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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月高悬不照我 ...

  •   月底是谢逾白的生日。
      生日当天,乔砚声提前结束工作,带上一早准备好的礼物前去赴宴。
      谢家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一整艘游轮给谢逾白庆祝。
      游轮从维多利亚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划出一道弧线,誓要将港岛的繁华盛景通通收揽眼底。
      他到得不算早,连接游轮和岸边的舷梯上,站满了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红妆盛裙,无一例外的都很隆重。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像极了电影里隆重而盛大的舞会开场。
      乔砚声一站上甲板就看到被人群簇拥着的谢逾白。知道他这会儿很忙,乔砚声也就没过去,只是隔着人群朝谢逾白点了点头。
      谢逾白被人群包裹着脱不开身,只能朝乔砚声做了个我一会儿过来的口型。
      乔砚声被他眼里流露出的无奈逗笑,转身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安静的呆着。
      海风咸湿而温柔,黄昏引入地平线,将远处的云彩印的绯红。
      乔砚声靠在栏杆上,状似无意的看着舷梯的方向。
      耳边有悠扬的爵士乐响起,和宾客的欢笑声揉成一团。
      热闹但不嘈杂。
      没一会儿,他就在下面的人群里看到了纪望舒的身影,然后是沈慕时。
      两人并肩而来,有说有聊,颇有种压轴登场的感觉。
      虽然已经知道萧决不会来,乔砚声也自认有了准备。可当结果确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不免生出一丝失落。
      果然,没有人会一直好运。
      即便有,那个人也不会是他。
      华灯初上,游轮在夜幕中启航,缓缓驶离港口。
      将那些细小的难过掩藏,乔砚声坦然接受现实。
      晚宴即将开始,甲板上的人都陆续往船舱移动。
      趁着众人都往里走的间隙,谢逾白走到乔砚声面前,大势的伸出手。
      乔砚声装作看不懂,问:“什么?”
      “什么?”谢逾白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一般,不敢置信的看向乔砚声,激动的反问:“你说什么?”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给点提示吗?”乔砚声嘴角带着笑,演的很认真。
      “礼物,礼物,礼物。”
      谢逾白一连说了好几遍,显然是真的急了。
      “别告诉我你没准备,乔砚声你......”
      手心突然多出的重量让谢逾白的话停在嘴边,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出现在手心。
      “生日快乐,阿睿。”乔砚声眼里满是笑意的看着谢逾白,语气温柔又带着说不出的认真,“新的一岁,平安顺遂。”
      阿睿,是谢逾白曾经某段时间用过的名字,一个只有乔砚声记得且只有乔砚声能喊的名字。
      只是他并不常叫,以至于谢逾白一度以为他忘了。
      看着突然红了眼的谢逾白,乔砚声顿了顿,嘴角的笑容也被愧疚替代。
      “抱歉,我只是想逗逗你。”
      “干嘛说对不起。”谢逾白眼眶微红的瞪着他,想闹脾气的小孩儿,“我又没生气。”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言行不够有说服力,又低下头,语气措诺,“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但乔砚声听到了,很清楚。
      只是不等他开口附和,远处就传来纪望舒的声音。
      “鱼仔。”
      纪望舒和沈慕时站在甲板的另一头,一边招手一边往两人这边走。
      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囧样,谢逾白飞快的回过头抹了把脸,又转过身,一脸微笑道:“望舒哥,慕时哥,你们来了。”
      纪望舒不瞎,自然看到谢逾白偷偷抹眼睛的动作。一走进看到他眼角未散的红痕,立刻好奇的在谢逾白和乔砚声之间来回打量,“你们这是.....”
      “哥,宴会开始了,我们快进去。”
      纪望舒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谢逾白打断,人也被拽着往里走。
      纪望舒:“不是鱼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就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谢逾白装傻,“好好的我干嘛要心虚。”
      理直气壮地说完,又拽了纪望舒一把,“别废话了哥,宴会真开始了。”
      纪望舒被谢逾白强行拽走。隔了一段距离,乔砚声都能听到两人拌嘴的声音。
      留意到沈慕时被落下,乔砚声主动开口帮忙招呼,“沈先生,请。”
      沈慕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点头,跟上去前面的两人。
      莫名的,乔砚声觉得沈慕时看他的那一眼里带着些深意。可转念一想,两人并没有交集,那这深意又从何而来?
      他只当是自己想多了,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码头的位置。
      码头空荡荡一片,只有初登的夜幕萦绕。
      乔砚声转身,走进船舱。
      晚宴很丰盛,今晨刚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鱼子酱,在冰盏中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晕;旁边松露的香气从温热的汤羹中悄然弥漫;最中间的龙虾,肉质莹润如白玉,一旁配着斟入杯中的琥珀色陈年佳酿。
      侍酒师躬身斟酒的动作轻而准,银质餐具与瓷器相触时,只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每一个细节,都被包裹在一种昂贵而静谧的秩序里。
      晚宴过后,宾客散去。只剩下一小部分和谢逾白交好的还留在船舱。
      乔砚声不经意的发现,先前为难过他的那些人都不在了。意识到谢逾白是在给他撑腰,心里不禁一暖。原本还有些失落的心,也慢慢恢复宁静。
      游轮绕着海岸线环行,一行人吵着无聊玩起了牌。
      乔砚声本不想参与,可挡不住谢逾白手气太差又人菜瘾大,一个劲儿的叫他来帮他转运。
      今天是他生日,乔砚声不好扫兴,也见不得他输的太惨,只能下场做荷官。
      一旁的纪望舒听到他要做荷官,颇为意外的挑了下眉,“在赌场呆过?”
      乔砚声的家世不是秘密,自然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点头,“做过一段时间兼职。”
      兼职,荷官?
      纪望舒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谦虚还是凡尔赛。
      港岛娱乐产业发达,赌场林立。随便一个流水都是上亿。巨大的收益也使得其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要求极高。其中负责发牌的荷官更是经过严格筛选,且几乎没有兼职一说。
      可偏偏乔砚声就这么说了。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纪望舒突然就来了兴趣,看向乔砚声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知道他在看什么,乔砚声并不在意。
      他在夜场呆的时间不短,有心的人一查就能查到。况且他并不觉得将曾经的落魄展露于人前是一件有多羞耻的事。
      和活着比起来,无用的尊严,不值一提。
      乔砚声动作熟练的洗牌,他在夜场学到的本事不少。
      调酒、德牌、轮盘、骰子、廿五门,只要是夜场里有的,他多少都会一些。而夜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输红了眼,一言不合就开打更是常有的事。
      但那样往往也就意味着,他这一天的工作白干。
      乔砚声很穷,时间也不充裕,更不想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是以也就学会了怎么在一定范围内让大部分人都满意。
      乔砚声做的隐晦,桌上的人也没发觉。双方就这么宾主尽欢的继续玩着。
      萧决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一踏进船舱,目光就被牌桌后的那道身影攥住。
      船舱内灯光昏朦,落在乔砚声身上,像是平白加了层滤镜。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利落的收进腰里,勾勒出劲瘦的线条,让他看着清润又挺拔。领口的位置微敞着,露出一小节锁骨,举手投足间,若隐若现。像极了山水画里意蕴悠长的留白,看似空无一物,却暗藏着整片风月的想象。
      萧决只觉得指尖突然泛起一丝痒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控制不住的想要抓挠。
      他的出现让船舱安静了一瞬,正在玩牌的众人都停了下来。似乎没想到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乔砚声也随大流的将目光光明正大的放到萧决身上,然后任由欢喜渐生。
      他不知道萧决为什么会来,但没关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来了。
      失落被彻底覆盖,欢喜盈满心口。乔砚声高兴的发牌的手都在颤抖。但理智又化作最强的镇定剂,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
      乔砚声在心里告诉自己。
      能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已经很好了。
      有的喜欢,仅仅只是偶然的相遇便足以慰籍余生。
      作为东道主,谢逾白第一时间上前和萧决打招呼。当然也不乏有其他人,但萧决只是简单的和谢逾白说了两句,就转身去找一旁坐着的沈慕时,神情严肃的像是要谈一些很重要的事。
      众人见状也不好在追过去,又陆续回到牌桌。
      只有纪望舒丢下一句,你们先玩,就抬脚往萧决那边去。
      乔砚声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艳羡,随后在众人的催促下,低头重新发牌。
      很快,气氛又热闹起来。
      另一边,纪望舒走到萧决对面坐下,语气好奇,“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没空,不来吗?”
      萧决:“有事找沈慕时。”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非得你亲自跑一趟?”纪望舒狐疑的看向萧决,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打量。
      萧决面不改色,“电话里说不清。”
      纪望舒颦眉,觉得萧决有事瞒着他,刚要追问,那边谢逾白就叫喊着纪望舒快过去,乔砚声要调酒了。
      调酒是乔砚声一早就答应谢逾白的,算是他生日独有的特例。
      纪望舒自从上次喝过乔砚声调的酒后,一直念念不忘。听到这话也懒得再管萧决为什么会来,三步并两步的走了。
      只剩下萧决和沈慕时独坐一隅。
      “找我有事?”沈慕时看着萧决,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萧决反问:“难道不是?”
      沈慕时蓦的嗤笑一声,“你什么意思?”
      萧决:“嗯?”
      “感兴趣。”沈慕时语气笃定。
      萧决看了眼不远处被谢逾白和纪望舒一左一右缠着的人,语气平静,“有点。”
      似乎没想到萧决会直截了当的承认,沈慕时愣了一下,随后皱眉,“认真的?”
      萧决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我做事向来都很认真。”
      “看上他什么?”沈慕时像是有些不理解,又像是单纯的好奇。
      萧决摇头:“谈不上看上,顺眼而已。”
      沈慕时挑眉,“他脾气并不好。”
      言外之意,何来的顺眼。
      不管是第一次的接风宴,还是后来的汪家,都不难看出乔砚声并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揉搓的性子。他尖锐,锋芒,有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但绝不吃亏。
      他也很聪明,知道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时,要收起爪牙。但示弱不意味着妥协,他隐忍蛰伏,又极具耐心,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更知道怎么做才能将敌人一击毙命。就像是花园里带刺的玫瑰,会为路人盛开,但任何企图想要折断他的人,都必须先付出血的代价。
      沈慕时并不认为一个这样性格的人,能和顺眼搭上关系。
      萧决不以为然的浅笑,“你不觉得亲手给猫剪掉爪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沈慕时对他的恶趣味不置可否,“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就不怕万一.......?”
      “没有万一。”
      极尽霸道又势在必得的语气让沈慕时一顿。
      萧决靠在沙发上,修长有力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一副从容自信的上位者姿态,“如果真的有,我也会让它不存在。”
      沈慕时知道他有这个能力,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可他看起来不是。”
      “你不也不是?”萧决没什么表情的反问。
      沈慕时颦眉,语气重了两分,“那不一样。”
      萧决:“没什么不一样。”
      看出萧决的坚决,沈慕时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桌上的扑克牌,“□□里有个词叫‘Nice Fold’——理性带着遗憾的放弃,他不可能是,我也做不到逼他。在明知道对方底牌的前提下,适当的弃牌才是最优选。”
      “那你也应该知道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另一个词,”萧决拿起桌上的扑克牌,好看的手指随意翻动,“‘Hero Call’——明知有风险却依然坚定跟注。赌牌玩的是心理,想要赢,玩牌的人才是关键。”
      萧决处事向来有他自成的一套体系,并非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劝动。
      沈慕时知道,却也没打算放弃,“有些机会看似诱人,但并不一定就是路。”
      萧决:“比起确定无疑的胜利,我更喜欢未知,带有挑战的较量。”
      话落,一张梅花ACE出现在指尖。
      远处有欢呼声传来,乔砚声长得好看,调起酒来更是赏心悦目。吧台的灯光温柔的流淌在他的侧脸,修长的手指和晶莹的玻璃器皿交相辉映。雪克杯每一次的沉稳起落,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酒液划出利落的弧线,进准落入杯中,引来周围一片又一片的叫好。
      沈慕时看了眼正对乔砚声大肆赞赏的纪望舒和谢逾白,抿了抿唇,“谢逾白和他关系很好,如果他不愿意,谢逾白一定会找纪望舒。到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萧决,“至于我,你知道的。”
      理性劝说无用,那就只能用人情。
      乔砚声不愿意,谢逾白不可能坐视不管。他抵抗不了萧决,一定会求到纪望舒这里,而以纪望舒对谢逾白的看重,也肯定会插手。如果萧决还要一意孤行,那到时候难免会伤了几人之间的感情。当然他可以不在乎,但那个时候沈慕时一定是站在纪望舒这边。
      高处不胜寒,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这其中的滋味。
      也正是因为品尝过这彻骨的寒冷,他们才比任何人都懂得,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是何等的珍贵。
      沈慕时没有想要威胁萧决的意思,他只是觉得,一个乔砚声,不至于。而且,如果仅仅只是因为顺眼,就更没有必要。
      但这话显然还是让萧决生出不快。
      只见他目光徒然变得森然,瞳孔黑的像是染了墨,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刺骨的冷意在他身上蔓延。
      沈慕时也不惧,就这么不闪不避的看着他。
      空气像是被加了寒冰,呼吸间全是冷意。
      漫长的对峙后,萧决沉下眼,声音冷的像是掺了冰渣,“一次。”
      他只给乔砚声一次机会,同样的,这样的理由也只能用一次。
      是情面也是警告。
      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沈慕时长舒了一口气。
      暗潮褪去,一切又恢复平静。
      这边的暗流,乔砚声全然不知。亦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逃过了怎样一场风暴,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
      有调好的酒液被送到萧决面前,但萧决似乎没什么兴致,连看也不看。
      乔砚声隔着人群看着那杯他精心调配的Mojito被当做空气一般无视,心口的位置泛起一丝浅淡的难过。
      这是他第二次给萧决调酒,结果,和第一次一样。
      直到萧决离开,那杯酒才被服务生当做垃圾一般倒进垃圾桶里。
      散落的液体像极了无声的眼泪,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就坠于尘埃。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暗恋者,不打扰是基本。
      乔砚声深知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没理由,也没资格埋怨。
      他只是.......有点难过而已,也.....仅此而已。
      乔砚声站在角落里,窗外,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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