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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长会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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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家长会定在七月初的一个周六上午。夏天来得早，梧桐树叶已经茂密得像一顶顶撑开的绿伞，蝉鸣声从清早就开始聒噪。
苏见光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班级座位表——周老师让她负责引导家长。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裙，马尾扎得比平时更整齐些。林薇薇和李桃也在，三人分站在楼梯口和走廊，像三个小小的接待员。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苏见光看见林薇薇的妈妈——一位烫着卷发、说话爽利的阿姨，拉着林薇薇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进教室。李桃的爸爸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拍拍李桃的头，递给她一袋刚买的杏子。
“见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见光抬头，看见父亲朝她走来。父亲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是他从单位带回来的，平时舍不得用。
“爸。”苏见光迎上去，“在二楼，五年级二班。”
“知道。”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妈本来要来的，但厂里临时加班。让我一定好好听老师讲。”
苏见光点点头，正要带父亲上楼，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沈旭！”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的脸型和沈旭很像，圆圆的，皮肤也很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简直和沈旭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旭从楼梯上跑下来：“爸。”
“没迟到吧？”沈旭父亲拍拍儿子的肩膀，动作亲昵。
“没有，刚好。”沈旭说着，抬头看见了苏见光和她的父亲。他顿了顿，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
苏见光的父亲点点头：“你好。”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沈旭父亲先笑了：“你是……苏见光同学的爸爸吧？我听沈旭提过，说对门邻居家的女儿学习特别好。”
苏见光的父亲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你好。沈旭这孩子也很优秀，经常听老师表扬。”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沈旭父亲笑得很爽朗，“孩子们同班，又住对门，是缘分啊。”
两位父亲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一起往楼上走。苏见光和沈旭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沈旭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挺括，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些。
走到二楼时，苏见光听见沈旭父亲问：“你家见光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自豪，“语文98，数学95，英语96。”
“哎哟，这么高！”沈旭父亲的语气是真切的赞叹，“沈旭数学98，语文94，英语95。你女儿语文真强啊。”
“沈旭数学更好。”
两个大人互相夸赞着对方的孩子，语气真诚又自然。苏见光跟在后面，耳朵有点热。她偷偷看了沈旭一眼——他正目视前方走着，侧脸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
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苏见光想。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周老师站在讲台边整理材料，看见两位父亲一起进来，笑着迎上来。
“苏先生，沈先生，你们好。”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正好，你们的孩子这次期末表现都很突出，一会儿我要重点说说。”
两位父亲在周老师的指引下，坐到了各自孩子的座位——正好是第一排的两端，隔着一条过道，和孩子们的座位一模一样。
苏见光站在教室后门的角落，和其他几个负责后勤的同学在一起。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父亲坐在她的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而沈旭的父亲则显得放松些，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家长会开始了。周老师先是总结了这学期的整体情况，然后开始表扬进步大的同学。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有两个同学的总分并列第一。”周老师说这话时，目光自然地投向了第一排的两端，“苏见光，沈旭，都是287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家长转头看向两位父亲，目光里带着羡慕和赞许。
苏见光的父亲坐得更直了，嘴角克制地上扬。沈旭的父亲则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成绩理所当然，又像是为儿子感到骄傲。
“这两个孩子各有特长。”周老师继续说，“苏见光同学语文尤其突出，作文每次都是范文。沈旭同学数学思维敏捷，解题方法常常能给同学们启发。”
她走到两位父亲面前，语气温和：“两位家长教育有方。孩子们不但学习好，品行也很端正，团结同学，尊敬师长。是全班同学的榜样。”
两位父亲都谦虚地回应着。苏见光看见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而沈旭的父亲则笑着说：“是老师教得好，孩子自己努力。”
接下来的时间，周老师又讲了其他同学的情况，布置了暑假作业和注意事项。苏见光站在教室后面，目光时不时飘向父亲——他一直在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而沈旭的父亲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偶尔微笑。苏见光注意到，当周老师讲到孩子们这学期参加的各种活动时，沈旭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真正关心的眼神。
家长会进行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家长们围着周老师询问具体情况。苏见光的父亲也走上前，问了几个关于暑假阅读推荐的问题。沈旭的父亲则问了数学拓展练习的建议。
苏见光和沈旭各自走到自己父亲身边。
“周老师说你作文又被选去参赛了？”父亲低头问她，声音里透着高兴。
“嗯，区里的比赛。”苏见光小声说。
“好，好。”父亲拍拍她的肩，“暑假好好准备。”
那边，沈旭父亲也在和沈旭说话：“数学98不错，但错的那两分不该丢，粗心了。”
“知道了。”沈旭应道。
两位父亲交流完，一起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沈旭父亲主动说：“苏先生，以后孩子们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让他们多交流。住得近，方便。”
苏见光父亲点点头：“是，互相帮助。”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苏见光和沈旭跟在后面，这次距离更近了些。她能闻到沈旭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那种很常见的茉莉花香型。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薇薇和李桃跑了过来。她们刚送走自己的家长，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见光！你爸好帅啊！”林薇薇小声说，“看起来特别有文化！”
苏见光脸一红：“哪有……”
“真的！”李桃也说，“而且你爸和沈旭爸爸说话的样子，好像认识很久了似的。”
沈旭听到这话，看了苏见光一眼，笑了笑。
两位父亲已经在前面走远了。出了校门，沈旭父亲停下脚步，转身对苏见光父亲说：“对了，咱们住对门这么久，还没正式认识过。我姓沈，沈建国。”
“苏文远。”苏见光父亲伸出手，两人握了握。
“以后多关照。”沈建国笑呵呵地说，“孩子们同班同学，咱们大人也该多走动。”
“是。”苏文远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有空来家里坐坐。”
“一定一定。”
四个人一起往家走。盛夏的阳光很烈，梧桐树的浓荫在路上投下大片凉爽的影子。两位父亲走在前面，谈论着工作、孩子、还有最近天气。苏见光和沈旭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你在港务局工作？”沈建国问。
“嗯，调度。”苏文远说，“沈先生呢？”
“我在钢厂，设备科。”沈建国说，“咱们这片，不是港务局就是钢厂，再不就是渔业公司，没跑。”
两个男人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自然，在夏日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苏见光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和沈旭父亲聊得很投缘。她能感觉到父亲是真的很高兴，不仅因为她考得好，也因为认识了聊得来的邻居。
走到单元楼时，沈建国热情地说：“苏先生，要不中午来我家吃个便饭？我爱人今天包饺子，三鲜馅的。”
苏文远犹豫了一下：“这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沈建国摆手，“孩子们也一起，热闹。再说了，咱们对门住着，早该认识了。”
苏见光看向父亲。父亲想了想，点点头：“那就麻烦沈先生了。”
“麻烦什么！走走走，上楼。”沈建国率先推开单元门。
两个大人走在前面，两个孩子在后面。楼梯上，沈旭忽然小声说：“我爸就这样，特热情。”
苏见光轻声回应：“挺好的。”
走到六楼，沈建国打开601的门，朝里面喊：“慧芳！多下点饺子！对门苏先生和见光来了！”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温婉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苏文远和苏见光，立刻笑了：“快请进快请进！正好饺子马上出锅。”
苏见光和父亲走进沈旭家。这是她第一次来对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但温馨，墙上贴着沈旭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几张全家福照片。沙发边的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作业本——那是沈旭的学习角落。
“随便坐。”沈建国招呼着，“沈旭，给叔叔倒水。”
沈旭应声去倒水。苏见光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沈旭的母亲端着一盘洗好的桃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先吃点水果，饺子马上好。”
“太客气了。”苏文远说。
“别客气，邻居嘛。”沈母笑得很温柔，转头看向苏见光，“这就是见光吧？常听沈旭提起，说作文写得特别好。”
苏见光耳朵发热：“阿姨好。”
“好好，真是个文静的孩子。”沈母上下打量着苏见光，眼里满是喜欢，“比我家小子文静多了。”
沈旭端着水过来，正好听到这话，无奈地说：“妈……”
大人们都笑起来。
饺子很快端上桌了。圆桌上摆着四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几碟小菜。沈建国开了一瓶啤酒，给苏文远倒上，自己也满上一杯。
“来，苏先生，为孩子们的好成绩，干一杯。”
两个男人碰了杯。苏文远平时不常喝酒，但今天也痛快地喝了一口。
饭桌上气氛融洽。大人们聊着工作、生活，孩子们安静地吃着饺子。苏见光小口小口地吃着，三鲜馅的饺子很鲜美，虾仁、猪肉、韭菜的比例恰到好处。
“见光，多吃点。”沈母不停地给她夹饺子，“正长身体呢。”
“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常来。你和沈旭同班，学习上多交流。”
沈旭在旁边点头：“嗯。”
吃完饭，两个男人还在聊天。沈母收拾碗筷，苏见光要帮忙，被温柔地拒绝了：“你们孩子去看电视吧，或者去沈旭房间看看书。”
沈旭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除了课本和辅导书，还有不少历史故事书和科幻小说。苏见光看到一本《世界未解之谜》，正是她之前想买但没买到的。
“这本书好看吗？”她问。
“还行。”沈旭说，“你要看可以借你。”
“真的？”
“嗯。”沈旭把书抽出来递给她，“不过有点厚，暑假看正好。”
苏见光接过书，指尖碰到了沈旭的手指。很短的一瞬间，温热的触感。她迅速收回手，低声说：“谢谢。”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客厅里，大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混合着电视里午间新闻的声音。
苏见光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站在沈旭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中午，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美好。
就像两颗原本各自转动的行星，不仅轨道偶尔交叠，连带着它们周围的卫星、光环，也开始产生微弱的引力，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靠近。
虽然还很远。
但确实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