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阿洛娜清脆的脚步声和银饰的叮当声彻底消失在竹廊尽头,小院里只剩下山林间固有的宁静,以及竹门内外,两个男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气流。
乌弦依旧站在门口,那抹因阿洛娜的话而骤然腾起的红晕,正以一种顽固的姿态盘踞在他的耳廓,与他刻意维持的冷峻面容形成鲜明到有些滑稽的对比。阳光勾勒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似乎在努力消化那句“顾大哥没生你气”带来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顾晏安已经擦净了手指,将布巾叠好放在矮几一角,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他是否“生气”的讨论与他无关。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乌弦身上,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短暂的僵持后,乌弦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略显生硬地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竹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过于明亮的日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光线柔和下来,草药味似乎也更浓了些。
他走到榻边,没有坐阿洛娜刚才坐过的竹凳,而是在离床榻稍远一些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扫过矮几上吃剩的野果核和空竹筒,确认阿洛娜确实只是来送东西和“讲规矩”,然后才重新落回顾晏安脸上。
“……她话多。”乌弦干巴巴地开了口,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若有冒犯,不必在意。”
顾晏安微微偏头,似乎在品味他这句话。“阿洛娜姑娘很热心,讲的规矩也清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倒是你,似乎很在意她说了什么。”
乌弦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紧,耳廓的红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却被他强行用意志压了下去。“没有。”他否认得很快,却没什么说服力。顿了顿,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深色树叶包裹的东西,放在矮几上,推向顾晏安的方向。
“给你的。”
顾晏安看了一眼那树叶包,没有立刻去拿。“是什么?”
“药膏。外敷,止痒,促进愈合,不留疤。”乌弦言简意赅,“‘枯木逢春’虽好,但皮肉生长时难免瘙痒难忍,这个能缓解。另外……”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你腰后的胎记,这几日或许会有异样感觉,发热,或轻微刺疼,属于正常。若实在不适,可以用这个药膏薄涂周围皮肤,但不要直接涂在胎记上。”
他说到“胎记”时,目光下意识地往顾晏安腰后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顾晏安的眼睛。
顾晏安伸手拿起那个树叶包。入手微凉,叶片坚韧,用细细的草茎捆扎着,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味。他解开草茎,展开树叶,里面是淡青色的、半透明的膏体,质地细腻,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薄荷与不知名草叶混合的香气。
“你自己调的?”他问。
“……嗯。”乌弦低低应了一声,“寨子里常用的金创药对你伤口效力不够,这个方子……更温和,也适合你的体质。”
你的体质。顾晏安咀嚼着这几个字。乌弦对他这个“外来者”体质的判断,是基于脉象,还是基于那枚胎记,抑或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费心。”
他将药膏重新包好,放在手边。房间内又安静下来。
乌弦似乎完成了送药的“任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再看顾晏安,而是望着窗棂外一角被切割的天空,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顾晏安也不催他,靠在榻上,感受着体内蛊虫渐趋平缓的蠕动和伤口处传来的麻痒。阿洛娜带来的鲜活气息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对比之下,此刻的沉默显得格外凝滞。
终于,乌弦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回头,黑沉沉的眸子看向顾晏安,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迟疑、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你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那‘手机’,还有那些‘卡片’……对你而言,非常重要。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顾晏安眉梢微挑,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这么问?”
乌弦移开视线,声音里透着一丝冷硬:“昨夜,寨子外围的巡逻蛊虫有异动。不是野兽,是人的痕迹。很小心,很隐蔽,但确实有人试图靠近禁地边缘,似乎在寻找什么。”他顿了顿,“你掉下去的那片悬崖下方,有被翻找过的迹象。时间,大概在你被我发现、带回寨子之后。”
顾晏安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京城的人……动作这么快?还是说,绑架他、抛他下悬崖的人,根本就没走远,一直在确认他的死亡?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
“你的人有没有发现闯入者?”他问,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没有正面冲突。对方很警惕,察觉到被窥探,立刻退走了,痕迹处理得很干净,不是普通山民或盗猎者。”乌弦回答,目光重新落回顾晏安脸上,带着审视,“你的仇家?”
“或许。”顾晏安没有否认,“也可能,是‘你们’的麻烦。”他意有所指。如果他的出现和古树异象已经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那么试图探查禁地的,未必是冲着他来的。
乌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冷了几分。“寨子避世已久,但并非与世隔绝。总有些人对苗疆秘术、对‘蛊王’传说……心怀觊觎。”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你的那些东西,是‘山外’的标记。如果被外人发现它们出现在这里,而你人又不见了……会引来更多麻烦。对你,对寨子,都是。”
所以,他才问,那些东西是否比命还重要。是在提醒他,保留这些“标记”的风险。
顾晏安静默片刻。乌弦说的没错。手机、银行卡、身份证……这些在现代社会代表身份和便利的东西,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苗寨,却可能成为招灾引祸的源头。尤其在他下落不明、各方势力都可能搅动浑水的情况下。
但是……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顾晏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丢弃它们,等于抹杀我过去的三十年,否认我是顾晏安。在我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何卷入这场风波,在我有能力决定自己未来道路之前,我不会放弃任何能定义‘我是谁’的东西。”
他看着乌弦,目光坦然:“至于风险……我会处理。至少,在完成你们所谓的‘仪式’之前,我想,我们暂时是盟友?我的麻烦,或许也是你的麻烦。”
乌弦与他对视着,那双总是寒雾弥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顾晏安冷静而坚决的面容。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松懈了些许。
“随你。”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妥协还是无奈,“但这些东西,最好收好。在寨子里,除了我和阿洛娜,不要轻易示人。阿洛娜嘴快,但知道轻重,不会乱说。”
这算是默认了顾晏安保留“过去”的权利,也划定了暂时的同盟界限。
“我明白。”顾晏安颔首。
又一阵沉默。这次,气氛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乌弦的视线再次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袖口,那里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阿洛娜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解释意味,“就像妹妹。她阿妈对我有恩。她从小……就比较活泼,话多,但心地很好。她说的话……你不必全放在心上。”
他这是在解释他和阿洛娜的关系?还是……在澄清什么?
顾晏安看着他再次泛起可疑红色的耳尖,和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窘迫的侧脸,心底那点莫名的涩意,忽然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情绪。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乌弦似乎对这个单音节的回应不太满意,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他站直身体,准备离开。
“乌弦。”顾晏安叫住他。
乌弦停步,回头看他。
“你背后的‘荆棘’图腾,”顾晏安问,目光平静,“发作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问题都更直接,更深入地触及了乌弦最隐秘的痛处。
乌弦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猛地转回头,只留给顾晏安一个紧绷的侧影。阳光透过窗纸,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像有活的荆棘,从骨头里长出来,刺穿血肉,缠绕五脏。”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每一寸皮肤下面,都有东西在钻,在咬,在烧。分不清是疼,是痒,还是麻。有时候,会‘看’到很多幻觉,听到很多不该听到的声音……蛊虫的,亡魂的,或者,只是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
他描述得极其简洁,甚至没有提及频率、持续时间,也没有任何情绪渲染。但正是这种平铺直叙,反而透出一种被漫长痛苦磨砺出来的、令人心悸的麻木。
“每月月圆前后,最为难熬。”他最后补充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头,“最近两年……周期在缩短。”
每月一次,持续多年,并且越来越频繁。顾晏安可以想象,这是一种怎样无休止的凌迟。难怪他性情如此冷寂,对“生路”的渴求如此执拗,甚至不惜相信一个荒诞的祖训。
“我知道了。”顾晏安说,声音没什么波澜,却也没有丝毫同情或怜悯,只是一种基于事实的确认。
乌弦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于他平淡的反应。他没再说什么,拉开竹门,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顾晏安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药膏的树叶包。
薄荷的清凉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他忽然想起阿洛娜说的——“他其实可好哄了,就是拉不下脸”。
还有乌弦自己那笨拙的、关于“妹妹”的解释。
以及,那发作起来如同地狱酷刑的“荆棘”诅咒。
窗外的鸟鸣依旧清脆,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顾晏安闭上眼,指尖按了按自己腰后那片此刻尚无异样的皮肤。
胎记……图腾……
生路……死路……
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窥探的目光。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顾晏安体内的“枯木逢春”蛊虫果然如乌弦所言,在第三日清晨,随着一次剧烈的、几乎让他呕出来的反胃感后,从口中尽数排出。那是几十条米粒大小、通体碧绿近乎透明、此刻却僵硬蜷缩仿佛耗尽所有生机的小虫,落在陶盆里,了无生气。
排出蛊虫后,腹部的伤口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新肉,微微凸起。皮肤下的诡异蠕动感彻底消失,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被异物侵入掌控的不适一扫而空,连带着精神都清明了许多。
乌弦每日会出现一次,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总是沉默地查看他的伤口恢复情况,放下新的外敷药膏或一碗补气血的汤药,停留时间不长,问一句“可有不妥”,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青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也再未见那日那般明显的绯红,仿佛那日的窘迫与流露出的脆弱只是错觉。
阿洛娜倒是常来,每次都带着新鲜的野果、山泉,或者一两种寨子里特有的、据说对身体好的花草茶。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云雀,将寨子里的新鲜事说给顾晏安听——哪家新添了小娃,谁又猎到了罕见的山鸡,后山的某片野花开了,美得像云霞。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充当顾晏安与寨子、乃至与乌弦之间的润滑剂,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带出乌弦的消息。
“乌弦哥哥这几天好像很忙,总是和大祭司还有几位寨老在神树那边的竹楼里议事,一待就是大半天。”
“昨天我看见他从后山回来,手里拿着几株好罕见的‘月光草’,那东西只在月夜悬崖边才长,可难采了,肯定是给你配药用的!”
“顾大哥,你有没有发现,乌弦哥哥这两天送来的药,味道好像没那么苦了?我偷偷尝过一口以前的方子,呸呸呸,苦死人了!他肯定悄悄改方子了,就是不好意思说!”
顾晏安通常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一声,或问一两个关于寨子风俗的问题。他像个最有耐心的学生,迅速吸收着关于这个陌生环境的一切信息。阿洛娜的活泼和毫无心机,让他获取信息的效率高了许多,也让他对乌弦的认知,拼凑得越发具体。
一个身负剧痛诅咒、却依然会为伤患悄悄改良药方的医者。
一个外表冷漠、却会被青梅竹马几句话说得耳根通红的青年。
一个肩负重任、在古树异象和祖训压力下必须做出抉择的少主。
以及,一个在阿洛娜口中“细心”、“面冷心热”、“过得苦”的……乌弦哥哥。
顾晏安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在阿洛娜提到乌弦时,多一分留意。那份最初因阿洛娜与乌弦的亲昵而生出的、微不可察的涩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一次次听到乌弦默默为他做的事情时,转化成了一丝更复杂难辨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刮着心尖,不疼,却存在感鲜明。
这感觉陌生而不受控制,让习惯于掌控一切的顾晏安微微蹙眉。
第三日傍晚,乌弦照例来送药。今日他来得比平时稍晚,天际只剩下一线暗红的霞光,房间里已经有些昏暗。
他推门进来,手里除了药碗,还拿着一套折叠整齐的、颜色更深的靛蓝布衣,布料看起来厚实些,像是外出穿的。
“药。”他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把那套衣服放在榻边,“明天寨里有‘迎谷神’的祭祀,所有人都会去寨子东头的谷场。你伤好了七八成,可以下地走动了,按规矩……你也该露面。”
顾晏安正靠坐在榻上看一本阿洛娜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讲述苗疆古老传说的破旧手抄本(汉字与苗文混杂,勉强能读),闻言抬眸:“我也需要参加祭祀?”
“嗯。”乌弦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平时解释得多一些,“你现在是……寨子里都知道的人。古树异象那晚动静不小,虽然具体缘由只有少数人清楚,但都知道禁地出了事,而我带回一个重伤的外人。一直不露面,反而容易引人猜疑,生出不必要的谣言。明天的祭祀是寨中大事,你随我一同出席,算是……正式见见寨民。”
他说得合情合理。顾晏安放下手抄本,目光扫过那套新衣。露面,意味着从这间相对封闭的养伤竹屋,正式踏入苗疆寨子的生活漩涡中心。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跟着我就行。祭祀过程,看,听,不要多问,不要随意触碰祭品或法器。有人同你说话,简单回应即可,不懂的可以看我。”乌弦交代得很简洁,“衣服是照着你的身形改的,应该合身。”
顾晏安看了一眼那套明显比之前那套工艺更精细、边缘绣有简单银色纹路的衣服,点了点头:“好。”
乌弦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指了指药碗:“趁热喝。”然后便转身,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
“乌弦。”顾晏安叫住他。
乌弦停步,侧过身,半边脸隐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你的‘荆棘’,这几天如何?”顾晏安问。明天就是月圆之夜。按照乌弦自己的说法,月圆前后最为难熬。
暮色中,乌弦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
“……无妨。”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顾晏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即使光线昏暗,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陡然绷紧的气息,那绝不是什么“无妨”的状态。
“药膏,”顾晏安忽然换了个话题,拿起矮几上那盒还剩大半的淡青色药膏,“效果很好。多谢。”
乌弦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道谢。“……应该的。”他低声说,语气缓和了些。
“阿洛娜说,你改过方子。”顾晏安继续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没那么苦了。”
暮色里,顾晏安似乎看到乌弦的脖颈僵硬了一瞬。
“……她话多。”又是这句干巴巴的评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
“嗯。”顾晏安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心情莫名的有些愉悦,端起药碗,将温度恰好的药汁慢慢喝完。这次的药,苦味里确实多了一丝回甘。
放下碗,他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乌弦:“明日祭祀,何时动身?”
“辰时初刻(约早上七点),我来接你。”乌弦像是找到了话头,语气恢复了平稳。
“好。”
乌弦这次没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渐沉的夜色中。
顾晏安独自坐在昏暗的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粗糙的边缘。
月圆之夜,荆棘噬心。
明日祭祀,正式露面。
山雨欲来。
他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养伤这几日,虽然体力未复,但精神已完全集中。是时候,更主动地了解这个地方,了解这些人,了解……那个命运莫名与他绑在一起的苗疆少主了。
窗外的虫鸣开始响起,唧唧复唧唧,衬得夜更静。
顾晏安起身,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榻边那套崭新的靛蓝布衣,上面的银色纹路在灯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他伸手,抚过衣料粗糙而坚实的纹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空气清冽湿润。
顾晏安已换上那套新衣。确实合身,剪裁虽简单,但肩线腰身都恰到好处,靛蓝的颜色衬得他略显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沉静,衣襟和袖口处简约的银色藤蔓刺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平添了一丝不属于山野的、低调的贵重感。他将长发用一根乌弦不知何时放在衣物旁的、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簪在脑后简单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和颈间那枚银铃。
镜中(一块磨得光亮的铜片)映出的人影,陌生又熟悉。少了几分京圈贵公子的精致奢靡,多了几分山野的疏朗与……某种被环境重塑的隐忍坚毅。
辰时初刻,乌弦准时出现在竹门外。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日简单的墨青常服,而是一套更为庄重的深蓝色祭服,布料挺括,以银线绣满了繁复古老的图腾,从肩头蔓延至衣摆。他依旧未戴面具,长发用银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俊美惊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为幽深冷寂,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发白。
月圆之夜的煎熬,显然已经开始。
顾晏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可以走了。”
乌弦“嗯”了一声,目光飞快地从顾晏安身上掠过,在看到他颈间银铃和那身合体的衣服时,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跟着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踏上寨中由碎石和泥土夯实的路径。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寨子正在苏醒。木楼竹舍间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声隐约可闻。路上遇到的寨民,无论男女老少,看到乌弦,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低头行礼,称呼“少主”。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顾晏安身上时,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疑惑,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戒备和畏惧。
顾晏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落在他身上。他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跟在乌弦身后半步的距离,神色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打量都与他无关。唯有颈间那枚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乌弦没有向任何人介绍顾晏安,也没有对寨民们的反应做出任何解释或表示。他只是沉默地走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破开晨雾与无数道视线,为身后的人划开一条无形的通道。
越靠近寨子东头的谷场,人越多,气氛也越加热烈喧闹。鼓声隐隐传来,混合着芦笙悠扬又略带悲怆的调子。空气中弥漫着烤米饼、煮肉和某种发酵酒液的香气。
谷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砌的圆形祭坛,比那晚禁地中的祭坛小许多,也朴实许多。祭坛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寨民,男女老少皆身着节日盛装,女子们佩戴着琳琅满目的银饰,在晨光下闪闪发光,男子们也大多穿着绣有图案的深色衣服。人声鼎沸,孩童嬉笑着在人群中穿梭。
当乌弦带着顾晏安出现在谷场边缘时,喧闹的人声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顾晏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好奇、惊讶、审视、猜测……还有来自祭坛方向,几位身穿更为隆重服饰、手持木杖或骨器的老者(想必就是寨老们)投来的、更为深沉复杂的视线。
乌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祭坛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无声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顾晏安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地迎接着所有打量。他能看到人群中有阿洛娜,她正和几个年轻女孩站在一起,看到他,眼睛一亮,冲他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他也看到了一些明显带着敌意或疑虑的目光,尤其是在几位寨老身后站着的几个精壮中年男子身上。
两人一路走到祭坛前方。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张竹椅,居中一张空着,显然是留给乌弦的。旁边几张坐着寨老和大祭司——那是一位极其苍老瘦削的老妪,脸上皱纹密布如同干涸的土地,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乌木杖。她的目光落在顾晏安身上,像是冰冷的刀锋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乌弦在居中竹椅前站定,并未立刻坐下。他侧身,看了一眼顾晏安,然后转向祭坛下的众多寨民。
谷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鼓点。
乌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谷场每一个角落,用的是苗语,语调平稳而威严:
“此人,顾晏安。禁地异象之夜,为我所遇。身负与我族渊源之印,乃古训所示之‘异数’。自今日起,暂居寨中。”
他没有解释“渊源之印”具体是什么,没有提及“古训”内容,更没有说那个荒诞的“娶”字。只是用最简洁、最不容置疑的语言,宣告了顾晏安的存在和“暂居”的合法性。
话音落下,谷场上一片哗然!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涌起。用的苗语,顾宴安听不懂。
寨老们神色各异,大祭司握着乌木杖的手指收紧,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那几个面带敌意的中年男子,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
乌弦不再多说,转身,在居中的竹椅上坐下。然后,他抬眼,看向仍站在一旁的顾晏安,指了指自己身边稍后一些、临时添加的一张矮凳。
“坐。”
顾晏安依言坐下。位置微妙,既在乌弦身侧,表明与他关系特殊,又稍后一步,显示并非平起平坐。他坐下时,动作自然,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仍在窃窃私语的寨民,最后与那位大祭司锐利的目光短暂相接。
大祭司盯着他,尤其是他颈间那枚银铃,看了足足有几息时间,才缓缓移开视线,用苍老嘶哑的声音,用一种古老的调子,宣布祭祀开始。
鼓声骤然变得激昂,芦笙齐鸣。寨民们暂时压下了疑惑和议论,神情肃穆起来。
祭祀过程漫长而繁复,充满了顾晏安无法完全理解的仪式、吟唱和舞蹈。乌弦作为少主,需要全程参与其中某些环节,起身,祝祷,洒下圣水,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冷峻专注。
顾晏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观察着一切。他注意到乌弦在完成某个需要长时间站立的仪式后,重新坐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但他立刻调整了呼吸,挺直背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月圆之夜的诅咒,正在无声地折磨着他。
顾晏安的视线落在乌弦绷紧的侧脸上,落在他隐在祭服宽袖下、可能已经紧握成拳的手上。
鼓声喧嚣,人声鼎沸,祭祀的热烈气氛达到顶点。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坐在众人目光焦点处的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声的、由痛苦、责任、未知命运和那荒诞婚约交织成的薄冰。
顾晏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胸前冰凉的银铃。
铃身寂静,未曾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