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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可多得的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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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天,立法会针对新法召开座谈话,邀请行业内的部分律师参加。
萧决作为特邀和立法会主席一起坐在台上。
参加会议的律师有很多,在一众优秀人士汇集的场合,乔砚声自然是不够看的。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台上高贵如神诋的萧决,默默地在心里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排、两排、三排.......除去第一排到台上的空隙,整整三十二排。
三十二排,是乔砚声作为律师和萧决的距离。
按缩短一排耗时两年来算,那就是六十四年。
六十四年,港岛新公布的人口平均寿命表是八十五点六,这也就意味着,到死乔砚声都不可能追得上萧决。
虽然对现实早已有所察觉,但冷不丁的来一下,还是让乔砚声多少有些惆怅。
萧决好难追啊,要是我有翅膀就好了。
乔砚声想。
这样他就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努力追上他的脚步。
真正的信徒从不会奢求他的神明为他走下神坛,他只会祈愿,祈愿神祗能展露神迹,让他得以仰望。
乔砚声对萧决便是如此。
中场休息的间隙,乔砚声寻了个没人的露台抽烟解乏。
气象台早晨公布了最新的天气预报,受台风“杨柳”的影响,港岛未来24小时内很可能会突发暴雨。
看着已经有些灰蒙蒙的天,乔砚声在脑海里思考着等会儿散会走那条路才不会堵车。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被人推开。
直到脚步声近了,他才察觉到有人,转过身,就看到萧决站在他面前。
“萧....”乔砚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嘴角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语气淡定,“萧先生,好巧。”
萧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嗯。”
明明语气在正常疏离不过,但乔砚声还是不可抑制的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就像是春天开出的第一朵小花,夏天吹来的第一缕凉风,总是带着乍然遇见的欣喜。
露台对着大海,风景绝佳。
乔砚声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将最佳观赏位让出来。
只要是好的,他都想给萧决,尽管对方可能并不需要。
萧决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却没有上前,反而朝乔砚声的位置走了一步,“带烟了吗?”
突入其来的问话让乔砚声错愕又茫然,但随之而来的是惊喜和激动。
乔砚声觉得今天一定是他运气最好的一天,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着,说不定等会还可以去买只□□。
心里很高兴,但乔砚声面上还是一脸平静淡然的将烟递给萧决。
萧决面无表情的接过,随意抽了支出来含在嘴里,又将剩下的还给乔砚声。
乔砚声接过,极为自然地放进兜里。
隔着一层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肤在发烫。像是中了某种厉害的病毒,热意很快蔓延至全身。
乔砚声恍惚觉得他现在可能需要一片布洛芬,然后倒头睡一觉。这样或许就能有一场得以延续的美梦。
头顶有视线传来,他后知后觉的抬起头,却发现萧决一直在看他。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乔砚声问,语气里带着再真实不过的茫然。
萧决不答反问,“给烟不给火?”
低沉又极具磁性的嗓音炸的乔砚声耳朵发麻。
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乔砚声歉意的笑了笑,“抱歉。”
说完拿出打火机。
萧决没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他。
乔砚声愣了一下,莫名有些想笑。
这是把他当仆人?
下一秒,又理解。
也是,像萧决这样的人,合该是等人靠近的那一个。
两人离得很近。
乔砚声站着,神情坦然,眼睛澄澈带着毫无杂质的坦荡。
“叮”
金属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预想中的火焰并没有升起。
他以为是海风太大,手挡着又试了两下。然而,像是故意和他作对。刚才还好好的打火机,此刻任凭他拇指反复摩擦滚轮,都只迸出几簇无力的火星,且很快湮灭在风里。
乔砚声不由得生出一丝窘迫来,同时心里又想着,要是那只路易十三就好了。
昂贵的东西即便是坏了,也只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而不是心生困窘。
“叮....叮....叮”
一连好几个空响,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萧决也不急,极有耐心的等着。目光落在乔砚声脸上,带着恶趣味的‘捉弄’。
萧决的目光毫不掩饰,乔砚声想忽视都难。但他不敢抬头,怕目光夹杂爱意,他不敢看他。
乔砚声装作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继续摆弄打火机。
“好像坏了,”再三尝试后,他抬头,语气平静,“我去找人要一个。”说完就要转身。
“不用。”
拒绝的声音响起,乔砚声刚迈开的脚就这么僵在半空。
“太麻烦了。”萧决说。
麻烦吗?不麻烦的。
乔砚声很想告诉他,一点都不麻烦,只要那个人是他,永远都不会麻烦。
可萧决已经说了不用,他也不好太过热情。
成年人的社交潜规则,克制表达欲才是体面。
乔砚声点头,退回一开始的位置,保持应该有的距离。
萧决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莫可名状的暗色,余光看到乔砚声指缝间还在燃烧的香烟,突然勾唇。
这是乔砚声第二次看到萧决笑。不同于第一次的短暂,这一次显然清晰的多,且还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深意。
只是不等他出声询问,手腕的位置就突然传来一道灼人的体温。
下一秒,左手被动升高。
乔砚声看到萧决极为自然的靠近,将嘴里的香烟稳稳抵上猩红的顶端,然后微眯了一下眼。
有零星的火光燃起。
温柔的呼吸轻抚过指缝,留下一片酥麻的余韵,这一刻,乔砚声的呼吸几乎停滞。
距离被压缩到极致,乔砚声的目光不得不落在萧决低垂的眼眸上。
浓密的睫毛上有暖色的火光跳动,他只觉得他快要溺死在这双眉眼里。
周遭的声音褪去,有海风从远处吹来。
细细的青烟从香烟交汇的地方升起,在两人之间萦绕、融合、又散开。
本是极具观赏性的画面,但乔砚声脑海里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五个汉字——开屏的孔雀。
孔雀开屏是为了求偶,那萧决呢?总不能是撩他吧。
这念头来的太过荒诞,以至于乔砚声都有些鄙视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不得不说,萧决的皮囊长得是真好。外在条件的优越让他即使有开屏的嫌疑,一举一动也都还是带着极大的吸引力,而他本人似乎对此并不知晓。又或者他知道,只是并不在意。
毕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外貌不过是锦上最微不足道的那朵花。
可乔砚声是个俗人,一个很肤浅的俗人。世俗的欲望加身,即便心生困惑,也还是被无条件的迷惑。
薄雾朦胧间,乔砚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放下。灼热褪去,却在腕间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无形的烙印。整条小臂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垂落。一种由内而外的酸软顺着手臂攀爬。
而始作俑者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一脸无辜的发出询问,:“怎么不抽?”
低沉又真挚的语气像是一片羽毛轻扫过乔砚声的心脏,留下细密而绵长的痒意。
太犯规了,乔砚声想。
可,又能怎么办呢?
规则是他亲手制定的,没错。但唯独,对萧决无效。
萧决在乔砚声的世界享有绝对特权,他即自由。
乔砚声闭了闭眼,又睁开,眉间清明,“抽。”
说完,一点一点的抬起手。
萧决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得意。
“嗡嗡.....”
不合时宜的震动,打断了某人想要继续过分的念头。
萧决走到一旁,接通电话,说,“露台。”
“抽烟。”
对话言简意赅,附和萧决一贯的个性,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立法会。”萧决的语气变得严肃。
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涉及私密,乔砚声很有分寸的悄然离开。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逐渐远离,萧决转过身,目光只捕捉到一片衣角的残影。
倒是知趣。
“喂,萧决,你有听到我说的吗?”
“喂?喂?”
耳边传来恼人的叫喊声。
萧决收回眼,“你接着说。”
“搞什么?”电话那头的纪望舒很不满。
萧决:“刚看到一只猫。”
“猫?”纪望舒疑惑了一秒,自问自答,“流浪猫吧,中环那边最近流浪猫挺多的,政府还专门派了人负责驱赶。”
“不是。”萧决否认,“有主人的。”
“有主人?不对,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跟我扯这干什么?”纪望舒觉得他有病,语气严肃,“我没跟你开玩笑,老头儿最近不安分,你那边帮我留意点。”
纪望舒平日里大多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形象,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知道他是真的着急,萧决也没在废话,点头应下。
等挂完电话,海风刚好将手里的香烟蚕食殆尽,只留下一缕浅淡的清香。
和他的主人一样,不算张扬,但余韵幽长。
中场休息结束,人群如潮水般重新涌入大厅。
乔砚声仗着距离远,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萧决身上。
台上,立法会主席慷慨激昂的发表着演讲;而乔砚声的视线尽头,萧决静坐着,指尖偶尔轻点一下桌面。乍一看,似乎很认真。但只有乔砚声知道,这是他耐心告罄的标志。
对于萧决这样追求极致效率的人而言,空有口号的长篇大论,就好比一场“皇帝的新衣”。每一个华丽的辞藻都不过是在消耗本可以创造实际价值的时间,是对时间的一种公然折辱。
然而乔砚声却不同。
这番在萧决看来纯属浪费的空谈,却是他难得的慰藉。正是因为它的冗长和低效,才让他有机会凝视那道平日里只会匆匆掠过的剪影。
就和露台上发生的一样,无论萧决是一时兴起还是随意为之,都是他,不可多得的幸运。
会议临近中午才结束。
散会后,乔砚声目送萧决和立法会主席一起离开,才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旁边袁明礼和几个相熟的律师正商量着等会去哪儿吃饭。
乔砚声不饿,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用餐的念头,找了个理由拒绝。“事务所那边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说完,走出会议厅。
身后隐隐有议论声传来,以及袁明礼故作好人的解释。
乔砚声听到了,但不在意。
他很忙,忙着追赶萧决,忙着成为那个能和他并肩、同览风光的人,也忙着做他必须要做的事。
他没时间,也没必要在意旁人的非议和揣测。
到了停车场,乔砚声找出车钥匙解锁。
“啾啾”
“哔”
同时响起的解锁声让乔砚声忍不住侧目。
只见萧决从另一个入口进来,正朝着布加迪的位置走去。
乔砚声见状不由得在心里提醒自己,等会一定不能忘了去买张彩票。
许是察觉到乔砚声的目光,萧决也看了过来。眼睛在看到是乔砚声的瞬间,微眯了一下。
这一次乔砚声没躲,礼貌客气的点了下头,当作问好。
萧决回了,又或许没回。目光在乔砚声身上停留了几秒才抬脚上车。
布加迪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极了咆哮的野兽,车身微微震颤,积蓄力量。下一秒,撕裂沉闷的空气疾驰而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乔砚声才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刚坐上车就听到袁明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乔生,等等。”
乔砚声装作没听见,径直关上车门。
但他显然低估了袁明礼的决心,只见袁明礼一个闪身挡在车前。
这下他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袁律,找我什么事吗?”乔砚声只是摇下车窗,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袁明礼看了一眼,笑着走上前,“刚看到你和萧决打招呼,怎么?你们认识?”
乔砚声看着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袁明礼,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微笑,“袁律看错了,我怎么可能认识萧决。只是无意中看到,心生好奇多看了几眼罢了。”
对于乔砚声的否认,袁明礼也不在意,话锋一转,“听说立法会准备组建一个律师小组,专门负责新法的修订。圈内有人再传,陈主席有意让萧决负责。”
“哦,”乔砚声敷衍的回应,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袁明礼颦眉,“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该说什么吗?”乔砚声佯装不懂的反问。
袁明礼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闷痛的厉害。他懒得在绕圈子,索性把话挑明,“我刚都看到了,你也不必装糊涂。修法是大事,你要是真攀上萧决,就想办法跟他参与进去——这对你、对律所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袁明礼一副很为乔砚声着想的模样。
乔砚声目光沉下来,心里更是忍不住想要冷笑。但面上还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那依你之见,我应该怎么去和萧决攀关系?”
袁明礼以为他被自己说服,很是认真的开始分析,“萧决这人城府极深,性子冷,看着也不太好相与....”
看着一本正经开始滔滔不绝的袁明礼,乔砚声目光越发冰冷。
他不明白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然敢把主意打到萧决头上。还是说问题在他?因为之前汪智鹏的事未曾清算,让对方误判了他的底线,觉得他愚蠢,仁慈可欺?
“够了。”乔砚声冷声截断话头,目光里满是讥诮,“你把萧决当什么?靠家世镀金的二世祖?”
乔砚声的神情太过冰冷,袁明礼本能的生出惧意。
“他是唯一在纽约顶级圈层杀出血路的华人律师。袁律师,在你盘算怎么攀关系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好好掂量自己——不,掂量我,”乔砚声语气森然,带着赤裸裸的嘲讽,“我,配吗?”
袁明礼岂会听不出乔砚声的指桑骂槐,但他仍不打算放弃,“凡事都有万一,说不定....”
果然,无耻没有底线。
要不是袁明礼还有用.....
乔砚声深吸一口气,面色彻底沉下来,目光中透出一种冰冷的审视,“袁律师,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该动地心思别动,不该惹的人不要惹,更不要异想天开。免得......”他停顿了一下,声线压得更低,“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也不管袁明礼是何反应,关上窗,驱车离开。
袁明礼立在扬起的尘灰里,愤懑的几近失控,对着乔砚声离开的方向就是一顿低声咒骂。
一旁的停车位上,银色的柯尼塞格宛若静默的幽灵,在昏暗的光线里,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