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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维度桥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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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JLDD实验室已经扩建到三层,墙上挂满了专利证书和合作企业的logo。等离子体推进器的民用化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款商用型号“星火-I”已经签约卖给了一家太空矿业公司。
沈可炎坐在办公室里,审阅着学生的论文。窗外是初夏的校园,梧桐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切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这五年,世界变化很大,又好像没变。
维度稳定锚默默运行,挡掉了十七次不同形式的维度渗透尝试——有些是系统的残党,有些是“观察者议会”派来的侦察单位,还有些是无法分类的异常存在。
破链者组织已经半公开化,更名为“地球维度安全理事会”,沈可炎是首席科学顾问。他们在全球建立了二十四个监测站,实时监控维度波动。
猎犬和暗刃的安保公司成了理事会的外包单位,专门处理那些溜进现实世界的“副本残影”——去年他们在挪威峡湾抓到了一只从某个北欧神话副本溜出来的冰霜巨人幼崽,现在养在理事会的特别收容区。
小雨博士毕业了,留在沈可炎的课题组,研究方向是“意识能量的可控转化”。她在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治疗那些从系统回归后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玩家。
林启明和苏晓开了一家心理咨询中心,专门帮助回归者适应正常生活。林启明意识里的后门程序一直没有复发,但他每个月都会去理事会做全面检查。
一切都好。
但沈可炎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永远持续。
所以当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响起时,她并不意外。
通讯器是理事会配发的,只有最高级别的警报才会触发。她按下接听。
雷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五年过去,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沈博士,”他开门见山,“我们收到了一个信号。”
“什么类型?”
“来自深空。但不是电磁波信号,是……直接印在维度屏障上的信息。”雷震调出数据,“三小时前,稳定锚的北半球节点检测到异常波动。波动在屏障表面‘刻’下了一幅图像和一段坐标。”
他传送文件。
沈可炎打开。
图像加载出来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那是一颗……水晶星球。
不是比喻。整颗行星由透明的、多面体结构的水晶构成,内部有复杂的光路在流动。星球表面没有大气,没有海洋,只有无数高耸的水晶尖塔。
而在星球内部,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是城市,像是建筑,像是……被困在晶体中的生命体。
图像下方,有一行文字。
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但稳定锚的翻译系统自动解析了:
【求救。】
【我们的世界被‘结晶化病毒’感染,文明意识被困在晶体矩阵中。】
【坐标:猎户座旋臂,NGC 1976星云区域,第三行星。】
【我们观测到你们击退了‘娱乐系统’,知道你们有能力对抗高维威胁。】
【能来吗?】
沈可炎盯着那行“能来吗?”,久久不语。
雷震在屏幕那头说:“理事会开了紧急会议。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救援,认为这是人类第一次接触外星求救信号,也是测试我们新技术的机会。另一派反对,认为风险太大,可能引火烧身。”
“你怎么看?”沈可炎问。
“我?”雷震苦笑,“我投了弃权票。因为我知道,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
“为什么?”
“因为信号是发给你的。”雷震调出另一份数据,“信息里有一个隐藏的识别码,解析出来是……你的名字的量子编码。发信者知道你是谁。”
沈可炎心脏一跳。
她看向图像角落——之前没注意,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符号。
一个简化版的磁等离子体动力推进器图案。
和她徽章上的一模一样。
“陈教授?”她脱口而出。
“不确定。”雷震说,“但肯定是知道JLDD课题组的人。或者说……知道‘维度烧蚀推进器’的人。”
通讯结束。
沈可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五年平静,到此为止。
她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导师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五年来,她一直没敢翻开最后一页。
现在,是时候了。
她取出笔记,翻到最后。
果然,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手写,是发光的一行行字,像全息投影一样浮现在纸面上:
【课题二:维度桥梁】
【问题:当一个文明被困,另一个文明有能力救援时,应该去吗?】
【我的答案:应该。因为科学的最大意义,不是保护自己,是照亮他人。】
【工具设计已完成,图纸在笔记夹层中。原理:利用稳定锚的屏障能量作为‘桥墩’,在维度夹层中搭建临时通道。】
【但桥梁需要‘引路人’——一个同时理解两个文明的存在。】
【我推荐:林启明。他的意识中既有系统改造的痕迹,又有人性的回归,最适合作为跨文明意识的翻译器。】
【风险:桥梁一旦建成,可能被其他高维存在利用。所以必须在救援完成后立即拆除。】
【最后:小沈,这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只是一个老教师的建议。】
【如果你选择去——】
【记得带上足够的等离子燃料。】
【以及,替我向那个被困的文明问好。】
【告诉他们:宇宙很大,但愿意伸手的人,也不少。】
字迹渐渐淡去。
笔记的夹层自动打开,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纳米级电路图。
维度桥梁的设计图。
沈可炎握着胶片,许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实验室里,学生们正在调试新的推进器模型。看到她出来,都停下动作。
“小雨,”沈可炎说,“召集课题组所有人,开会。”
“主题是什么?”
“星际救援。”
一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不仅有课题组的人,还有雷震、猎犬、暗刃、林启明——都通过全息投影接入。
沈可炎把情况和决定说完。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启明第一个开口:“我愿意当‘引路人’。我的意识状态已经稳定了五年,后门程序没有复发迹象。而且……我欠宇宙一次。”
“欠什么?”小雨问。
“欠一个赎罪的机会。”林启明轻声说,“当管理者时,我协助系统囚禁了无数文明。现在有机会救一个……我想去。”
猎犬和暗刃对视。
“安保部分交给我们,”猎犬说,“虽然没打过外星病毒,但原理应该差不多——找到核心,炸掉。”
“需要什么装备?”暗刃问,“能量武器?情绪炸弹?还是……新玩具?”
雷震在屏幕那头说:“理事会可以提供一艘实验型深空船,‘探路者号’。本来是设计用来测试稳定锚外围巡逻的,但改装一下应该能用。武器系统需要你们自己装。”
小雨举手:“意识翻译系统我可以负责。爸爸留下的资料里有跨文明意识沟通的理论基础,加上林先生的意识特征……应该能搭建一个临时的‘意识桥’。”
所有人都看向沈可炎。
她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画满了示意图:地球、稳定锚、维度桥梁、水晶星球、救援路线……
“那么,”她说,“计划如下:”
“第一步:在稳定锚的基础上,搭建维度桥梁。需要七天。”
“第二步:‘探路者号’搭载救援队通过桥梁,抵达水晶星球。预计航行时间:三小时。”
“第三步:分析‘结晶化病毒’的性质,找到解救方法。时间未知。”
“第四步:救援完成后,立即拆除桥梁,返回地球。”
“总时长:不超过三十天。”
“风险:可能暴露地球坐标,可能引来回击,可能……回不来。”
她看向每个人:“自愿参加。现在退出,完全理解。”
没人动。
“好。”沈可炎点头,“那么,开始准备。”
接下来的七天,地球的七个稳定锚节点同时调整能量输出。
原本包裹地球的屏障,开始向外延伸,像一棵树在虚空中生长出枝干。枝干的尽头,是一个刚刚成型的、不稳定的维度通道口。
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猎户座星云深处的那颗水晶星球。
第七天深夜,通道稳定了。
“探路者号”停靠在近地轨道的对接站上。这艘船看起来像一根细长的银色针,船身覆盖着从DAP技术衍生出的新型能量护盾,船头加装了改进版的等离子推进器——不是用来推进,是用来当“切割刀”的。
救援队六人:
沈可炎(队长,科学负责)
林启明(引路人,意识翻译)
猎犬(安保队长)
暗刃(副队长)
小雨(意识技术员)
以及一个意外加入的人——苏晓,林启明的妻子。
“我必须去,”她在会议上的理由很简单,“启明的意识状态需要我作为‘锚点’。而且……如果真回不来,我想和他在一起。”
没人反对。
登船前夜,沈可炎回到JLDD实验室。
她打开直播——五年没开了,但账号还在。
“观众朋友们,”她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直播。”
弹幕为零,但她继续说:
“我们要去救一个被困的文明。”
“可能成功,可能失败。”
“但有些事情,值得尝试。”
她关掉直播,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
然后登上飞船。
“探路者号”脱离对接站,缓缓驶向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发着微光的维度通道口。
船身没入光中的瞬间——
所有人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不是物理上的失重,是维度的转换。
窗外不再是星空,而是流动的、五彩斑斓的……虚无。像是穿过一幅未干的油画。
三小时的航行,像三年那么长。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飞船冲出通道。
窗外,是那颗水晶星球。
近看,它比图像中更震撼。
整颗行星像一颗精心雕琢的宝石,每一个切面都在反射着不知来自何处的光。星球表面没有声音,没有运动,只有永恒的死寂。
但温场扫描仪显示,星球内部有强烈的生命信号——被困在晶体矩阵中的意识,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准备降落。”沈可炎说。
飞船靠近星球表面,选择了一个相对平坦的水晶平原着陆。
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舱门打开。
六人穿上特制的防护服——不是防辐射,是防“结晶化感染”。
踏上水晶地面。
脚下是透明的,能看见深处几百米:那里有冻结的城市轮廓,有静止的飞行器,有保持奔跑姿势的人形轮廓……一切都封在晶体中,像琥珀里的昆虫。
林启明闭上眼睛,深呼吸——虽然穿着防护服,但他的意识能力可以穿透物质。
“他们在下面,”他轻声说,“还活着。但意识被……编织进了晶体矩阵里。像数据被写进硬盘。”
“能沟通吗?”小雨问。
“我试试。”
林启明蹲下,将手掌按在水晶地面上。
他的意识顺着晶体结构向下延伸,像根系探入土壤。
几秒后,他身体一震。
“找到了。”
他的意识触碰到了第一个被困的意识体。
然后,像是触发了连锁反应——
整片水晶平原开始发光。
从他们脚下开始,光路如涟漪般扩散,瞬间蔓延至整个星球表面。无数光点在晶体深处亮起,像冬眠的萤火虫被唤醒。
一个声音,直接在六人的意识中响起:
【你们来了。】
声音温和,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希望。
“你是谁?”沈可炎用意识回应。
【我是这个文明的最后一位‘记录者’。在病毒完全吞噬我们之前,我将全体文明的意识备份进了晶体矩阵。】
【我们等待了……按你们的时间计算,四百三十七年。】
【终于等到了回应。】
林启明问:“病毒是什么?怎么来的?”
【‘观察者议会’的实验失败品。】记录者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他们试图创造一种能将物质转化为‘可编程现实’的病毒,用来快速建造实验场。但病毒失控了,感染了我们的星系。】
【我们是被牵连的。】
沈可炎明白了。
又是议会。
制造系统的议会。
“怎么救你们?”她问。
【病毒的核心是一段自我复制的意识程序,它寄生在晶体矩阵的中央处理器——我们的‘世界树’里。】
【摧毁核心,病毒就会失去活性。晶体矩阵会解体,我们的意识可以转移到你们带来的容器中。】
【但核心有防御机制:它会读取攻击者的意识,复制他们的恐惧,制造出他们最害怕的东西来对抗。】
猎犬咧嘴一笑:“这个我们熟。”
“带路。”沈可炎说。
记录者引导他们前往星球的核心。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这个文明曾经的辉煌:水晶城市、悬浮花园、意识交流网络……全被冻结在时间里。
也看到了病毒的残忍:有些意识体在晶体中保持着痛苦挣扎的姿态,有些已经彻底“格式化”,变成空白的晶体躯壳。
终于,他们来到“世界树”前。
那不是树,是一座通天彻地的水晶塔,塔身内部有无数光路在奔流——那是整个文明所有意识的汇聚点。
而在塔的根部,有一个黑色的、不断蠕动的……肿瘤。
结晶化病毒的核心。
它感知到他们的靠近,表面裂开无数只眼睛——纯粹由恶意构成的意识之眼。
【恐惧……新鲜恐惧……】它发出贪婪的嘶鸣。
林启明上前一步。
“该结束了。”他说。
病毒核心猛地射出一道黑光,直冲林启明。
但林启明没躲。他张开双手,任由黑光击中自己。
黑光钻入他的意识——那是病毒最擅长的攻击:读取恐惧,复制恐惧,具现恐惧。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病毒核心愣住了。
【为什么……没有恐惧?】它困惑。
林启明笑了。
“因为我的恐惧,五年前就被烧光了。”他说,“被三十一万人的希望,烧成了灰。”
“而现在的我……”
他身上开始发光。
不是系统的银白色光,不是能量的蓝光,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那是苏晓的爱,是回归后的平静,是赎罪路上的每一步积累起来的光。
“现在的我,只有这个。”
金光化作洪流,反冲向病毒核心。
病毒尖叫着后退——它从未遇到过这种“弹药”。它的程序里只有应对恐惧的方案,没有应对……爱的方案。
金光笼罩了黑色肿瘤。
肿瘤开始融化,像阳光下的雪。
【不可能……意识体怎么可能……不产生恐惧……】病毒在消散前,发出最后的不解。
林启明轻声回答:
“因为我们选择了不。”
肿瘤彻底消失。
世界树开始震动。
晶体矩阵开始解体。
无数光点从晶体中飞出,像是被困了四百三十七年的灵魂终于得到释放。
记录者的声音响起,这次充满了生机:
【谢谢你们。】
【我们的意识可以转移了。】
小雨打开带来的意识容器——一个改进版的集体潜意识接口设备,容量足够容纳整个文明的意识备份。
光点如银河般涌入容器。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小时。
当最后一粒光点进入容器,水晶星球开始崩塌。
不是爆炸,是像沙子一样散开,化作宇宙尘埃。
“探路者号”紧急升空。
从太空中看去,那颗美丽的宝石行星,正在化为一片闪烁的星尘。
而星尘的中心,飘浮着他们的飞船。
以及,容器里一个重获新生的文明。
“任务完成,”沈可炎说,“返航。”
维度桥梁再次打开。
飞船驶入流光隧道。
回程的三小时,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经历。
直到飞船冲出通道,回到地球轨道,看见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时,猎犬才开口:
“所以……我们真的救了一个文明?”
“嗯。”沈可炎点头。
“那他们现在怎么办?”暗刃指着意识容器。
“理事会已经在月球背面建好了临时栖息地,”雷震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是一个虚拟意识空间,他们可以在里面重建自己的文明,直到找到合适的新家园。”
“那维度桥梁呢?”小雨问,“要拆吗?”
沈可炎看向窗外。
桥梁还在,发着微光,连接着地球和遥远的深空。
“先不拆,”她说,“留着。”
“为什么?”
“因为可能还有其他求救信号。”沈可炎轻声说,“既然门已经打开了,不如……把它变成窗。”
“让需要帮助的人能看见光。”
“让有能力的人,能伸出手。”
飞船对接空间站。
六人走出舱门时,迎接他们的是掌声——理事会成员、课题组成员、还有无数通过直播观看全程的人们。
虽然听不见,但沈可炎知道,此刻有无数人,在为他们鼓掌。
为一次成功的救援。
为一个文明的重生。
为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伸出了援手。
回到地球后,沈可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将维度桥梁改名为“守望者通道”,并公开了它的存在和用途:任何文明发送求救信号,只要通过审核,地球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二件事,她在JLDD实验室里,建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
碑上刻着两行字:
【科学的意义,是把不可能变成已实现。】
【文明的意义,是在黑暗里点亮另一盏灯。】
碑前,放着一枚透明芯片——里面装着那个被拯救的文明的感谢信。
还有他们送的一份礼物:一种能将意识能量转化为清洁能源的技术。
“算是房租,”记录者在信里写道,“等我们找到新家,再正式答谢。”
沈可炎把技术公开给了全世界。
几个月后,第一个基于意识能源的发电站建成。
发电站启动那天,沈可炎去了现场。
看着巨大的涡轮在无声中转动,将人类集体意识中溢出的平和、希望、创造力转化为电能,点亮千家万户的灯。
她忽然想起导师视频里的话:
“你让我看见可能性。”
而现在,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
夜幕降临。
沈可炎回到实验室,打开直播。
“观众朋友们,”她对着镜头说,“今天不烧论文。”
“今天,讲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被困的文明,和一群愿意伸手的人。”
她讲了水晶星球,讲了病毒核心,讲了林启明的金光,讲了那座化为星尘的行星。
弹幕静静流淌,没有人打断。
最后,她说:
“宇宙很大,黑暗是常态。”
“但只要有文明愿意点亮自己的灯,就会有光。”
“而只要有光,就会有路。”
她关掉直播,走到窗前。
夜空晴朗,星光璀璨。
而在那些星光中,有一些,是刚刚被点亮的。
由人类点亮的。
她微笑,轻声说:
“导师,课题二完成了。”
“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课题三……”
“但如果有——”
“我们会准备好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海。
而在更高的维度,一道发光的桥梁,静静悬在虚空。
桥的一端,是地球。
另一端,是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