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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祭祀的喧嚣如潮水般涨落,终于在日头升到中天时落下帷幕。谷场上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米酒的醇冽,以及人群散去后残留的嘈杂余音。寨民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方才祭祀的庄严,更低声地交换着对少主身边那位“异数”的猜测,目光时而瞥向祭坛方向。
      顾晏安随乌弦起身,准备离开这片过于聚焦的场地。乌弦的脸色比清晨时更显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行走间步伐依旧稳健,但顾晏安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力隐忍的、冰棱般的气息。月圆之夜的诅咒,显然正在加剧。
      “乌弦哥哥!顾大哥!”
      阿洛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竹筒杯,里面盛着清亮的米酒,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她跑到近前,先将一杯递给乌弦:“快尝尝,今年新酿的‘迎谷神’酒,第一批,最清甜了!”又转向顾晏安,眼睛弯成月牙,“顾大哥,你也喝一点,暖暖身子,祛祛山里晨间的湿气!”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都穿着鲜艳的百褶裙,戴着闪亮的银饰,好奇又略带羞怯地打量着顾晏安,小声嬉笑着。
      乌弦接过竹筒杯,指尖与阿洛娜相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冷淡地“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中。
      顾晏安也道谢接过。米酒清冽微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和发酵的暖意,入喉顺滑,确实是好酒。他浅尝一口,目光扫过阿洛娜和她身后那些鲜活的面孔,也掠过周围尚未完全散去、正若有若无关注着这边的寨民。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
      “少主!祭祀已毕,大伙儿都等着您发话,开始今年的‘谷神宴’呢!”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陈旧疤痕,平添几分悍勇之气。他穿着与普通寨民稍有不同的靛蓝短褂,胸口用红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兽头图案,腰间挂着一柄带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柴刀。他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身形健硕、目光精悍的年轻人。三人身上都带着一种长年与山林搏斗、巡视守卫的锐利气息。
      顾晏安记得他,是方才祭坛下,站在几位寨老身后、目光中带着明显审视与疑虑的几人之一。
      乌弦抬眼看向来人,眼神依旧冷寂,却多了几分属于少主的威仪:“岩刚叔,辛苦了。按往年惯例即可。”
      被称为岩刚的汉子咧嘴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的目光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落在顾晏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挑剔:“这位就是少主带回来的客人?看着倒是体面。不知怎么称呼?从哪座山外来?怎么到的我们这犄角旮旯?”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周围尚未散尽的一些寨民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
      阿洛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乌弦一个眼神止住。
      顾晏安放下竹筒杯,迎上岩刚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顾晏安。自北方来。途中遇险,幸得乌弦少主所救。”回答简洁,避重就轻。
      “北方?那可远了去了。”岩刚摸着下巴上的短髭,眼神锐利,“遇险?能在我们这十万大山深处‘遇险’,还恰好碰到巡山的少主……顾兄弟这运气,可真不一般。”他话里有话,显然对顾晏安的出现充满怀疑。“不知顾兄弟是做哪一行的?山外人到我们这儿,可不多见。”
      “做些小生意。”顾晏安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生意人?”岩刚挑眉,目光在顾晏安身上那套虽简单却合体、刺绣精致的靛蓝衣服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颈间那枚即使在阳光下也流转着幽紫光泽的银铃,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倒不像一般生意人。顾兄弟这通身的气派,还有少主这特别的‘关照’……”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乌弦,又看看顾晏安,“怕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吧?听说,禁地那晚,神树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话几乎是在挑明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
      乌弦的脸色更冷了几分,握着竹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上前半步,隐隐将顾晏安挡在身后侧,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凝:“岩刚叔,顾先生是我的客人。他的来历与寨中事务,我自有分寸。今日‘谷神宴’,莫要耽误了吉时。”
      岩刚对上乌弦冰冷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中的质疑并未退去。他哼了一声:“少主说的是。客人的事,自然少主定夺。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顾晏安,带着几分挑衅,“我们黑苗寨的规矩,客人来了,尤其是要‘暂居’的客人,总得让大家伙儿认个脸熟,知道是友非敌。正好,谷神宴后有‘试新谷’的角力,都是寨里的年轻人玩闹,顾兄弟既然是少主看重的客人,不妨也来玩玩?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山外人的本事?”
      所谓的“试新谷”角力,是黑苗寨“迎谷神”祭祀后的传统活动,年轻男子们会进行一些摔跤、掰腕、射箭之类的比试,既是娱乐,也带着点展示勇武、祈求来年丰收的意味,通常点到为止。
      岩刚此举,明显是想试探顾晏安的底细,或者说,想让他当众出丑。一个看起来苍白文弱、与山林格格不入的“山外人”,参加这种力量与技巧的比试,结果可想而知。
      阿洛娜急了:“岩刚大叔!顾大哥伤才好!怎么能……”
      “阿洛娜,”乌弦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岩刚,“顾先生有伤在身,不宜动武。”
      岩刚却不肯罢休,皮笑肉不笑:“少主放心,就是玩玩,规矩都懂,不会伤着客人。再说了,只是看看顾兄弟的‘本事’,又不是真要分个高下。还是说……”他拉长了语调,“顾兄弟身子骨金贵,看不起我们山里的粗野把式?”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周围不少年轻寨民看向顾晏安的眼神也带上了些不服气或看好戏的神色。
      顾晏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岩刚前辈盛情,却之不恭。”他开口,声音清朗,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谷场中格外清晰,“只是顾某确有大伤初愈,剧烈角力恐怕力有不逮,反而扫了大家的兴。”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岩刚和他身后那两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不如,换一种方式?”
      岩刚眯起眼:“哦?顾兄弟想怎么玩?”
      顾晏安抬手,指了指谷场边缘,靠近山林的一侧。那里立着几个简陋的箭靶,是寨民们平日练习射箭所用,此时正空着。
      “久闻苗疆儿郎弓马娴熟,尤善射艺。顾某不才,对射箭略有涉猎。不如,就比试箭术如何?既可助兴,也不算剧烈,正好向诸位讨教。”
      射箭?岩刚愣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也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这外来者会推脱或选择文斗,没想到竟然主动提出比试他们最擅长的项目之一?是狂妄,还是真有倚仗?
      乌弦也看向顾晏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顾晏安的身体状况。
      顾晏安却神色坦然。射箭,是他少年时被祖父扔进部队“体验生活”时,为数不多掌握得不错、且后来在私人俱乐部也长期保持练习的技能。力量或许因伤未复,但技巧和眼力还在。更重要的是,这比直接的力量对抗,更可控,也更体面。
      岩刚回过神,哈哈大笑:“好!顾兄弟爽快!那就比箭术!”他朝身后一个精瘦如豹、眼神特别锐利的年轻人一扬下巴,“阿铁,你去,陪顾兄弟玩玩!注意分寸,别伤了客人!”
      名叫阿铁的年轻人应声出列,动作矫健。他取下背上自备的一张牛角短弓,走向箭靶方向,看向顾晏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猎手般的自信与跃跃欲试。
      周围的寨民们顿时兴奋起来,呼啦啦围拢过去,将箭靶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外来客挑战寨中好手射箭,这可是难得的热闹!
      阿洛娜紧张地抓住乌弦的袖子:“乌弦哥哥,顾大哥他行吗?阿铁可是我们寨子年轻一辈里箭术最好的几个之一!”
      乌弦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跟了过去,目光紧紧锁在顾晏安身上。
      顾晏安向阿铁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向乌弦:“可否借弓一用?”他自己的装备,自然不可能有。
      乌弦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一张弓。那是一张通体乌黑、看似朴素无华的长弓,弓身线条流畅,入手却比看起来沉重许多,弓弦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坚韧异常的材质。
      “小心。”乌弦将弓递给他时,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顾晏安接过,试了试弓弦的力道,心里微微一惊——这弓的劲道远超他平时所用,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反而可能更合适,因为不需要拉满即可获得足够箭速。他点点头:“多谢。”
      比试规则简单,五十步外(约合现代三十多米)的固定靶,每人三箭,看总环数。
      阿铁当仁不让,率先上场。他姿势标准,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嘣!嘣!嘣!三箭连珠射出,箭箭命中靶心附近,最后一箭更是直插红心!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阿铁哥厉害!”
      “九环,十环,十环!总共二十九环!”
      “好箭法!”
      阿铁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退到一旁,看向顾晏安。
      顾晏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关节,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轻微牵扯感。他走到射位,拿起乌弦的弓,又从一个寨民手中接过三支普通的竹箭。他调整呼吸,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的箭靶。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苍白清俊、与山林格格不入的外来客,握弓的姿势倒是意外的标准、沉稳。
      顾晏安开弓。他没有像阿铁那样追求速度与力量感,动作甚至有些慢,但极其稳定。弓弦缓缓拉开,乌黑的弓身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瞄准的时间似乎比阿铁更长一些。
      嘣!
      第一箭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咄的一声,钉在靶上——八环,稍偏。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失望,也有“果然如此”的释然。阿铁嘴角微勾。岩刚抱着手臂,脸上露出预料之中的神色。
      顾晏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到周围的反应。他再次搭箭,开弓。这一次,他似乎完全适应了这张陌生强弓的特性,动作流畅了许多。
      嘣!
      第二箭,稳稳命中十环区域!
      骚动声小了,多了几分惊讶。
      顾晏安抽出第三支箭。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感受山间的风,也在感受体内伤口细微的反馈。然后睁眼,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嘣——!
      第三箭破空而去,声音似乎都与前两箭不同!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那支竹箭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前一支箭的箭尾!
      “咔”的一声轻响,前一支十环箭被从中劈开,跌落在地。而第三支箭,去势不减,深深钉入箭靶——十环!红心!
      整个谷场,瞬间鸦雀无声。
      劈箭?!这不仅是准头,更是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控制!
      阿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岩刚抱着手臂的姿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嘴巴微微张开。周围所有的寨民,包括那些原本带着轻视或看热闹心态的年轻人,都满脸震惊。
      乌弦站在原地,看着顾晏安收弓,将那把乌黑的长弓递还给他。顾晏安的脸色因为刚才的发力而更白了一些,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箭法。”乌弦接过弓,低声道,眼底的讶异尚未完全褪去,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复杂难明的东西。
      顾晏安微微颔首,转向还处于震惊中的岩刚和阿铁:“承让。”
      岩刚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顾兄弟……深藏不露。佩服!”他拍了拍阿铁的肩膀,“看到没?山外有山!以后多练!”
      阿铁回过神来,看向顾晏安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挑衅,变成了震撼与一丝敬佩。他用力点了点头。
      周围的寨民们也反应过来,爆发出比刚才更为热烈的议论和惊叹。看向顾晏安的目光,彻底变了。那份因陌生和“异数”身份而来的疑虑与轻视,至少在这一刻,被这手神乎其技的箭术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惊奇、探究,甚至是一丝敬畏。
      阿洛娜兴奋得小脸通红,差点跳起来:“顾大哥!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
      顾晏安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一箭,只是暂时站稳了脚跟,赢得了些许喘息和审视的空间。真正的麻烦,比如岩刚这类人的疑虑,比如大祭司深沉的目光,比如那窥探禁地的神秘人,都还远未解决。
      但他至少证明了,他顾晏安,不是可以任人拿捏、随意试探的软柿子。
      乌弦看着顾晏安在众人目光中心依旧淡然的神色,又看了看手中那张陪伴自己多年的乌木弓。
      箭尾劈开前矢的清脆响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这个来自山外的男人,身上的谜团,比他想象的,或许还要多。
      而此刻,乌弦能感觉到,自己背后那“荆棘”图腾传来的刺痛,似乎又加剧了一分。
      月,快要圆了。
      谷场上的喧嚣因那惊艳一箭而达到顶峰,又随着“谷神宴”正式开席的吆喝声,逐渐融入酒肉香气与欢声笑语之中。顾晏安身边围拢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敬畏的搭讪此起彼伏。他应对得体,话不多,却总能接住话头,偶尔问及寨中风俗或山中物产,姿态放得低,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令人难以轻视的气度。
      乌弦始终在他身侧不远处,像一道沉默而冷冽的屏障。他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的酒肉,脸色在正午阳光下依旧苍白得透明,唯有那双黑眸,不时扫过顾晏安,又或落向远处山林与人群,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一丝隐忍。
      岩刚带着阿铁等人过来敬了一次酒,态度比之前客气了许多,但眼神深处的探究并未减少。大祭司与几位寨老坐在上首,远远望着这边的热闹,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宴至半酣,日头西斜。乌弦终于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顾晏安自然随他一同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午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沿途仍有寨民恭敬行礼,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但比来时少了那份纯粹的惊疑,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对少主身边这位“箭术超群”的异数。
      回到那处僻静的竹屋小院,关上篱笆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视线,空气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乌弦的脚步在院中顿了顿,背对着顾晏安,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压。他微微仰头,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才转过身,看向顾晏安。
      “箭法很好。”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不必如此……勉强。”
      顾晏安正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闻言抬眸:“不算勉强。那把弓,很趁手。”他说的是实话,乌弦那张乌木长弓的力感和平衡,超乎他预料的好。
      乌弦沉默了一下,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坐下,中间隔着一方简陋的石桌。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岩刚是寨子里的狩猎队长,也是‘守山人’的头领之一。”乌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父亲曾是我父亲的得力臂助,后来在一次抵御外寨侵袭时战死。岩刚……性格耿直勇悍,对寨子忠心不二,但也因此,对外来者,尤其是身份不明、可能带来变故的外来者,格外警惕。”
      这是在解释岩刚之前的咄咄逼人。
      “理解。”顾晏安点头,“在其位,谋其职。他试探我,是职责所在。”他顿了顿,看向乌弦,“你们寨子……似乎人人都会说汉语?而且相当流利。”
      这是他这几日观察下来的疑惑。从乌弦、阿洛娜,到岩刚、普通寨民,甚至今天在谷场上听到的一些老人交谈,都夹杂着流利的汉语。这在一个看似避世深山的古老苗寨里,并不寻常。
      乌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复杂。
      “这与……我母亲有关。”他缓缓道,“她是上一任圣女,也是最后一位能完全解读部分最古老族志的人。那些族志,有些是用古苗文记载,有些则混杂着更古老的符号,甚至有一些……是用汉文篆书写的残篇。”
      “汉文篆书?”顾晏安眸光微动。
      “嗯。年代极为久远,内容残缺,但提及了‘山外’的王朝更迭、地理变迁,甚至有一些……关于蛊术与中原道术、医理相互印证或克制的记载。”乌弦的声音平静,却透出一股悠远的气息,“母亲认为,完全闭寨锁国并非长久之计。山外世界虽险恶,但亦有可借鉴学习之处。尤其是一些医术、历法、农耕技术。她力排众议,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请了一位因避祸流落到附近山中、精通汉苗双文的老先生进寨,开设学堂,教授寨中孩童汉文与一些基本的山外常识。”
      他顿了顿,眼中那丝追忆更深,也染上了一丝痛楚:“那时寨中反对声很大,尤其是一些守旧的寨老。他们认为这是玷污传统,引狼入室。是母亲以圣女的身份和威望,再加上父亲的支持,才勉强推行。那位老先生在寨中住了七年,教出了一批能读会写汉文的孩子,我和阿洛娜都是他的学生。后来老先生病故,学堂时断时续,但学习汉文的传统却保留了下来。母亲说,多掌握一种语言,就多一双看世界的眼睛,也多一条……可能的路。”
      顾晏安静静听着。那位未曾谋面的前任圣女,似乎是一位极有远见和魄力的女子。只可惜……
      “后来母亲出事,父亲……失踪。”乌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寨中守旧势力重新抬头,认为正是母亲引入‘外道’,触怒了蛊王或祖灵,才招致灾祸。学堂虽未完全废止,但地位大不如前,只有少数人家还坚持送孩子去学。不过,当年学过的那批人,如今已是寨中青壮,汉语便也成了寨子里半公开的通用语之一,尤其在需要与偶尔进山的山外货郎、或极少数被允许入寨交易的外寨人打交道时。”
      原来如此。一段充满革新与守旧斗争、浸染着个人悲剧的往事。顾晏安看着乌弦在提及父母时骤然冰冷黯淡的眼神,忽然想起阿洛娜说过的话——他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顾晏安说道,语气诚恳。
      乌弦猛地抬眸看向他,黑沉沉的眼底似有波澜骤起,又迅速被更深的寒雾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也许吧。”他低声说,移开目光,望向小院外起伏的苍翠山峦,“但她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没能……改变我的。”
      气氛有些凝滞。夕阳的余晖开始给远山边,院中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
      顾晏安能感觉到,对面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隐忍的、冰棱般的气息越来越明显。乌弦放在石桌上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颤抖。
      月圆之夜的诅咒,正在步步紧逼。
      “你的‘荆棘’,”顾晏安打破了沉默,问得直接,“今晚……需要准备什么?”
      乌弦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抵御一阵突然袭来的痛苦,额角青筋隐隐浮现。片刻后,他才睁开眼,眼底有血丝蔓延。
      “……不用。”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老样子。去禁地石室。熬过去。”
      “一个人?”顾晏安皱眉。听阿洛娜之前的描述,那种痛苦绝非人力能轻易承受。
      乌弦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而嘲讽:“不然呢?让人看见少主像条濒死的虫子一样蜷在地上哀嚎?”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板,“石室有阵法,能稍微压制蛊虫躁动,也能隔绝声音。习惯了。”
      习惯了。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月圆之夜的绝望挣扎。
      顾晏安静静地看着他。夕阳最后的光线勾勒着年轻人精致却苍白如纸的侧脸,那份强撑的冷硬与平静下,是无法掩饰的脆弱与煎熬。
      “我跟你去。”顾晏安忽然说。
      乌弦倏然转头,瞳孔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什么?”
      “我跟你去石室。”顾晏安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既然按祖训,我们现在是‘一体’,你的诅咒或许与我有关。我想亲眼看看,所谓的‘荆棘噬心’,到底是什么样子。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基于理智和探究。但顾晏安自己心里清楚,或许不止于此。那是一种更复杂的驱动——看到这个身世惨烈、背负一切却还在他受伤时悄悄改良药方、被他牵连不得不面对各种压力、此刻正在独自走向已知痛苦的年轻人,他无法就这样置身事外,仅仅“习惯”地等待结果。
      乌弦死死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震惊,抗拒,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不行。”他断然拒绝,声音因激动和痛苦而更加嘶哑,“石室……不是你能去的地方。那里的气息,阵法,还有我发作时的样子……你会承受不住。而且,这是寨子禁地,你身份特殊,不能……”
      “我身份特殊,不正是进去的理由之一吗?”顾晏安打断他,目光毫不退让,“大祭司和寨老们既然默许了我的存在,甚至期待那个‘仪式’,那么了解诅咒的真相,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至于承受不住……”他微微挑眉,“乌弦少主,你觉得我是那种见到血和痛苦就会晕倒的人吗?”
      他当然不是。从被绑架抛崖,到祭坛濒死,再到这几日伤痛的磨砺,他的神经早已被锤炼得坚韧无比。
      乌弦被他的话堵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背后传来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顾晏安说得有道理,从利益和“仪式”的角度,让对方了解诅咒并非坏事。但……他不想。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像野兽般挣扎求生的模样。
      那比任何刀刃加身,都更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狼狈。
      “随你。”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踉跄了一下。他扶住石桌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子时……石室。”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顾晏安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那间竹屋,砰地关上了门。
      顾晏安坐在原处,看着那扇紧闭的竹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门缝上方溜走。
      夜色,即将吞没山林。
      也即将吞没那个独自走向酷刑的年轻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石桌粗糙的边缘。
      子时,石室。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千年诅咒,究竟是何等模样。
      而心底那一丝陌生的、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情绪,究竟又是什么。
      夜风渐起,竹叶哗哗作响,仿佛山灵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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