃,自己也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话,说报社的事,说他在铜都不认识什么人,说他想当个好记者,写出有分量的报道。
林晏清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这个人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句“你吃饭了吗”。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那种奇怪的目光。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一个人太久了。
窗外,天黑了。
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光照在桌上。
赵晨飞放下筷子,看着林晏清。
“吃饱了吗?”
林晏清点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公交车不好等。”
“不用。”林晏清站起来,“我自己可以。”
赵晨飞也跟着站起来,掏出钱包结了账。走到门口,他忽然说:“那个……能留个电话吗?”
林晏清看着他。
“你别误会。”赵晨飞连忙说,“我就是……以后要是有采访,可以联系你。你不是目击证人嘛。”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赵晨飞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好,那我存着。你回去路上小心。”
林晏清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赵晨飞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走远。
路灯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晨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晏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母亲还没睡,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有一点担忧。
“这么晚去哪儿了?”
“天井湖。”林晏清换下鞋,“碰见个人,吃了顿饭。”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谁?”
“记者。上次在医院碰见的那个。”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晏清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记者都不是好人,那些人来采访就是为了看热闹,采访完了就走了,不会真的帮你。
但母亲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嗤”声。
林晏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我考上帝大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学费……我暑假去打工,能挣一点。”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打什么工?”
“不知道。总能找到的。”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骄傲。
“崽。”她说,“妈对不起你。”
林晏清愣了一下。
“从你九岁那年起,妈就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母亲的声音发涩,“别人家的孩子有好吃的好穿的,你什么都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开开心心上学,你整天提心吊胆。妈没用,妈保护不了你……”
“妈。”林晏清打断她。
母亲抬起头。
“不是你的错。”林晏清说,“从来都不是。”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晏清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只粗糙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多针眼,都是纳鞋底扎的。一双鞋底能卖二十块钱,要纳好几天。母亲就是这样,一只眼睛,一针一针,纳出他的学费。
“我去睡了。”他站起来,“你也早点睡。”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天井湖边看见的那个跳湖的人。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湖水,看了一两分钟。然后脱了鞋,跳下去。
他想起那个人的表情。没有表情。就是那样平静的,决绝的,跳下去。
他忽然想,那个人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觉得太累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个人的脸。不是跳湖的人,是那个记者。赵晨飞。笑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给他夹菜,说“你挺厉害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他厉害了。
很久很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晏清开始找工作。
他跑遍了铜都市区,长江路、义安路、淮河路,一家一家店问。饭店招服务员,网吧招网管,超市招理货员。
但每一次,对方问完他的名字,眼神就会变一下。
“林晏清?你就是那个……”
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那天说的话,已经传遍了整个铜都。虽然没有登报,但口口相传,比登报还快。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状元,那个林晏清,小时候被人侵犯过。
他去饭店应聘,老板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说人已经招满了。
他去网吧应聘,网管听见他的名字,愣了一下,说等通知吧。
他去超市应聘,经理看了看他,说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家等录取通知书,打什么工。
没有人要他。
他走在街上,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背后投来的,从侧面投来的,从窗户里投来的。那些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身上。
他开始躲。
尽量不出门,出门就走小路,低着头,走得很快。
但躲不掉。
有一天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看见他,本来在吆喝的,忽然就不吆喝了。他走过去,大婶的眼神跟着他,他称了菜,付了钱,大婶接了钱,眼睛还是盯着他。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大婶跟旁边的人说:“就是他,那个被人……”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他加快脚步,走出菜市场。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用一只手在矿上干些杂活。母亲整天在家里纳鞋底,纳完一双又一双。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想起赵晨飞。
那个人说,以后要是有采访,可以联系你。
但他没有联系。
七月二十号,天井湖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跳湖,是溺水。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跟同学来湖边玩,下水游泳,被水草缠住了脚。等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林晏清是从电视上看见这个消息的。
那天晚上他陪母亲看电视,铜都新闻里播了这条消息。画面是天井湖,湖边围了一圈人,有警察,有救护车,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主持人说,夏季是溺水高发期,提醒广大家长看管好孩子,不要到危险水域游泳。
林晏清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看了很久。
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可怜,养这么大,说没就没了。”
林晏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看见的跳湖的人。那个人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像这个女人一样,为他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跳下去的时候,很平静。
就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晨飞。
“林晏清?”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家吗?”
“在。”
“我马上过来,有点事找你。”
“什么事?”
电话已经挂了。
一个小时后,赵晨飞出现在他家门口。满头大汗,格子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走,跟我去趟天井湖。”
林晏清看着他,没动。
“干什么?”
“那个溺水的男孩,你知道吗?”赵晨飞喘着气,“我们接到消息,说不是意外,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林晏清愣了一下。
“你那天不是在天井湖吗?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看看能不能认出什么。”
林晏清沉默了一下。
“那天我不在那边。”他说,“我在公园的另一头。”
赵晨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失望。
“哦……”
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晏清,好像在等什么。
林晏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要不要进来坐?”
赵晨飞眼睛一亮:“可以吗?”
林晏清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赵晨飞走进屋里,四下打量着。很小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全是第一名。
“你成绩真好啊。”他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奖状,“全是第一。”
林晏清给他倒了杯水。
赵晨飞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看那些奖状。
看着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的照片呢?怎么一张都没有?”
林晏清没有说话。
赵晨飞转过头看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
“对不起,我……”
“没什么。”林晏清说,“没拍过。家里没钱。”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本厚厚的相册,从满月照到大学毕业,每一张都精心塑封着。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家连一张照片都拍不起。
“你……真不容易。”他说。
林晏清没有接话。
赵晨飞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很想靠近。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请你吃饭吧?上次那家怎么样?”
林晏清看着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来找我?”
赵晨飞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总来找他?
说是采访,其实报社没有派他来。说是帮忙,其实他帮不上什么忙。他就是想来看看这个人,想跟他说说话,想看他那双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林晏清没有说话。
特别。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听到,后面都跟着那种奇怪的目光,那种暧昧的语气。
“特别”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
“我不去。”他说。
赵晨飞愣了一下。
“为什么?”
“累了。”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可怜,是心疼。
“那……那我改天再来。”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晏清。”
林晏清抬起头。
“你不是累。”赵晨飞说,“你是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对你好。对不对?”
林晏清愣住了。
赵晨飞看着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我会让你相信的。”
他推开门,走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赵晨飞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份报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说说话。说报社的事,说他在铜都不认识什么人,说他最近采访的新闻。
林晏清听着,很少说话。
但赵晨飞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他说他老家在芜湖,大学毕业应聘到铜都,本来想干两年就走的,没想到一呆就呆下来了。他说报社的工资不高,但够花,还能攒一点。他说他想当个好记者,写出能改变什么的报道。
“就像你的事。”他说,“如果当时是我采访你,我一定会写出来。不管领导压不压,我都写。”
林晏清看着他。
“写了也没用。”他说。
“怎么没用?”赵晨飞不服气,“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么样?”林晏清说,“那些人还是那样看我。”
赵晨飞沉默了一下。
“那些人……”他斟酌着说,“那些人只是无聊。你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就是个谈资。但我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帮你。”
林晏清看着他。
真心?
他已经很久不相信这个词了。
但赵晨飞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奇怪的光,没有那种暧昧的意思。就是很干净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朋友。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赵晨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被帮。你受了那么多苦,还那么努力,考上状元。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林晏清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进来,照在赵晨飞脸上。他的脸被照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年轻,很真诚。
林晏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的,很小的一点。
就像很久以前,那颗石子砸进母亲眼睛的时候,他心里也动了一下。但那一次是疼的。
这一次,好像不是疼的。
七月二十八号,赵晨飞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消息。
“那个跳湖的人,”他说,“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林晏清看着他。
“他叫王建国,三十二岁,在铜都一家工厂上班。跳湖那天,是他老婆出轨被抓到的第三天。”
林晏清沉默着。
“他留了遗书,说活不下去了。”赵晨飞说,“但最奇怪的是,他出事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你认识的。”赵晨飞看着他,“那个光头。”
林晏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
“那个光头,就是砸你妈眼睛的那个,你□□办门口见过的那个。他去找过王建国。王建国的工友说,那天中午,光头去厂里找过他,两人在厂门口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当天晚上,王建国就跳湖了。”
林晏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光头。
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找王建国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赵晨飞说,“但我有个猜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王建国的老婆出轨的对象,是那个光头手下的人。光头去找他,可能是去威胁他,也可能是去谈什么条件。谈完之后,王建国就跳湖了。”
林晏清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光头。那个人。那辆黑色桑塔纳。
那些人无处不在。
他们砸了他妈的眼睛,打断了他爸的手,现在又逼死了另一个人。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你要小心。”赵晨飞说,“那些人不好惹。你爸的事,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林晏清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晨飞愣了一下。
“因为……你应该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赵晨飞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
告?告了九年了,什么用都没有。
打?打得过吗?
跑?跑到哪里去?
林晏清低下头。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但你以后别来了。”
赵晨飞愣住了。
“为什么?”
“那些人会盯上你的。”林晏清说,“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
“我怕。”
赵晨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
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一点东西,让赵晨飞觉得自己不能走。
“林晏清。”他说,“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不管你让不让我来,我都会来。”
林晏清抬起头。
“你图什么?”
赵晨飞想了想。
“图你能好好活着。”他说,“图你能考上帝大,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图那些人不能得逞。”
林晏清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赵晨飞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是啊,我从小就傻。”
那天晚上,林晏清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赵晨飞说的话。
那个跳湖的人,是被逼死的。
光头去找过他,当天晚上他就跳了。
林晏清想起那天在天井湖边看见的那个人。那个人站在湖边,看着水面,脱了鞋,跳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不是想不开。
那是被逼到绝路了。
就像他一样。
从九岁到十八岁,他也被逼了九年。那些人一步一步地逼,逼他闭嘴,逼他放弃,逼他认命。
他没有跳湖。
他考上了状元。
但状元又怎么样?那些人还在。那些目光还在。那些窃窃私语还在。
他忽然想起赵晨飞说的话:图你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他想好好活着。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跳湖。
他要活着。
活着考上帝大,活着离开这里,活着重新开始。
那些人想逼死他,他偏不死。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赵晨飞的脸。笑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忽然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在乎他。
也许。
第二天早上,林晏清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起床,洗漱,吃了母亲做的早饭。然后他出门,往长江路走去。
他要去报社找赵晨飞。
不是去接受采访。是去告诉他,自己没事,自己会好好活着。
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晏清?”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我是派出所的。”那个声音说,“你爸出事了,在医院。你赶紧过来。”
林晏清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被人打了。伤得很重。”
林晏清站在那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阳光很刺眼,晒得他眼睛发花。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始跑。
往医院的方向跑。
跑过长江路,跑过铜都商场,跑过人民电影院。他跑得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甩在身后。
但他知道,甩不掉的。
那些人,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