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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在我的世界下了一场雨 劝石公,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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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公,吃了吗?”
石公家的院门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苦味。
阿黎推着陆时谦,轮椅在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吃了。”上午砍下来的木头此刻被架在一个桩子上面,石公一脚踩着。看见俩人以这个形态进来,满脸狐疑上下打量陆时谦的脚,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呦,这是咋了?”
哐当——
木头落地。
“脚又伤了。”阿黎推着向前,陆时谦将掉落的木头捡起递给石公,随后将怀里搂着的礼物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去了趟市里。”
“作吧你。”石公斜看了眼二人带来的吃的,接过木头瞥他一眼,“本来就没好的腿又让你折腾一次,就不怕老了难受。”
“谢谢石公关心,我会注意的。”俩人跟着石公一同来到石桌前,随后将手机拿出来。
“我前段时间拍的宣传片剪好的,想请您看看。”陆时谦开门见山,阿黎拿过摄像机,对着放置木头的石公拍。
“给我老头子看啥,我啥也做不了。”话是这么说,视频开始后就全神贯注的盯着看。
视频里孩子们在戏台前追逐打闹,年轻人穿着民族服饰,在山顶张开双臂,风吹起他们的衣摆;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唱着民歌,调子苍老却有力。
随后阿黎从雾里走来,靛蓝色的布衣随风飘动,身后是十万大山。
最后,所有人都聚集在寨门口,仰头冲着无人机挥手,然后笑着跑开。
画面定格。
算这遍阿黎看两遍了,每次看都惊叹画面里的美。
想起大学时从山里走出来,连画面怎么调都不知道,也是因为看见好看的摄影作品,花了大半余钱买了一台摄像机。
陆时谦身体前倾看着石公,阿黎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到他身上。
头发有些长了,更像学生时的他。
“您觉得怎么样。”陆时谦问。
屏幕渐渐变黑,能够看到石公,他盯着屏幕,一动未动。
“很好。”石公说:“可水满则溢啊。”
“现在不好吗?饿不死冻不着,为什么非要改变呢?那时候就是因为我们过得太幸福站的太高了,所以山神才会降下泥石流做警示啊!”
石公越说越激动,眼睛亮的吓人,似乎是泪。
虽然他们这行来的目的是什么还没有告诉他,但石公自己已经猜到了,这些话是这么些年一遍遍复盘后得到的结论。
“石公,泥石流是因为那段时间树砍的太多导致水土流失造成的,和神灵无关。”阿黎说。
发生泥石流的时候阿黎还小,他也怨天尤人过,像大家一样觉得神灵将怒于梯云坳,因此带走了他的父母,但随着书读的越来越多,他知道了原因。
可一辈子靠山吃饭的长辈思维根深蒂固,根本不信他的解释。
为什么不相信呢,为什么不走出迷宫呢?
石公依旧不信阿黎的解释,闭上眼睛。
“你去跟大家说,有人信么?”
“石公,这是我在a市的照片。”陆时谦将手机递到石公眼前,“a市很大很方便,整体看幸福度超级高。”
阿黎看了眼陆时谦,随后看向石公,听着陆时谦的讲解又睁开了眼睛,一开始很不自然,装作眯眼睛的样子。
照片里是一个大广场,里面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接下来十多分钟,陆时谦一直在给石公展示各种照片,有自己拍的景色,也有他人拍的自己,直到翻到一张商业街的照片,他瞬间闭上手机,深呼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那是他搞砸的项目。
“石公,按照您说的理这些幸福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接下来就会受到惩罚,可您看,幸福之后是下一阶段的幸福,我们追求的只是小满,不是万全。”陆时谦说。
他理解石公,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那场泥石流,是所有梯云坳人民的阴影。
他能做的不多,尽所能。
“你不懂。”石公说,声音平下来:“这就是惩罚。”
石公固执的这么想,好多熟悉的人都死在了那场惩罚了,就连他和他的爱人也差点……
越想越后怕。
是惩罚,石公告诉自己,要不然他们两人不会分开。
“或许不是惩罚呢,山神应该没工夫只呆在梯云坳,那段时间或许刚好外出了。”阿黎说。
听到这话,陆时谦偏头看了他一眼,扬扬眉毛,没想到他也会用魔法打败魔法。
“人还每天都要睡觉呢,更何况山神。”陆时谦接过话茬。“我想拍一场傩戏放到宣传片里。”
“哼。”石公轻笑一声,将刻刀扔到桌子上,“咋拍?且不说别的,戏台都荒废了。”
“戏台不荒废,您就能拍么?”陆时谦一听有转机立刻问。
“我可没说。”石公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陆时谦没管那个,打开手机拨给亮子。
“咋啦时谦哥。”
亮子接起电话,一张大脸出现在三人面前,身上脏兮兮的,带着劳保手套,身后好像有一堆人。
“我在石公这里呢,你把摄像头对着戏台,咱给石公看看。”
“好嘞。”
画面里,陆时谦刚来的时候在会议室见过的领导在将拔下来的草扔到垃圾车上,后面各个年龄的群众正在弯腰拔草,虽说在干苦力活,但脸上没有不耐烦的深情。
“石公您看,快收拾出来了,果然人多力量大啊。”
石公的脸上出现了震惊的神情,这么多天陆时谦第一次看见,眼睛睁得大大的,眉毛微皱。
难以置信?
陆时谦准备填一把火。
“亮子你行啊,咋召集来这么多乡亲的。”
“我啥也没说,有乡亲们看到我们在这里拔草,不一会儿就来不少人。”
“是啊,你也不说。”旁边一个大姨说。
“就是的,早说我们早就来了。”
“嗯呢。早就想把这里收拾出来了,正好趁着今天政府干。”
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说着,陆时谦用余光观察石公,他两手撑在椅子把手上。
哼~
“傩面上午我已经答应阿黎了,你们现在就去选要借哪些。”
挂了电话石公说。
“你们要演我不拦着。”
石公拿起刻刀站起身,山风吹过,院子里的木屑被吹得打转,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石桌上。
“乡亲们都很期待看一场傩戏。”陆时谦也想站起来,刚要起身,阿黎的手就覆盖在他的肩上,他站了起来。
“您放下傩戏了吗?”阿黎问,石公回屋的脚步停下。
但只是一瞬,又继续走,阿黎推着陆时谦快步跟在后面。
“您没放下,这些年您哪年断过做傩面?傩戏的傩是人字旁加个难字,我小时候您们还老念叨着——人有难方有傩,十几年前那场泥石流不算难吗?为什么大家就纷纷放弃傩戏了呢?十多年了,就算是守孝也该完成了吧。”阿黎一边走一边说,说到最后又快声音又大。
问问你的心,这是你想选择的吗?
石公回过身,一步步向二人走来。
“怎么唱?当时死了那么多人,唱了他们家属怎么想?田儿男人死了,她有心情唱么?我妻离子散,应该开心吗?我怎么唱?山神也不想听。”
矛盾最能让人说出憋在心中的话,阿黎赌对了。
石公站在二人面前,阿黎一步没退。
“唱,大声唱,越是苦难,越是难看,越要大大方方。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的人生还要继续,乡亲们也是这么想的。”陆时谦说。“大家都想听傩戏了,您可不可以给所有人,重新享受梯云坳傩戏的机会呢?”
石公没有回复,领着二人来到偏屋放傩面的位置。“你已经知道要借那个傩面了,直接拿吧。”
阿黎没扭捏,将白天亮子偷拿的那几个重新拿出来,放到陆时谦的腿上。
“晚上来下坛看看吧石公。”阿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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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石公能来吗?”陆时谦端着傩面看,随口问了句。
他觉得够呛,今天下午劝了那么久,要能去他早答应了。
“能。”阿黎斩钉截铁的说。
“他很久没下山了,今天看到乡亲们收拾三坛十二坪的时候他都要下去了,碍于面子没动弹。”
“嗯。”陆时谦点点头,觉得阿黎说的很有道理,“那之后呢,他下来咱要咋做。”
“咱俩现在去段奶那儿。”阿黎说,经过山腰处还能听见中坛处的聊天的声音。
这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阿黎也很期待,脚步快了很多。
半个月前他压根没想到过家乡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一开始他一个人,开了客栈和电商,这两样久忙的他无暇顾及其他,最近刚顺手了,准备复兴梯云坳傩戏,正犯难呢陆时谦来了。
久旱甘霖。
“你上午刚说因为不知道而结合,会闹得很难看。你现在就骗石公?!”陆时谦扭过头,一脸小人得志。
现在的他已经忘了,第一次见面时,他是如何把阿黎视作神的。
“没骗,我只是推荐他在晚上来下坛,来不来是他的事,别人去不去他也没问。”阿黎双手托住陆时谦的头,扭到正位。
随后胡了一把他的头发。
“别弄乱了小爷的形象,我一会儿还要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