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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和合石 ...

  •   大律师公会那边让休息,乔砚声也就真的将手头的事都放下,安心呆在家。
      第一天袁明礼打了个电话给乔砚声,嘴上说着他会想办法,让乔砚声不用着急。但话里话外,怎么听都是在暗示乔砚声去找萧决。
      乔砚声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说两人不熟,拒绝。
      后面再打过来,也索性装看不见。
      难得不用当牛马,可长期自律的习惯早已让乔砚声和颓废二字无缘。
      早上7点准时起床健身,吃过早饭看一下当天的时事新闻,然后是2个小时的网球。午饭在外面解决,然后回家,看书,累了就看萧决以前的庭审录像,放松一下。没多久就到了晚上,晚餐他基本都自己做。因为没有养宠物,所以饭后他只能遛下自己。
      然后,回家,睡觉。
      日子轻松又有规律,怎么看怎么惬意。
      周末,院子里的番茄迎来了收获。因着先前暴雨的缘故,收成说不上好,乔砚声也不觉得遗憾。
      尽人事,听天命。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想的通。
      随手摘了个尝了尝,确定味道还行后,乔砚声将坏掉的埋进土里做养料,又将那些有些许瑕疵的分出来放到一边,最后挑出几个勉强堪称完美的用盒子精心包装好。
      收获让人心情愉悦。
      礼拜一是中元节,乔砚声一早就开车去往新界。
      到坟场的时候,太阳刚好露出云层。金色的眼光落在乔砚声眼前,像极了等候已久的故人在招手。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拿东西下车。
      和合石作为政府设立的公众坟场,长眠于此的大多是一些负担不起墓地费用的低收入者;以及社会福利机构,例如孤儿院、福利院的逝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里常年冷清,即便是中元节,前来祭拜的人也并不多。
      和往年一样,乔砚声步行上山。
      正值盛夏,山上绿意盎然。和浩园的规整不同,没被人类干预过的大自然,总是肆意且充满野性的。山路两边叫不出名字的杂草和杂树交错生长,郁郁葱葱的那叫一个茂盛。
      不过好在,路还在。
      只要有路,就能往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太阳也越发炙热起来,空气里的热度不断升高,没一会儿乔砚声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
      可他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似乎并不觉得累。
      又走了很久,直到额前的碎发也沾染上了湿意。他才在一个土坡前停下。
      眼前的土坡不大,但就是这么一块不算大的地方,却密密麻麻挤满了墓碑。那些墓碑大小不一,层层叠叠地堆垒着,像一片厚重而沉默的苔藓,占满了每一寸地面。
      乔砚声目光一一从那些碑面上划过,神情认真的像是在和每一个墓主人打招呼。
      一股说不出来的悲伤在空气里悄然弥漫。
      短暂的寂静后,乔砚声将带来的东西依次摆好,而后蹲下身,徒手清理起四周旺盛的杂草。
      烈日当空,有汗珠沿着他的脸颊不断滚落,但他像是不觉得热一般,依旧低着头,一寸一寸的清理着。
      漫山的墓碑林立,一片寂静的坟茔间,他是唯一的生息。
      ……
      纪望舒到锦恒的时候,萧决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
      电梯直抵36层,不等苏楹通报,纪望舒就直接推开萧决办公室的门。
      “纪少,您稍等....”苏楹试图阻拦。
      纪望舒恍若未闻,径直走进屋,满腔怒火的低骂,“抵死嘅老,真系想一枪崩咗佢。”
      声音里的阴狠几乎凝成实质。
      听到动静的萧决从文件中抬起头。
      苏楹有些为难的看向他:“萧律.....”
      “没事,”萧决语气平静,“你先去忙。”略微停顿一下后,又补了一句,“沏杯降火的茶来。”
      苏楹会意,带上门。
      纪望舒发泄一般坐进会客椅,满脸不耐,“要我说,你这秘书也太不会看脸色了。要是锦恒没人,早说,我给你物色一个。”
      知道他这会儿是气头上口不择言,但萧决也没惯着他,“她是我的助理,你招呼不打,就黑着脸直闯进来,她要是不拦你,那我才真的要考虑换人。”
      “得,她没错,都怪我。”纪望舒一口气堵在胸口,别过脸去,“不说了。”
      萧决闻言竟也真的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大有一副“你随意”的样子。
      纪望舒见状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憋出内伤,“不是吧萧决?你就这么对兄弟我?”说着他猛地凑上前,瞪大眼控诉,“你忘了在漂亮国那会儿,是谁顶着暴风雪大半夜送你去的医院?又是谁......”
      “行了。”萧决不轻不重的打断他,“有事说事。”
      纪望舒抿了抿唇,坐会椅子,语气严肃,“老东西.....找人弄了信托基金。”
      萧决抬头,看向纪望舒的目光深了深。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纪望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嘲,“我的好父亲怕我对他的宝贝儿子赶尽杀绝,给人铺路呢。”
      四亿美金,他是不是该夸一句真有钱。
      “沈慕时知道吗?他怎么说?”萧决问。
      纪望舒皱眉,“这是我的事,干嘛要他知道。”顿了顿,又道:“别把他扯进来。”
      显然,他这是打算瞒着了。
      萧决略一沉吟后,点头,“随你,不过事先声明,日后沈慕时追究起来,你自己解决。”
      “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纪望舒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起。
      萧决:“进”
      苏楹端着茶水和一份精致的果盘进来,东西放下后又安静的退出去。全程目不斜视。
      纪望舒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来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那个信托基金有没有办法搅黄,或者,里面有没有什么空子可以钻?”
      “搅黄?”萧决抬眼看向他,“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
      “你以为我没试过,”纪望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面目一下变得狰狞起来,“我卡了老头的个人账户,老东西转头就拿玫瑰岛的项目做筏子,说服董事会那几个老狐狸。打算逼我签字。”
      他越说越不甘,一拳捶在扶手上,“妈的,真恨不得立刻送那老东西归西!”
      “送他归西,然后呢?”萧决声音冷的听不出情绪。
      “然后我给他大办一场,亲自送他入土。”纪望舒呛声道。
      “嗤!”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萧决轻笑了一声,语气却不带一丝暖意,“你当纪家其他人是摆设?”说着,语气徒然变得低沉且严肃,“信不信,你前脚送他归西,后脚就会登上全港头条,接着把牢底座穿。”
      “你能捞我。”纪望舒语气笃定。
      萧决扫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半点温度,“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听出他话里的不悦,纪望舒收敛了神色,没敢再胡扯,“我说真的,你帮我想个法子。那些钱,我宁愿扔水里听个响,也不想便宜那一家子。”
      纪望舒心口堵着一团火。明明他才是纪家的正牌继承人,却活的像个在前线冲锋的卒子;而那个私生子,生来就只需要等着摘走他的一切。
      凭什么?
      “设立信托基金关键有三点,”萧决十指交叠于身前,语调平稳,“第一,基金结构本身是否存在法律或程序上的瑕疵;第二,资金来源是否合法合规,能否找到攻击点;第三,执行人和受益人的背景,是否具备可以利用的弱点。”
      纪望舒想了想,说:“老东西找的人都是专业的,第一点应该没问题。”
      “那就从后面两条入手,”萧决看向纪望舒,语气低沉,“我需要看具体的文件,设立人、受托人、保护人、收益条款——所有这些细节。”
      纪望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好,我会想办法尽快把文件弄到手。”下一秒,语气又变的急切,“你先给我透个底,这事成的概率有几成?”
      萧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在资本和法律的游戏里,没有无缝的蛋。”他语气冷静的近乎残酷,“重点在于,你能付出的代价有多大,以及愿不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
      纪望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嘲弄和决绝的笑,“只要能让他们不如意,我在所不惜。”
      萧决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萧决一定会帮他,纪望舒整个人放下心来。余光注意到桌上的果盘里有切好的番茄,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挑了挑眉,“收回我之前的话——你这助理....还行。”
      顺手叉了个番茄送进嘴里,清甜的口感让他眯了眯眼睛。“还挺甜。”
      “喜欢?”萧决头也没抬,“走的时候让苏楹告诉你地址。”
      纪望舒简直气笑了,“你就不能让她直接帮我订?”
      “她是我的助理。”萧决语调平稳,话里带着提醒的意味。
      纪望舒回了他一个带着无语的白眼,起身离开。
      路过外面办公区的时候,纪望舒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般问苏楹,“你那番茄哪儿买的?味道比进口超市的还好。”
      苏楹从屏幕前抬起头,笑容得体又自然:“早上出地铁的时候,碰巧看到有人在卖,就顺手买了一些。”
      地铁口啊……
      纪望舒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意不明的轻笑:“那想必是看着怪可怜的。”
      苏楹脸上的笑意不变,没有接话。
      等纪望舒进了电梯,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起身再次敲响办公室的门,默然的将杯盘收出。
      回到茶水间,苏楹毫不犹豫的将剩余的水果尽数倒进垃圾桶。鲜红的番茄滚落,和其他东西混杂在一起,没了原先的光亮。
      苏楹垂眸静立片刻,垃圾桶内的狼藉倒映在她的瞳孔。
      ——是啊,可不就是可怜吗?
      ……
      坟场在夕阳下褪去了午后的燥热,乔砚声清理完最后一捧杂草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沉。
      他走到最中间那块墓碑前,席地而坐。
      坟前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盘子里的番茄经过一整天的暴晒,表皮也已经起皱,没了光泽。
      乔砚声也不在意,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手,便拿起一个咬了下去。
      饱满的汁水瞬间迸出,鲜红的痕迹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低落爱白色衬衫上,晕开成点点血色的花。
      乔砚声像是没有察觉,依旧低头专注的吃着,直到吃完才抬眼看向面前沉默的墓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又抢你们的,是不是很生气?”
      石碑静立无言,风化的碑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阳”字和“鸢”字。字迹在暮色中愈发模糊。
      “没办法,”乔砚声语气透着一丝无奈和故意,“谁让你们脾气好呢。”
      说着将目光看向旁边林立的坟茔,“这么多年,你们一次也不来我梦里....”乔砚声神情变得落寞,语气也变得低沉,“在那边......过得好吗?”
      一阵微风适时掠过,吹得一旁的枝叶沙沙作响。
      乔砚声循着声音看过去,浅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座小小的坟冢。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原本有些忧郁的眉眼瞬间变得柔和,“毛豆调皮,你们得多管着他些。”
      风骤然停了。
      若是旁人早已被这诡异的巧合吓出一身冷汗,可乔砚声却反而更开心了。
      “生气了?”乔砚声话里带着捉弄和调侃。
      不出意外,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他不介意的笑了笑,将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墓碑,语气郑重且认真,“这里人多,他们年纪小,要是有人欺负他们,你们记得多护着点。”说完,又自顾自的摇头,一抹无奈的叹息从嘴角溢出,“......还是算了,你们脾气太好,就算生气,其他人也不见得会怕。”
      似有忧虑浮上心头,乔砚声微拧起眉,语气认真的像极了叮嘱,“如果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记得来我梦里告诉我。”
      这样的话,乔砚声每年都会说。
      但年复一年,他的梦里始终空荡,从未有过故人的踪迹。
      许是知道对方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脸上露出一丝落寞,嘴角也牵起一丝苦笑,“就算没事.......也来看看我吧。不然,日子久了,我都快忘记你们长什么样了。”
      四周一片静默。
      乔砚声眼睛红了一瞬,眨了眨眼,再抬起时,又恢复以往的平静。
      “至于我.....”乔砚声顿了顿,垂下眼,避开冰冷的石碑,“我很好。”
      万籁寂静,唯有山风掠过树梢。
      山风成了唯一的信使,携着那些无从说起的思念,沉默的奔赴黄泉。
      漫长的沉寂后,乔砚声再度抬头,声音轻的几乎要散在风里:
      “他回来了。”
      一片乌云恰好遮住残阳,天一下阴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和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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