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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道里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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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开学那天，梧桐树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苏见光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时，发现座位重新排过了——她和沈旭还在第一排，但这次成了真正的同桌。
两张桌子被并在一起，中间那道曾经隔着他们的过道消失了。
苏见光放下书包时，沈旭正好走进来。他穿着新发的秋季校服，深蓝色外套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看见座位安排，他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早。”他说。
“早。”苏见光应道，把铅笔盒放在桌子中间那条浅浅的划痕上——那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分界线。
六年级的课程明显变难了。语文开始要求写更复杂的议论文，数学引入了简单的几何概念，英语要背的单词量翻了一倍。苏见光依然擅长语文，但在几何证明题前常常卡住。沈旭的数学依然出色，但写起议论文来总显得有些干巴巴。
他们开始自然地互相帮忙。沈旭给苏见光讲辅助线该怎么画，苏见光教沈旭怎么让论据更有说服力。交流多了，话也多了些，从学习慢慢延伸到其他话题——最近播的动画片，学校门口新开的文具店，操场边那棵结果子的石榴树。
一切都平静而自然，直到那个九月的傍晚。
那天放学后，苏见光和林薇薇一起回家。林薇薇家就在苏见光家隔壁单元，两人同路。她们边走边聊着新来的音乐老师，聊到兴起时手舞足蹈。
走到单元门口时，苏见光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旭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袋垃圾，看样子是要下楼扔。看见她们，他笑了笑，却没有让开，反而用身体稍微挡了挡门。
“让让呀。”林薇薇说，声音清脆。
沈旭没动，只是看着苏见光，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说句好听的才让过。”
苏见光愣住了。这是……开玩笑？
林薇薇先反应过来，她笑着推了沈旭一把：“干嘛呀你！挡道了！”
沈旭被推得晃了晃，但还是没完全让开。他看着苏见光，眼睛亮晶晶的：“苏大学霸，今天数学作业借我参考参考？”
苏见光脸有点热：“你自己会做。”
“万一不会呢？”沈旭说，语气里透着明显的玩笑意味。
“你不会的题，我更不会。”苏见光老实说。
林薇薇又推了沈旭一下，这次用了点力：“快让开！我们要回家！”
沈旭这才笑着侧过身，让出通道。苏见光低着头快步走过，能听见身后沈旭的笑声，还有他下楼的脚步声。
“沈旭今天吃错药了？”林薇薇挽着苏见光的胳膊上楼，小声嘀咕，“平时挺正经一人啊。”
苏见光摇摇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但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周三下午，她和林薇薇刚从图书馆还书回来，在楼道里撞见沈旭。他正好下楼，看见她们，又停在了楼梯拐角，胳膊搭在扶手上，故意挡住大半空间。
“此路是我开——”他拖长了声音。
林薇薇翻了个白眼：“沈旭你幼不幼稚！”
苏见光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旭。他脸上那种开朗的笑容里，好像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恶作剧的顽皮，而是……某种试探？
另一次是周五，她一个人回家。走到三楼时，发现沈旭正站在301门口掏钥匙。看见她上来，他忽然转身，背靠着302的门——她的家门。
“猜猜我今天数学测验多少分？”他问，笑容灿烂。
苏见光脚步顿住：“多少？”
“你先猜。”
“98？”
“不对。”
“99？”
“再猜。”
苏见光抿了抿唇：“100？”
沈旭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答对了！”他这才让开门，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你看，最后一题全班就我一个人做对。”
苏见光接过卷子看了看。那道几何证明题确实难，她花了半小时才勉强做出来，还漏了一个步骤。
“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沈旭的笑容更深了：“还行吧。”他收起卷子，打开自家门，“明天见。”
“明天见。”
苏见光打开家门时，心里那种异样感又浮了上来。沈旭最近……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周末，林薇薇来苏见光家写作业。两人趴在卧室的书桌上，摊开数学练习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这道题……”苏见光咬着笔杆，“辅助线到底该怎么画啊？”
林薇薇凑过来看了看：“我也不太会。要不……问问沈旭？”
苏见光顿了顿：“不好吧，周末打扰人家。”
“有什么不好的！”林薇薇站起来，“他昨天不还跟你显摆他考100分吗？正好让他教教。”
不等苏见光阻拦，林薇薇已经跑出卧室。苏见光听见她敲对面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对话声。几分钟后，林薇薇回来了，身后跟着沈旭。
他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运动裤和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苏见光，他笑了笑：“哪道题？”
苏见光指给他看。沈旭俯身凑近，仔细看了会儿题目，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笔。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温热的触感。
“这里，”沈旭在图上画了条虚线，“连接这两个点，就能用上等腰三角形的性质。”
他讲得很耐心，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苏见光认真听着，忽然发现沈旭讲题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语速也会慢下来——和平时的开朗不太一样，是一种更温和、更专注的状态。
“懂了吗？”讲完后，沈旭抬头看她。
“懂了。”苏见光点头，“谢谢。”
“不客气。”沈旭直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窗台上的小盆栽，墙上的课程表——苏见光的房间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整洁，简单，带着书卷气。
林薇薇在旁边笑着说：“沈老师讲得不错嘛！以后常来教教我们？”
沈旭也笑了：“行啊，随时。”
他又待了一会儿，聊了聊下周的体育课要测800米的事，才告辞离开。关上门后，林薇薇戳了戳苏见光的胳膊：“诶，我觉得沈旭最近对你挺特别的。”
苏见光心里一跳：“哪里特别？”
“就是……老爱逗你啊。”林薇薇歪着头，“堵门啊，让你猜分数啊，还有刚才讲题那么耐心。他以前不这样吧？”
苏见光想了想。确实，五年级时沈旭虽然友善，但保持着一份礼貌的距离。六年级开学后，那种距离感好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随意的互动。
“可能就是因为熟了。”她说。
“熟了他怎么不逗别人？”林薇薇眨眨眼，“你看他跟赵鹏他们，就是正常哥们儿。跟你就不一样。”
苏见光没接话，低头继续写作业。但林薇薇的话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十月的某个傍晚，秋意渐浓。苏见光和林薇薇从学校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她们边走边讨论着下周的班会要表演什么节目。
走到单元门口时，又看见了沈旭。
他今天没挡门，而是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魔方在转。看见她们，他停下动作，站了起来。
“回来啦？”他说，目光落在苏见光脸上。
“嗯。”苏见光应道。
林薇薇挽着苏见光的胳膊，故意说：“今天不挡门了？”
沈旭笑了：“今天换别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魔方，“猜猜我多久能复原？”
苏见光还没说话，林薇薇就抢答：“一分钟？”
“太快了。”
“三分钟？”
“太慢了。”
“那多久？”
沈旭没回答，而是开始转魔方。他的手指很灵活，魔方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转动声。楼道里灯光昏暗，但他的动作依然流畅准确。
苏见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林薇薇的话——“他对你挺特别的”。
确实特别。这种刻意的互动，这种……吸引注意力的方式。
魔方在沈旭手里迅速还原。最后一转完成时，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两分十七秒。进步了。”
“厉害厉害。”林薇薇敷衍地鼓掌，拉着苏见光就要上楼。
沈旭让开路，但在苏见光经过时，他忽然小声说：“明天数学课小测验。”
苏见光脚步一顿：“我知道。”
“好好复习。”沈旭说，语气里带着笑意，“别又输给我。”
这话说得轻松自然，但苏见光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浓了。她点点头，快步上楼。
回到家，苏见光坐在书桌前，作业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她想起沈旭转魔方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别又输给我”时上扬的嘴角，想起他一次次堵在楼道口的幼稚举动。
然后她想起林薇薇——漂亮、开朗、大方的林薇薇。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林薇薇。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旭做这些……是不是因为林薇薇？
因为林薇薇经常和她一起回家，因为林薇薇总在旁边，因为林薇薇……长得好看？
那些堵门的玩笑，那些刻意的互动，那些吸引注意力的行为——也许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林薇薇。
他是想引起林薇薇的注意。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苏见光仔细回想每一次场景：沈旭挡门时，虽然看着她在说话，但林薇薇总在旁边；沈旭讲题时，林薇薇也在场；沈旭转魔方时，林薇薇是那个和他对话的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发现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什么，所以也谈不上失去。
只是……误会了。
误会了那些目光，那些笑容，那些看似特别的互动。
苏见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强迫自己开始写作业。数学题的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楼道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大概是沈旭上楼回家了。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是对面开门、关门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苏见光放下笔，打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悬了很久，墨迹在笔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几乎要滴落下来。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原来有些特别的对待，不是因为特别，而是因为误会。」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房零星的灯光。
其中一束光，来自沈旭家的窗户。
苏见光看着那束光，第一次觉得，那光离自己很远。
比看起来的，要远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