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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十万人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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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防空洞成了战地医院。
周文理躺在简易床铺上,脸色苍白如纸。内脏出血无法手术,只能用陈守拙留下的应急医疗包勉强维持。血袋已经空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文理,”沈可炎跪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再坚持一天。装置马上就好。”
周文理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进度……多少了?”
“85%。最后一步:发射控制程序上传,然后调试。”沈可炎声音发紧,“你设计的情绪放大器是关键,需要你操作……”
“我不行了。”周文理摇头,看向控制室的方向,“但……我准备了……备份。”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数据芯片:“所有系统漏洞数据……情绪武器设计图……还有……我给DAP写了个……自毁程序。”
沈可炎一愣。
“如果发射失败……系统会回收DAP,”周文理咳血,“不能让它拿到。自毁程序……用我的生物信号触发……我死后三十秒……自动启动。”
他把芯片塞进沈可炎手里,手在颤抖:“陈教授说……科学家的使命……是把不可能变成已实现。”
“沈博士……你让我看见……可能性。”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不是好转,是衰竭前的平静。
“我进系统前……”他轻声说,“女儿刚满三岁。她叫小雨……现在应该……二十三岁了。”
“如果……如果你们赢了……帮我看看她……告诉她……爸爸不是失踪……是去……打怪兽了。”
沈可炎握紧他的手,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还有……”周文理最后说,“情绪放大器……在控制室第三柜……红色按钮……全功率启动……能覆盖……五公里……”
他的手垂落。
心跳停止。
沈可炎跪在原地,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防空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洞顶滴水声:滴答,滴答。
猎犬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肋骨用应急固定带绑着,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他走到周文理床边,沉默地行了个军礼。
暗刃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
沈可炎把周文理的手轻轻放好,盖上白布。然后她站起来,擦掉眼泪,走向控制室。
悲伤是奢侈品。她现在只有愤怒和决心。
控制室第三柜,红色按钮。
旁边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全功率启动需消耗操作者生命能量,慎用。”
沈可炎毫不犹豫地按下。
嗡——
整个防空洞震动起来。洞壁上的情绪干扰器全部亮起深紫色的光,光芒如潮水般向外扩散,覆盖竹林,覆盖后山,覆盖方圆五公里。
系统通告立刻响起:
【检测到超规格情绪场】
【强度:S级】
【效果:所有能量体单位在范围内战斗力下降70%】
【持续时间:24小时】
周文理用生命,换来了最后一天的安全期。
沈可炎回到后室,继续工作。
发射控制程序上传需要六小时。她连接上周文理的电脑,启动传输。
进度条缓慢爬升:1%……2%……
等待期间,她开始调试DAP的最终部件:集体潜意识接口的量子纠缠阵列。这是最精细的部分,需要用激光刀在纳米级别刻画能量回路。
她的手很稳。
每一刀,都像是刻在系统的棺材上。
下午三点,进度条到50%。
防空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看守,不是管理者,是人类的脚步声——杂乱,沉重,至少十几个人。
猎犬立刻端起枪,但沈可炎按住他:“等等。”
洞口的光线被遮住。
一群人站在外面。
他们穿着各异的服装——有的穿着破烂的探险服,有的还穿着进副本时的睡衣,有的甚至穿着古代铠甲。年龄、性别、种族各不相同。
但他们眼神相同:疲惫,但燃烧着火焰。
为首的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可炎?”
沈可炎点头。
“我叫雷震,”男人说,“A级玩家,经历过一百三十七个副本。外面还有四十七个人,都是听到系统通告后,自愿来帮忙的。”
他顿了顿:“我们知道维度坍缩炸弹的事。系统想抹掉这片区域,抹掉你,抹掉我们唯一赢的机会。”
“所以我们来了。”
猎犬警惕地问:“怎么证明你们不是系统派来的?”
雷震没说话,直接撕开自己胸口的衣服。
胸膛上,有一个发光的烙印——不是系统的标记,是一个反抗组织的标志:被锁链捆住的地球图案,锁链正在断裂。
“我们是‘破链者’,十年前陈守拙教授帮助建立的反抗组织,”雷震说,“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各个副本里秘密活动,帮助玩家觉醒,收集系统漏洞。”
他看向沈可炎:“陈教授是我们所有人的导师。他预言过,会有一个继承者,带着DAP来终结一切。”
“他说,当那个人出现时,我们必须不计代价保护她。”
“所以,我们来了。”
沈可炎看着这群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玩家,喉咙再次哽住。
她想起导师视频里的话:“你不是一个人战斗。”
原来,他真的留下了后手。
“我需要人手,”沈可炎说,“DAP最后调试需要辅助,防御需要布置,还有……情绪放大器需要维持能量供给。”
雷震点头:“我们四十八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技术辅助,二组防御布控,三组生命能量供给——情绪放大器全功率运行需要持续输入生命能量,我们轮流上。”
没有废话,立刻行动。
技术组的玩家大多是现实世界的工程师、程序员、科学家,他们迅速理解DAP的原理,开始辅助调试。
防御组在外围布置防线——他们带来了自制的武器和陷阱,有些甚至是利用副本规则改造的“规则武器”。
生命能量供给组最悲壮:他们轮流站在情绪放大器旁,将手按在能量输入板上。每十分钟换一个人,被换下的人会虚弱得几乎昏厥,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进度条在加速。
60%……70%……
傍晚时分,暗刃醒了。
他看到防空洞里多出的人群,愣了几秒,然后明白了。
“扶我起来,”他对猎犬说,“我也要帮忙。”
“你伤太重——”
“肋骨断了我还有腿,”暗刃咬牙,“手指断了我还有牙。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不能躺着。”
猎犬沉默,扶起他。
暗刃加入了技术组。虽然左手不能动,但他能用右手操作简单的仪器。
晚上八点,进度条到85%。
系统发动了最后一次试探性进攻:一百个看守,从三个方向同时强攻。
但这一次,它们遇到了真正的反抗。
雷震带领的防御组用规则武器和情绪炸弹,配合周文理留下的情绪干扰场,打出了一场漂亮的阻击战。看守在防线前丢下三十多具能量体残骸,撤退。
代价是:防御组伤亡七人,三人重伤。
没人抱怨。伤员被抬进防空洞深处,轻伤者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这就是战争。
没有退路的战争。
深夜十一点,进度条到95%。
沈可炎正在调试最后一部分:发射瞄准系统。
她需要把陈守拙留下的意识频率数据库导入DAP,校准瞄准坐标。
但数据库的加密方式很特殊——需要“三个见证者的意识共鸣”。
意思是:需要三个经历过认知突破的玩家,同时回忆自己突破时的感受,用意识频率解锁数据库。
沈可炎自己算一个。
还需要两个。
雷震举手:“我算一个。我在‘无尽迷宫’副本里,想通了循环的规律,那是第一次意识到系统可以被理解。”
另一个举手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叫小音。她声音很轻:“我在‘寂静岭’副本里,发现那些怪物都是受害者变的……我原谅了它们,然后它们放我走了。那是第一次意识到……恐惧可以被化解。”
三人围坐在DAP的核心控制台前。
沈可炎启动解锁程序。
“现在,”她说,“回忆你们突破时的感受。越清晰越好。”
她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第一次理解等离子体约束原理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实验室窗户,洒在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方程突然变得清晰,像一幅完整的拼图。
雷震回忆无尽迷宫的墙壁在眼前重组,露出隐藏的通道。
小音回忆那些怪物褪去狰狞,变回哭泣的灵魂。
三股意识频率,在量子纠缠阵列中交汇。
控制台屏幕亮起绿光:
【意识频率验证通过】
【数据库解锁】
【瞄准坐标已校准】
【目标:系统逻辑核心(坐标:0xFFFFFFFF)】
成功了。
沈可炎睁开眼睛,看向进度条:99%。
最后1%。
上传最终发射指令。
凌晨三点。
防空洞里所有人——还能动的,都聚集在后室。
DAP站在房间中央,三米高,银灰色外壳,内部透出湛蓝的等离子体和银白的恐惧能量交织的光芒。它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一件艺术品。
一件能烧穿维度的艺术品。
沈可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最后的启动按钮上。
她看了眼直播界面。
观众人数:三十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人。
来自地球,来自其他维度,来自已知和未知的文明。
弹幕不再刷屏,而是整齐地显示着一行字——被某种力量统一了格式:
【希望】
【希望】
【希望】
三十万人的希望。
沈可炎深吸一口气。
“各位,”她对着镜头说,“距离发射还有四小时。系统部署的维度坍缩炸弹将在四小时后引爆。”
“如果DAP发射成功,炸弹的能量会被发射产生的维度扰动抵消。”
“如果失败……这片区域,包括我们所有人,会被彻底抹除。”
“现在,我请求你们。”
她看着镜头,像看着每一个观众的眼睛:
“在四小时后,上午十点整。”
“请你们放下手里的一切。”
“闭上眼睛。”
“全心全意地希望一件事:”
“希望这台装置成功发射。”
“希望系统被终结。”
“希望所有被困的灵魂,获得自由。”
“你们的希望,将成为击碎牢笼的子弹。”
说完,她关闭直播语音,转身面对DAP。
最后四小时,最终调试。
雷震带领防御组在防空洞外布下最后一道防线——用所有剩余材料建造的“情绪共鸣墙”,能放大区域内所有希望情绪的能量。
生命能量供给组全员站上岗位,哪怕最虚弱的人也坚持着,手掌按在能量输入板上,将生命力转化为维持情绪放大器的燃料。
技术组检查DAP的每一个部件,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系统通告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维度坍缩炸弹倒计时:1小时】
【最终警告:所有玩家立即撤离】
【重复:立即撤离】
没人动。
防空洞里四十八人,加上外面的防御组,总共六十三人。
没有一个离开。
早上七点。
沈可炎完成了最后一项调试:恐惧芯片与集体潜意识接口的能量同步。
DAP内部,银白色的恐惧能量和湛蓝的等离子体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从未有过的、绚丽的紫金色光流。
早上八点。
猎犬走到沈可炎身边。他肋骨还疼,但站得笔直。
“如果发射成功,”他说,“系统瘫痪后,我们会怎么样?”
“理论上,所有副本会停止运行,玩家会从当前的副本位置直接回归现实世界。”沈可炎说,“但具体会怎样……我不知道。导师的设计里,这部分是空白。”
“那就够了。”猎犬笑了,“能回家,就够了。”
早上九点。
暗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控制室——情绪放大器旁。
生命能量供给组的人已经轮换了八轮,每个人都到了极限。暗刃接替了最后一个岗位。
“我也……贡献一点。”他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早上九点三十分。
沈可炎启动DAP预热程序。
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内部的紫金光越来越亮。防空洞的温度开始上升,空气中有臭氧的味道。
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雷震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是血——刚才又有一波看守强攻,被他们击退,但伤亡惨重。
“外面……还能撑十五分钟。”他喘息,“但维度坍缩炸弹……我们拦不住。”
“不需要拦。”沈可炎看向洞外,“DAP发射时产生的维度扰动,会干扰炸弹的引爆程序。要么一起炸,要么一起失效。”
早上九点五十五分。
沈可炎站到DAP的控制台前。
直播界面,观众人数定格在:三十一万两千人。
弹幕清空。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时刻。
早上九点五十九分。
沈可炎把手放在发射按钮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导师,如果你能看见……
我们来了。
上午十点整。
沈可炎睁开眼睛,按下按钮。
“DAP,发射。”
轰——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紫金色的光柱,从DAP的喷□□出。
它没有击穿防空洞的天花板——而是直接“消失”在空气中,进入了维度夹层。
光柱带走的不只是等离子体和恐惧能量。
还有——
三十一万两千人,在同一时刻,全心全意产生的希望。
那种希望化作无形的洪流,汇入光柱,成为它的“弹头”。
光柱在维度夹层中穿行,沿着意识频率数据库提供的坐标,冲向系统的逻辑核心。
防空洞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离感——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光柱带走了。
那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渴望,他们的信念。
而在系统的核心维度——
一座由纯粹数据构成的黑色金字塔,悬浮在虚无中。
那是系统的逻辑核心,所有规则的源头,所有副本的控制器。
光柱出现了。
从虚无中来,带着紫金色的光芒,和一股无法计算的、纯粹的情绪能量。
它撞向黑色金字塔。
接触的瞬间——
金字塔表面的数据流开始崩解。
不是被破坏,是被“覆盖”。
希望的情绪能量,像病毒一样感染了系统的冰冷逻辑。
金字塔开始变色:从黑,到灰,到白,到……透明。
内部的结构暴露出来:
无数个闪烁的屏幕,显示着所有副本的实时画面。
无数条数据流,传输着观众的情绪能量。
而在最深处,有一个微小的、跳动的光点——
系统的“意识”。
如果它有意识的话。
光柱击中了那个光点。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轻轻的、像是玻璃碎裂的——
“叮。”
然后,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所有数据流,同时中断。
黑色金字塔,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逻辑崩塌。
构成它的规则在消解,程序在崩溃,存在的基础在消失。
系统,正在死去。
而在防空洞里——
沈可炎看到直播界面闪烁,然后弹出最后一条系统通告:
【系统错误:逻辑核心崩溃】
【错误代码:0xFFFFFFFF】
【最终指令:释放所有玩家】
【再见。】
然后,界面消失。
DAP的紫金光柱也消失了,装置缓缓停止运行。
防空洞外,天空中的维度坍缩炸弹倒计时,停在00:00:01。
然后,熄灭了。
炸弹失效了。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会发生什么。
然后——
沈可炎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
她站在JLDD实验室里。
手里还握着等离子切割机。
面前的MPD推进器还在运行,真空腔里的等离子焰稳定燃烧。
直播界面已经恢复正常,显示着熟悉的观众弹幕:
【炎姐刚才卡屏了?】
【画面黑了三秒】
【继续烧论文啊!】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沈可炎知道,不一样了。
她看向实验室的角落。
那里,原本空着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陈守拙教授。
他对着沈可炎微笑,然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导师!”沈可炎冲过去。
陈守拙抬起手,掌心向上。上面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
“任务完成。后会有期。”
然后,他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是死亡。
是……自由了。
沈可炎站在原地,许久。
然后她走回直播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观众朋友们,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
“我要……去确认一些事。”
她关掉直播,冲出实验室。
走廊里,学生们抱着论文跑来跑去,讨论着实验数据。窗外阳光明媚,校园里传来广播声。
一切如常。
但沈可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跑到实验室的公告栏前。
那里贴着一张老照片:JLDD课题组合影,二十年前。
照片里,年轻的陈守拙教授站在中央,身边围着一群学生。
而在教授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
沈可炎盯着那个女孩的脸。
那是她自己。
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从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但她现在明白了。
导师在二十年前,就用某种方式,把她写进了这个故事里。
而她,完成了闭环。
手机响起。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博士你好,我是林启明的妻子苏晓。我丈夫……今天回家了。他说,是你送他回来的。谢谢你。”
第二条短信:
“沈博士,我是小雨,周文理的女儿。爸爸的遗物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他说,他完成了使命。”
第三条短信,来自雷震:
“所有‘破链者’成员都已回归。我们在全球建立了联络网。如果你需要,随时召唤我们。”
沈可炎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云朵洁白。
而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里,一座黑色的金字塔正在彻底消散。
囚笼已破。
囚徒已归。
而她,还有一个实验室要运行,还有论文要烧,还有——
一个全新的课题。
关于如何用科学,让世界变得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