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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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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安静地坐着喝酒,多少有点无聊,单杭想起什么,开了个话头:“哎,当兵好玩儿吗?”
游澈闻言眯了眯眼,状似回忆,“挺苦的,不太好玩。”
单杭颇意外地笑了一声,他本以为游澈会骄傲地说还不错。
“给说说呗。”单杭道。
游澈想了想,然后将当兵的经历娓娓道来。
三十多度大热天里几公里的负重拉练,吃饭只给十分钟时间吃不完就掀到地上的食堂纪律,干净整洁到不能有一粒灰尘的宿舍内务,凌晨四五点的紧急集合,慢了乱了就罚跑十公里的圈。
听起来简直像是军训的地狱版本,就算单杭也在恒心熬过一年的住院总,也不免对游澈产生惺惺相惜的同情。
他拿过酒瓶碰了碰游澈的,没管对方,自己仰头喝光了酒。
谁没有过艰苦的时期呢,都打碎融进酒里了。
夜晚的风好像也在共情单杭的心里话,呼呼地吹着,头顶上高大的芒果树沙沙作响,落了几片半干枯的叶子,失去的营养的供给和风赋予的动力,慢慢地坠落至水泥地面,显得有些萧索。
有一片枯黄的叶片落在了单杭的肩上,他忙着喝光那瓶酒,没注意到。
游澈的目光沿着那片叶子的轨迹,落在单杭的侧脸,那儿漫上了几分黯然神色,他没多想,下一秒自然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拿掉了对方肩膀上的枯叶。
单杭握着酒瓶的手指颤了颤,没做声。
游澈的动作很轻,手指明明没有触碰到他,单杭还是感觉右边肩膀有一瞬间的发麻。
酒喝完后,往事也叙得差不多了,餐桌上还有一片狼藉要收拾。
单杭秉着对方做了菜,那自己得洗碗的原则,认命地将酒瓶子扔进垃圾桶,开始收桌上的剩菜碟子。
游澈也没拦他,默契地陪着他一起收。
厨房里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接过来用流水冲干净,配合得挺好,自然收拾完也没花多长时间。
单杭先上楼洗澡,出来时看见游澈房门敞开着,对方正坐在书桌旁打着台灯,低头看书。
这时已经一点多了,单杭困得要命,打了个哈欠走过去,倚在门边提醒他浴室没人,可以去洗澡了。
游澈没回头,只应了声好,没动作。
单杭挑了挑眉,慵懒地迈步轻轻走过去,站他身旁,瞧了眼他聚精会神在读的书。
他扫到了几个关键字眼,农业灌溉,花卉特性...
嚯,够刻苦的。
单杭移过视线又瞧了瞧游澈的侧颜,只注意到对方长得优越的鼻子,再往下点儿,嘴唇偏薄,有种硬朗的好看。
游澈知道身边站了人,没管他,继续把两页书看完。
单杭看他实在认真,没打扰他,放轻脚步回房间去了。
后面的几天,游澈除了在屋里忙碌之外,人都待在大棚里,忙着给花苗搭木架子,接水管,驱蚊虫。
好几个夜晚单杭在阳台吹完风回来,瞥一眼游澈的房间,总能看到他在灯光下啃书。
说起来,游澈那扇房门也从最开始对单杭紧闭着,逐渐变成了现在敞开着,单杭可以随意进去跟他聊两句,看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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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得非常顺利时,命运总爱制造点波折。
这一晚,天公不作美,太阳下山前乌云密布,村子刮起了大风,大雨倾盆而下。
下夜班的单杭借了主任留在办公室的雨衣,再打上一把挺大的伞,冒着雨徒步往家赶。
土路掺了雨水,变得泥泞难行,单杭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结实了才走。还好听护士的话,鞋上裏了两层塑料袋当作雨鞋,不然鞋子进了水就跟光脚没区别了。
即使风大雨大,一条黝黑的道路上仿佛只剩他一个人,但单杭清楚终点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肯定能挨过这场暴风雨安全归家,他脚下的步子走得平稳,甚至内心平静。
让他不那么平静的是到了家门口,看见大棚里亮着灯,棚布和那盏吊灯被大风打得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时,单杭很快皱起眉。
他看见一个人影,俯身在大棚其中一个角落,手中在拉扯什么。
单杭猜那是游澈,三步并作两步走近,看清了对方穿着雨衣,沾了泥水的大手正迅速给连接着石墩和大棚杆子的绳索打结,以固定大棚不受强风影响。
游澈戴着帽子的头发基本全被雨水淋湿,帅气的脸上也淌了不少雨水,还沾了几滴泥土,模样有些狼狈。单杭默默将手里的大伞往他身上大幅偏移。
这时单杭看完不远处还有个抽水机,在运作中排空棚边那条沟渠的水,应该是雨水渗进了大棚,游澈临时挖的排水土渠。
“怎么就你一个,叶嘉铭呢?”单杭皱眉大声问。
游澈顾不上看他,回了句:“我让他不用来。”
他一个人也能搞定的意思,闻言,单杭眼神不那么赞同地往游澈脸上瞧,他欲言又止。
想到自己没什么身份多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帮游澈撑着伞,身子刚好帮他挡了一半的风。
游澈忙碌之中抽空瞥了单杭一眼,看见他把伞都偏向自己这边了,呼啸的风雨打在他肩膀上,他也没做声。
游澈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固定完最后一个墩子,排水渠把棚内的水排得差不多了,他又进棚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水的地方,重新走进单杭的伞里,两人并肩往家里走。
他们站在屋门前把雨衣换下来,即使穿了雨衣,身上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可见风雨飘摇的强度。
游澈把雨衣随手放在一旁的板凳上,转身进了屋,迈步往楼上走。
“你等会儿。”
游澈步子一顿,被单杭叫住回头看他。
单杭也进了屋,游澈转过身子他才能看清对方身上的惨状,大半边的衣服裤子上都是泥水,脏得与干净整洁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瞥见游澈右胳膊上有擦伤,正往外渗血,鲜红的血滴混着泥水淌在手背上。
单杭都没意思到自己眼神冷下来,皱着眉头问他:“你是不是摔了?”
他的语气和表情让游澈愣了愣,搞不清楚他的情绪从何而来。
游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声量有些低地解释:“没事儿,看着吓人而已,擦点药就行。”
他确实在地里摔了,当时风呼啸着把雨水往漏了洞的棚里吹,他心急扯住棚布想与风做对抗,没注意脚下,滑了一下,右边身子撞到石墩,擦伤了手臂。
当时没什么感觉,雨衣一脱人松懈下来,细细密密的疼才泛出来,他想着上楼等血止住了,洗个澡上好药就没事了。
“呵。”单杭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盯着他没说话。
游澈一副不把自己的伤痛当回事儿的态度,莫名让单杭有些不爽。
什么事情都冲在前头,受了伤吃了亏也不知道喊疼,说好听点是有责任心,说不好听是逞能。
他默不作声到客厅茶几下拿出家里的医药箱,因为奶奶前一阵眼睛结膜炎,单杭帮她检查过几次眼睛,知道药箱在哪儿。
游澈还有些愣怔地站在楼梯上,见他走近下意识想把药箱接过来。
单杭没让,瞥过去一个眼神,“上楼。”
在下面折腾太久怕吵醒奶奶,看见游澈这样得担心了,单杭和游澈一并上了二楼。
游澈迅速冲了个澡,坐在床边,单杭坐椅子上,和游澈面对面坐着,帮他上药。
胳膊的泥水提前用自来水冲干净了,单杭潇洒但有点不顾病人死活地把碘伏往伤口上面一倒,游澈胳膊上的线条都绷直了,皱了皱眉头,没吭声。
疼才能长记性,单杭没管他,拿了两条棉签并在一起,动作娴熟地给他的伤口上药。
游澈起初和他一样,看着伤口,后来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单杭认真的脸上。
他感受到对方身为医生的专属磁场和魅力,认认真真的,眼里闪烁着对手下动作自信轻松的光亮。
“你还笑得出来?”
单杭瞥见游澈脸上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游澈愣了愣,匆忙移开视线,很快将不知觉上扬的嘴角收了下来。
单杭还在看着他,游澈喉结动了动,不得已才开口。
“单杭,”他温声喊对方名字,“你在卫生院挺受欢迎吧。”
单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挑了挑眉把问题抛回去,“哪种受欢迎?”
受领导看重、同事亲近、病患信任,都是受欢迎,单杭不太明白对方指的是哪一种。
他拿过干净的纱布,让游澈抬高点手臂,好给对方包扎。
可惜,单杭所能想到的,都不是游澈最想问的、最好奇的那一种。
游澈笑了笑,只说算了,“你当我没问。”
纱布缠绕了几圈,确认包得严实后,单杭用剪刀将纱布剪断,随后看了游澈一眼,觉得他今晚有点儿怪。
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后,游澈以为结束了,想站起身跟他道谢。
“衣服脱了,我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单杭说。
由于刚才在上药,两人面对面坐着,腿挨着腿,距离本就有点近。
听见单杭的话,游澈没立马动作,心底有些犹豫。
正因为面对面,对方的任何表情情绪都逃不过单杭的眼睛,他盯着游澈看,目光不容置疑。
游澈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感觉氛围变得和先前有些不一样,先一步挪开了目光。
他坐着抬手,在单杭面前把脏的上衣脱下来,随手扔到木地板上,没说话。
单杭得以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对方的身材。
他眼神算得上君子般扫了一眼正面,没受伤,“转过去我看一下。”
游澈抿了抿唇线,只好侧了侧身子让对方检查。
很快,单杭发现了对方背后的右肋骨下方已经出现了淤青,显然,游澈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知道这里也有伤。
单杭似笑非笑地抬眼瞥了游澈一眼,“这位病人不老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