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南加州的风 ...

  •   这场大雨来的毫无预警,连着下了好几天,才慢慢放晴。
      周末,WRC在海滨举行。谢逾白一早就约了乔砚声到现场观赛。
      赤柱半岛狭窄的山路被烈日烤的发烫,空气扭曲,混杂着海风的咸腥与沥青融化后的刺鼻气味。
      还没进场馆,乔砚声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引擎的咆哮声。等进了包厢,声音才被隔绝开。
      包厢里,谢逾白和纪望舒正和几个相熟的公子哥一起下注买码,喧闹声中,唯独沈慕时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像个清醒的旁观者,静望这一室的喧闹。
      乔砚声推门进来时,沈慕时只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回人群中,仿佛那里有值得他专注凝视的焦点。
      乔砚声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看谁,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怅然。
      从某种角度来说,老天爷也还算是公平。无论是手握权财、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还是一无所有、默默无闻的下位者,都逃不过一个“求不得”。
      不过乔砚声很清楚,这样的怜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投射。
      他们不一样。
      沈慕时的目光坦然落在正和谢逾白玩的起兴的纪望舒身上,毫不避讳他人的注视。那份目光太过坦荡,反而显得磊落从容。
      而这是乔砚声永远也做不到的。
      西方的暗恋是直视,东方的暗恋是回避。
      这句话在两人身上得到了最恰切的印证。
      身为后者的乔砚声,很羡慕作为前者的沈慕时。
      非常,非常羡慕。
      “阿声,”
      谢逾白一眼瞥见门口的乔砚声,离开扬起笑意,朝他挥手。
      乔砚声朝沈慕时的方向微一颔首,算是作别,便迈步走向那片喧嚣。
      桌面上,各色的筹码堆叠如山,在灯光下泛着冷硬而昂贵的光泽,无声诉说着这一场的尽兴。
      速度催生肾上腺素飙升,博弈激发大脑深处的多巴胺浪潮——这两样,向来是男人们热衷追逐的、最直接的快乐。
      “阿声,快,下一场马上开始了。”谢逾白热络的揽过乔砚声,手指划过桌上代表车队的编号,“我买的6号,望舒哥买的3号,你也选一个。”
      话音未落便将一把筹码塞进乔砚声手里。
      乔砚声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了空无一物的“8”号上。
      先前入场时,他听工作人员详细介绍过此次参赛的车队。
      纪望舒买的3号是声名赫赫的老牌劲旅,实力与经验毋庸置疑;谢逾白下注的6号则是近几年崛起的黑马,在低级方程式赛事中屡有收获。此外,像1号、5号、7号、9号也都各有拥护。
      剩下的几个编号,虽然名气稍逊,却也承载着着一些人“爆冷”的期望。
      唯有8号,仿佛被所有人遗忘,连一丝“黑马”的猜想都未曾被寄予。
      乔砚声手腕一倾,将手里的筹码全数放到了8号区域。
      “阿声,你怎么选8号?”谢逾白以为他不了解,主动给他分析,“8号车队是第一次参赛,车手也是没名气的新人,之前都没听说过。”
      “选5吧,实力更稳妥。”纪望舒也在一旁淡淡的劝道。
      知道两人是好意,乔砚声只是笑了笑,态度温和,“不都说新手运气好吗?”
      谢逾白:“一个新是buff,两个新就是bug了。”
      乔砚声依旧微笑,“没事,输了也无妨,就当是给大家添个彩头。”
      谢逾白听了也不在劝,反正筹码不多,图个乐子而已。
      就在这时,场中旗帜挥落!
      引擎的咆哮声骤然炸响,如同野兽出笼,瞬间淹没了包厢内的所有声音。巨大的屏幕上,数道车影如彩色闪电般疾射而出,撕裂赛道。
      新人无闻,在哪儿都是常态。
      因为没什么名气,给到8号的镜头自然不会多。
      谢逾白寄予厚望的6号不愧是新晋黑马,比赛一开始便占据领先的位置。纪望舒选的3号紧随其后,两辆车只相差一个身位,咬的很死。
      至于乔砚声买股的8号,从一扫而过的全景里看应该是在6、7的位置,和两者差了不少。
      涡轮疯狂的吸气,泄压阀发出尖锐的嘶鸣,四驱系统在极限边缘机械咆哮。碎石如子弹般击打车身底盘,像是在弹奏类似于死亡的奏鸣曲。
      覆盖着厚重尘土、贴满赞助商贴纸的蓝色赛车,如同挣脱束缚的幽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了发夹弯。轮胎锁死,白烟混着路面扬起的粉尘爆裂开来,像一场充满暴力美学的小型仪式。车身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横滑,尾翼几乎擦上护栏,卷起的热风裹挟着沙石扑面而来,看的人浑身一紧。
      情到酣处,谢逾白猛得站起身,目光里满是激动和兴奋。
      然而,不过电光火石的一两秒。在他几乎要尖叫出声的刹那,后方的红色赛车骤然摆正车头,引擎发出全力输出的怒吼,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擦着山壁一跃超前,绝尘而去,只留下蓝色赛车在漫天烟尘里奋力追望。
      一红一蓝相继冲线,场外欢呼声震耳欲聋。
      “我赢了。”纪望舒气定神闲,眉梢带笑。
      只差临门一脚,谢逾白不可能不失望。不过愿赌服输,倒也无话可说。
      “下一把,”谢逾白转身看向纪望舒,语气笃定充满信心,“下一把,我肯定赢。”
      纪望舒挑眉,不置可否。
      乔砚声看中的8号位列第五,不好不坏。
      因为不被关注,没有赞扬也没有嘘声。
      新一轮下注开始。
      随着赛场上积分的变化,桌上的筹码也跟着发生改变,筹码大多流向3号和6号。唯有乔砚声初心不变,一如既往将注码推向8号。
      旁人半开玩笑问乔砚声,“乔律这是打算把彩头添到底了?”
      乔砚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语气得体,“8嘛,发,图个吉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结合前阵子他被大律师公会停职的消息,问话的人只当乔砚声是想“破财免灾”,不由半开玩笑的摇头,“真想图吉利,单靠这可不行,得去关老爷面前拜一拜。”
      关老爷,武财神,主佑人平安顺遂,驱防小人,逢凶化吉。
      言外之意,乔砚声停职的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显然,对方应该是知道点什么。
      不过乔砚声并不打算细问,只是客气的朝对方笑了笑,没再接话。
      浅交不言深,对方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看在谢逾白的面子。乔砚声知趣,也知道自己的斤两。
      对方眼中果然掠过一丝赞赏。
      赛场上的引擎被再度拉响,众人的注意力又一次被拉回。
      因着积分有所上升,8号车这一次终于多了几个转瞬即逝的镜头。
      黑色的赛车像是一抹暗影从屏幕边缘飞速掠过。
      明明只是短暂的惊鸿一瞥却和乔砚声记忆深处某个珍藏的画面精准重叠。
      8号。
      是萧决第一次踏入赛车时选择的号码。
      那是一段几乎不被人知晓的过往。
      也许是应了那句“少年老成”,萧决的叛逆期来的比大多数人都要晚。
      在哈佛毕业的第一年,或许是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精英轨迹,又或许是真的出于喜欢。
      一向沉稳得当的萧决迷上了赛车,成了南加州圣盖博山道上的常客。
      当萧决驾驶着时速超四百码的超跑碾过一个又一个险峻弯道,享受着最极致的自由的时候,同一时空下的乔砚声,正为了生计和课业在尘世中奔波。
      乔砚声不曾感受过南加州炙热的风,也不曾亲眼得见萧决在赛场上张扬肆意的模样。
      他所有关于这段岁月的遐想,全都源于一张被偷拍下来的照片。
      那是谢逾白某次去纪望舒家时,无意中在相册的角落瞥见的。然后偷偷拍下来,特意发给了乔砚声。
      照片里,萧决一身职业赛车服,怀抱奖杯,和队友随意的倚在那辆贴有8号标签的赛车上。
      他笑的纯粹而热烈,眉眼间尽是此刻已难寻觅的疏朗——像山间最晴朗的风,穿透时光的桎梏,吹动乔砚声沉寂已久的心湖。
      谢逾白将探来的消息原封不动的转述,他口中那个叛逆真实的萧决,让乔砚声感到陌生的同时又惊艳难言。只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遗憾——遗憾自己错过了那段他永远无法参与的岁月。
      乔砚声轻轻闭上眼,将那些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再一次一帧帧慢放、解析。配合着周遭真切的喧闹声,为那些想象中的场景渡上一层存在的微光,让它们不那么遥远。
      又一圈结束,场上排位看似未变,但细心观察还是能窥见不同。8号和前两名的积分差距正在悄然缩小。
      可惜,竞技场上,人们从来只在乎结果。
      比赛进入后半程,中场休息时,乔砚声寻了个借口,独自走到露台吹风。
      夕阳的余晖为跑道镀上一层暖金色,看台上人们的热情依旧炽烈。
      谢逾白跟着摸了出来,一见乔砚声就凑上来,压低声音质问,“你跟我说实话,一直买8号,是不是因为那个车手.......长得像萧决?”
      乔砚声闻言一怔,这都哪儿跟哪儿?他压根就没留意车手的长相。选择8号,不过是源于一份秘而不宣的私心。
      一份他想离当年的萧决更近一点的私心。
      那张照片的事太过久远,谢逾白显然早已忘记,乔砚声也不打算重提,只是淡淡的否认,“不是,随便选的而已。”
      谢逾白显然不信,“随便选?那怎么不选别的?”他盯着乔砚声,“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几次下注,眼睛都没眨一下。”
      明知道赢面不大,却一再加注。怎么,钱多得没处花了?
      “你就嘴硬吧,”谢逾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乔砚声无奈的苦笑,“真是随便选的,镜头就那么几个,谁能看清车手长什么样?”顿了顿,又道:“而且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麻烦,选同一个号码,不过是懒得动脑子。”
      还有一句话,乔砚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萧决就是萧决,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乔砚声从未动过寻找“替代品”的念头,也绝不容许这样的念头滋生。
      与他而言,那不仅是对萧决的一种亵渎,更是对自己这场漫长喜欢的侮辱。
      露台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大部分喧嚣。乔砚声倚着栏杆,任由晚风拂过面颊。
      谢逾白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考究他话里的真实性,最后勉为其难的点头,“行吧,姑且信你一次。”他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乔砚声摇头婉拒。
      谢逾白自己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略带困惑的表情。“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他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向乔砚声,“你不是喜欢他吗?干什么又要躲的远远的?”
      早在答应来之前,乔砚声就特意问过他有哪些人会到场。在确认萧决不在名单之列后,才爽快的应下。
      谢逾白是真不懂。
      为什么乔砚声要这样刻意回避萧决,几乎到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步。
      若是换做旁人,他指不定得说一句欲擒故纵。但因为那人是乔砚声,谢逾白深知他的为人,这才觉得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合该是时时刻刻都想腻歪在一起的。即便是说不出口的暗恋,也该是千方百计地想要看上一眼才对。
      谢逾白觉得乔砚声有病,没药治的那种。
      远处赛道上,维修团队正在为下半场比赛紧张准备。乔砚声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很轻,“因为......太喜欢了.....”
      因为太喜欢,所以不敢有一丝冒险。怕靠得太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最后连观望的资格都失去。
      就像那张偷拍下来的照片,因为不被人知晓,所以才得以有机会珍藏。
      远处突然响起的引擎声将乔砚声的话吞没,谢逾白没能听清,“你刚说什么?”
      乔砚声摇头,没在重复,但谢逾白从他微颤的指尖里突然想到一句话。
      越是声势浩大的喜欢,越有可能是流连于浅谈的喧哗,而沉默无言的逃避,或许才是深藏于海底的真相。
      结合乔砚声之前发自肺腑的那句:“我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
      这一刻,谢逾白似乎才有些明白过来。
      他是真的没打算和萧决有任何故事,但也是真的准备将这场不为人知的喜欢进行到死。
      因为从未想过拥有,所以索性连普通朋友也不做,有事儿不找他帮忙,无事也不与他交集。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们之间界限分明,毫无瓜葛。
      这就是乔砚声。
      谢逾白觉得憋屈,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台的门突然被推开。纪望舒探出身来,扬声道:“比赛马上开始了,你俩还不进来?”
      “这就来。”谢逾白应了一声,将才抽了几口的烟摁灭,拍了拍乔砚声的肩膀,“不说这些了,走吧。”
      有些话,说不说,都那样。
      两人重新回到喧嚣中。
      下半场的比赛即将开始。大屏幕上播放着上半场的精彩集锦,当8号赛车以惊险的过弯再次出现时,乔砚声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
      许是被谢逾白的话影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车手。
      有厚重的头盔面罩存在,其实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专注的姿态,那种职业选手在极限边缘依然稳定的操控,莫名地和照片里那个抱着奖杯、笑得张扬的青年重叠。
      谢逾白误打误撞地说中了一部分——他选择8号,确实是因为萧决。但并非由于相似的容貌,而是那种同样不顾一切、追求极致的感觉。
      新一轮下注开始,乔砚声依然将筹码放在了8号上。
      这一次,谢逾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格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旗帜挥落,引擎再度咆哮。最后的角逐拉开序幕,所有赛车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3号和6号依旧当仁不让的领先,而8号也一改先前的沉稳,如同终于睡醒的猎豹,紧咬猎物不放。每一次过弯都比前一次更精准,每一次加速都比前一次更果决。
      主持人的解说里开始频繁出现“8号”的字眼,看台上也渐渐有人为这匹黑马欢呼。
      热烈的氛围,仿佛它从一开始就被寄予厚望。
      只是乔砚声心里很清楚,即便这一场8号第一个冲线,也改变不了总积分落后的事实。
      一开始差太多,以至于后面无论怎么努力也始终无法追上。
      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
      但人们显然更乐于见到意料之外的惊喜,即便大局已定。
      最后一个弯道,戏剧性的一幕意外又不意外的发生了——为了争夺最佳路线,领先的3号和6号发生了轻微擦碰,虽然很快调整,却不可避免地损失了速度。
      黑色魅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内侧果断超车,机身和内杆摩擦迸溅出火花,引得看台惊呼一片。可即便这样,动作也依然称得上干净利落。
      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场馆有过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声浪。
      黑马!爆冷!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意外而惊喜。
      谢逾白惊得张大了嘴,纪望舒也挑高了眉毛。
      不过这些情绪都只是片刻。
      在总冠军的归属面前,单场的爆冷并不足以让人长久惊叹。
      乔砚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8号车手站在季军的领奖台,接受着漫天飞舞的彩带。
      虽然差很多。
      但某一刻,隔着屏幕,隔着时光,乔砚声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在南加州的阳光下,抱着奖杯,笑得如同最晴朗的风。
      侍者将赢得的筹码送到乔砚声面前,和纪望舒面前那座“小山”相比,他这显然不够看。
      乔砚声却并不觉得气馁,将其中大部分推给谢逾白,“本金加利息。”
      亲兄弟,明算账。乔砚声一向如此。
      谢逾白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推拒,心安理得的收下。
      赛事落幕,夜幕渐垂。
      众人移步到隔壁的会馆用餐。
      山里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乔砚声走的慢,渐渐落在最后。
      趁着无人注意,乔砚声拿出手机,指尖滑动了几下,很快一张熟悉的、年轻稚嫩的面孔倒映在他的眼底。
      照片里的萧决被时光定格,明媚璀璨如朝阳。
      萧决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很多年后,有一个他或许根本不记得的人,靠着他曾经散落的一点微光,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乔砚声抬起头,夜空中零星的挂着几颗星。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浅淡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
      他从未想过要走近。
      能像现在这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守着,已经很好。
      就像今天,他用自己的方式,和记忆里那个少年,共同分享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胜利。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