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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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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杭也没真打算让他叫这一声哥。
他摆出这幅姿态,强调年龄这件无足轻重的事,无非是为了警告对方,即使两人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但不代表单杭允许被凝视猜测,也不代表游澈可以毫无顾忌地试探他。
界限一开始就得划清楚,这是单杭为人处事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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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游澈和老太太回家后,单杭又接诊了几个病患,转眼就到了中午,食堂放饭了。
他昨天蹭了主任的饭卡,今儿自己到窗口办了卡,拿上餐具去自助区挑菜。
说实话他现在还没太适应这里的节奏,慢悠悠的,打菜师傅动作不慌不忙,选菜的医护同事们也精挑细选。
不像恒心,大伙儿选菜吃饭洗碗过程都很迅速,有时候一个电话过来,外头来了新的需要急救的病患,哪儿床病人呼吸不上来了,就得立马把吃饭这事儿扔到后头,先赶回科室。
单杭观察着这儿人们的神态,心底默默调整自己的心态,总算安心平和地在医院食堂吃了一顿完美的午餐。
无论节奏快或是节奏慢,凭着自己的适应能力,总是会慢慢接受、习惯的。
就这么过去了一周,单杭已经彻底熟悉了卫生院里的工作,和徐医生、科主任也熟络起来。
轮流值的几天夜班也平稳无事地度过了,这儿的夜班只上到九点。
刚值夜班那一天晚上,单杭回到家时奶奶还在看电视,见他回来,同他说厨房给他留了饭,说罢便起身打算把饭菜给他热一热。
单杭拦住她,笑了笑说他自己来就好。
奶奶便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活,“今儿怎么回得晚了,是不是医院工作多啊?”她轻声问。
单杭把饭碗放进隔了水的锅里,开了火,回头跟她解释:“不是,医院急诊得有医生轮流值夜班,九点下班算早了奶奶。”
奶奶应了声,点点头,又想了想,问他都是哪几天上晚班,下回提前帮他把饭热好,回来就不用等了。
单杭盖锅盖的动作一顿,垂眸眨了眨眼,站在灶台边儿忽然接不上话了。
他想说饭堂晚上也会开饭,自己可以在那边吃完再回来。下晚班回来实在饿了,他自己有手有脚,也能给自己做点夜宵填饱肚子,不用这么麻烦,每次都给他留饭热饭。
但是他心里清楚,那不仅仅是几顿饭菜而已,是老太太对他这个外来租客的善意和关切,饶是边界感非常强的单杭,一时也没法儿说出拒绝的话来。
奶奶在身后看了看他,眼神很温和。
没等单杭说什么,外面的铁门响了一声,奶奶和单杭应声看过去,看见游澈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他穿了件薄款的冲锋衣,鞋上沾了不少泥,他站在门口换掉了才走进客厅。
“吃过饭没?”奶奶问他。
游澈抬眼望过来厨房这边,说吃过了,视线落在单杭脸上时停顿了一下。
单杭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盯着灶台上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没听到单杭的回答暂时作罢,出了客厅和游澈说话。
单杭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门边刷手机,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
游澈同样晚归,是和朋友去苗圃基地看了花苗,好像要合伙儿搞什么花卉种植大棚。
弗镇的气候适合养花卉,夏天不太热冬天不那么冷,其实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奈何地缘偏僻,离发达点儿的城市很远,所以没什么人听过。
听游澈说,去年修了高速路,从弗镇到中心城区的路途缩短了不少,这样一来运输成本降低,发展点儿生意是可行的。
单杭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游澈身上,盯了一会儿,游澈有所感应,立即回望了过来。
单杭:“......”这么敏感呢这人。
他也没明白自己看人家做什么,也没想对游澈说的事情发表什么意见,可能是单纯发呆,被捉了个正着,只好尴尬起身,看看锅里的饭菜热好没有。
“那家里的铺子谁看啊?”奶奶问出了她的顾虑,自己年纪大了,眼睛脑袋都不那么中用,记账时容易犯糊涂,游澈很早就没让她管过店里的事了。
单杭听见游澈说,“阿铭找了个人帮忙看店,别担心,奶奶。”
“人靠谱吗?”
“靠谱。今天我带他去过店里了,基本的活儿都能干,人也老实。”游澈认真说。
奶奶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为何,听见他们在聊这些家长里短时,单杭心里竟有些羡慕。他莫名想起了他爸,他妈走了那么多年,他爸也没再找伴儿,家里琐碎的事儿他从没跟单杭说过。
大事小事共同分担,本就是家人该有的职责,而单杭的这一职责,从小就被他爸剥夺了。
晚饭的菜热好了,单杭小心地把盘子从锅里端到饭桌上,闻见香味才觉得肚子真的饿了。
他回厨房拿碗筷,游澈也跟进来,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洗干净,也在饭桌边上坐下,开始啃黄瓜。
单杭盛了饭出来坐下,扫了他两眼,指了指桌上的菜问他:“饿了分你点儿?我吃不完。”
游澈回着信息头都没抬,“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这会儿奶奶也回房间关上门睡觉了,客厅的门大开着,晚风灌进来把单杭后背的衣服都吹得鼓了鼓,他往门外看了看,院子里亮着的门头灯发出微弱的黄光,除此之外,就是一片黑暗了。
家里很安静,只有单杭吃饭时细微的咀嚼声,和游澈啃黄瓜时清脆微小的声响。
单杭慢慢意识到,快十点了,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坐这儿吃着自己热的饭,可能真会有点孤单。
还好对面坐着个游澈。
游澈坐的位置靠近门边,不知道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冷意,他伸手把门往外推,敞开的大门被关上了一半,灌进来的风都温柔不少。
最后,单杭一个人把饭菜都解决了,吃得特别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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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单杭起床时听见楼下院子有说话声,其中一道声音属于游澈,另一道是陌生的男声,他拉开房间的窗帘往下看了看,那人身高比游澈矮一些,正拿着几张纸跟游澈并肩站着,像是在对数据。
单杭想了想,这人应该是昨晚游澈提到的“阿铭”,合作搞花卉生意的朋友。
等到他洗漱完,经过阳台时正好看见游澈上了朋友的车,车子往村外的方向驶去。
到了医院,单杭刚披上白大褂,办公室的门就开了,徐医生一手一杯泡好的普洱,分了单杭一杯,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单医生,你现在有空吗?”
单杭有些疑惑,想了想暂时还没有工作找上门,回他:“怎么了?”
徐医生朝他笑了笑:“是这样,院里每个季度对急诊科的科研成果有要求,我的论文报告里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你方便吗?”
单杭一怔,连忙回他;“别说请教,你这...太看得起我了。”
徐医生比单杭年长几岁,在卫生院工作了十余年,见他这样单杭真的有点不敢当。
“你毕竟在恒心那样的大医院工作过,经验和学识肯定比我丰富,我请教是应该的。”徐医生说。
单杭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让对方打开电脑,答应和他一起探讨一下遇到的难题。
其实在单杭看来,当医生并没有三六九等,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在三甲医院工作过而自诩清高。
他的确以探讨的态度,给了徐医生一些用得上的建议,徐医生表示很感激,忙让他喝一下自己泡好的普洱茶。
单杭端起茶杯抿了两口茶,细品之后确实是好茶,他读研究生的城市盛产茶叶,好坏他还是能喝得出来的。
见单杭露出肯定的神情,徐医生也很高兴。
上午病人不多,单杭和徐医生一起,早早就往食堂走。
吃饭期间俩人闲聊起来,说到单杭刚来那几天。
“你刚入职没多久,科里院里大伙儿都没敢怎么跟你搭话,你发现了没有?”徐医生坐在单杭斜对面,问他。
单杭点头说他知道,“怕我待不住吧。”
徐医生笑着接话:“是啊,其实我们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跳槽到这儿,对医生来说,这处的‘和尚庙’真的没什么发展空间啊。”
对方的问话很纯粹,不是无礼冒犯的窥探,这种尊重的分寸让单杭感觉是舒服的、安全的。
单杭想了想,这话题牵扯太多,他选择避重就轻:“嗐,你就当是三甲医院压力大,我受不了就跳槽了吧。弗镇也挺好的,是我母亲的家乡,在这儿我待得很舒服。”
徐医生一直在认真地观察他,听完他的答案后半信半疑,但最终不打算深究:“弗镇确实宜居,改天啊,请你到我家里吃饭去,我和爱人亲自做一桌弗镇的特色好菜招待你。”
听科主任说徐医生结婚快十年了,和妻子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如今看来所言不虚,单杭心下也有点羡慕,笑了笑应下他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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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轮到徐医生值晚班,傍晚有个伤口发炎发高烧的病患,单杭让护士给输了液,留意着等病人烧退得差不多了才走的。
出院门时天已经黑了,单杭裹了裹身上的外套,不经意间眼神扫到停车场那边,看见徐医生正站在那边和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的样貌也似徐医生一样,一看就是善良朴实的面相。徐医生接过她手里提前的保温桶,见她身上穿的衣服少了,便脱下外套披到了她身上,两口子凑近说了一会儿话,姿态亲密。
单杭没看多久,就收回视线离开了。
一个人迎着说不上冷的晚风回家,伴着一路上草丛里的蛐蛐儿叫声,还有村民们养的鸡鸭鹅吵闹声归家。
不时后方驶来摩托车,车灯会照亮前方的路,也照着单杭独身的影子。
有骑车的村民估计这些天碰着他几回了,好心地停在他旁边问要不要载他一程,单杭会怔一下,随即笑着说不用了,他快到了。
人家也笑着摆摆手,把车开走了。
快走到家门前,单杭听见不远处菜地里有人说话的声响,抬眼望过去,见游澈正和早上那位朋友一起在忙着搭棚子。
那种透明的蔬菜大棚,要先立铁架子,再拉棚布。
天全黑了,光线不是很好,田边放着几盏开着的手电筒,叶嘉铭在游澈对面抬着一根铁杆,游澈在另一头拿着螺丝在对准接口,杆子挺重,有个部位的接口并不好找,游澈费了一会儿功夫,额头上冒出几滴汗。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帮他拖住那根重的杆子,手电筒的白光聚焦过来,视野一下子明亮了很多。
游澈愣了一愣,一转头,看见了单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