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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坛十二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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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谦刚缩回去的手被阿黎拽过去,指尖握手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些,指节泛白。
语气比之前更冷,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陆时谦被突如其来的拉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阿黎的动作顿了顿,力道却没放轻,反而更精准地对着淤青处按压。
“嘶 ——” 陆时谦没忍住低呼一声,抬眼看向阿黎,发现他眉头紧蹙,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是我没提前说清楚。” 阿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田婆的忌讳不止我一开始跟你说的那些,她中年丧夫,一个人扛起一个家,如果不强硬一些生活会更难。”
阿黎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揉搓着泛青的位置,二人的视线都落在手上。
感觉差不多了,阿黎拿起棉签,蘸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动作依旧利落。
“我带你过来,是为了帮你对接田婆,而不是让你受伤,更不是让项目刚起步就添隔阂。”
“你知道,她对城里来的人本就有戒备,现在你伤了手,只会让她更觉得外人闯进来没好事,后续再想劝她配合傩戏传承,更难了你怎么办啊。”
阿黎的棉签在淤青处打圈,力道不大不小,陆时谦听出了他话语中包含着的利弊。
对啊,他今天是有点莽撞了,来这种地方做项目第一步就是入乡随俗,可他却忽视了这一点
“我知道你是为了这里好,但每一步都别急,尤其是面对田婆、石公这些守着老根儿的人。”
这是陆时谦第一次听阿黎说这么多话,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见过他狼狈的样子,此刻坐在他的面前,帮他处理受伤的位置。
阿黎收起药膏,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语气缓和。
“我该提前把所有忌讳都跟你说透,这是我的疏忽。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设梯云坳、宣传傩戏、让这里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你的手要是肿得厉害,后续考察、沟通都会受影响。”
全程阿黎没看陆时谦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的手或是手边的药箱。
说完,陆时谦感受到阿黎的视线,抬头回视过去。
“成也好,不成再去想别的方法,一切都要以你的安全为主。”
陆时谦听见他说,太阳照得正高,屋里也染上阳光,阳光把阿黎映的和煦,发丝像渡了金。
“这次是我心急了。”
一直没说话陆时谦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公司他是领导者的角色,把工作安排下去,自己发现问题便跟手下谈话,外人发现问题自己担责。
每个人都忙着很多很多的事儿,没人在乎他的举动感受。
“谢谢。”陆时谦刚收回手就听见佳佳的声音传来。
“你俩干啥呢。”佳佳端着菜,从后院小跑过来。“坐等着吃饭呢?快去帮我端菜盛饭。”
陆时谦还在蒙蒙中,阿黎已经起身行动了。
弯腰拿碗盛饭,一气呵成。
陆时谦赶紧跟着站起身去后院把菜端过来。
佳佳中午做了三道菜,辣子鸡、青菜炒腊肉和炒洋芋丝丝。
米饭微黄,冒着热气,忙了一早上肚子早就饿了,米饭入口立刻感到满足。
最普通的白饭都这么好吃!
“这饭好黏好香。”
陆时谦话说的十分真诚,就着几道菜吃饭,依旧没放弃优雅。
“必须的,放了好多糯米呢,好吃你多吃啊。”佳佳解释到。
陆时谦自然不可能客气,前段时间心里一直想着前男友结婚的事儿,啥也吃不进去,今天忙了一上午肚子超饿,每次动筷子夹菜都超大一坨。
“亮子哥刚才给我发微信说你俩上午去拜访田婆啦?怎么样?”佳佳饭量小,吃的差不多,坐在桌子前看二人吃饭。真养眼啊,俩人都吃饭没动静,吃的还干净。
陆时谦将碗放下,擦了擦嘴后举起右手,此时手背又肿又紫。
“呦呵,这是——?”佳佳俯身看去。
“非常好。”将口中的饭全部咽下去缓缓开口,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
阿黎偏头看向他。
“太厉害了吧,田婆竟然没撵你走!你是头子,这么多年头一个从我田婆手里直着身子走出来的人”
“那倒也没有,这是我和你田婆之间的<桥儿>”
陆时谦说的十分神秘,阿黎听到这话继续吃饭。
“啥意思,啥意思。”佳佳问。“我咋听不懂呢。”
“这受伤的手是我通往田婆心灵的桥梁。”
。。。
佳佳被陆时谦的话哽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憋出句话。
“谦之手,您辛苦了。”
“一切为了梯云坳百姓罢了。”说到这儿,陆时谦用余光看了眼正吃饭的阿黎,表情还是那样,一副神的清冷感。
餐盘很快变空,陆时谦很久没吃这么饱了。
“你有什么打算?”阿黎问。
陆时谦不知道他问的是长远计划还是现在计划,用喝水漱口的时间思考。
“下午想拜访段奶,之后计划拍一个宣传片,这个宣传片需要村民和这几位傩戏传承者的帮助配合。”
说到最后陆时谦有点不自信,就先别说今天上午拜访的两位老前辈对他都没啥好脸色,连村里相关负责人对他的态度都没有很重视,让他先试试。
“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感觉自己是没办法完全跟着计划走了。
“好,我们把饭桌收拾完就去拜访段奶。”
“加油加油。”佳佳将餐盘摞在一起鼓励道。
陆时谦擦桌子,阿黎扫地,佳佳洗碗,三人很快便收拾完了。
“你来。”
陆时谦洗完手,双手抖动,被站在他身后的阿黎吓了一跳,水也溅了双方一身。
陆时谦略显尴尬的将双手放下,点了点头跟着阿黎来到一楼最里面。
这么巧!他就住在他正头上。
也不知道这房子隔音好不好啊,陆时谦边打量眼前的房间边想。
阿黎的房间十分整洁,窗户开着,微风吹动墨兰,带着丝丝香气,床靠着窗户,铺着素白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另一边,门附近,老榆木书桌配着一个长凳,阿黎示意他坐下。
“段奶擅长唱傩戏,和石公以前是夫妻,十几年前不知道闹了什么不愉快,住在田婆家附近的两人,一个搬到了山上,一个搬到了山下,这么些年,一直没联系过。”
“她很好说话,但只要听到旁人提起石公便会不在说话。”
……
这次阿黎长了经验,拜访田婆前将所有的注意事项仔细交代给陆时谦,陆时谦也认真记好。
“记住了阿黎师傅。”
听完阿黎说的所有细节,陆时谦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应对方案,感觉没问题后,笑着打趣。
午后阳光暖得正好,带了丝暑气。
陆时谦今天忙了很多,尽管刚休息了一下,现在依然感觉疲惫,可观察眼前人,步履轻快,丝毫不见疲态。
他用轻功走的吧,小说里都说深山里面常出修行高人,他会不会下蛊飞天啊,一路安静的只能听到大自然的声音,陆时谦胡思乱想。
穿过吊脚楼,二人往山腰深处走,脚下的石阶十分光滑,好像被走过千万次那般,不过从石缝里冒出来的苔藓绿的发鲜。
“段奶的房子在老戏台旁边。” 阿黎的脚步放得平缓,“她身子骨很硬朗,平时不怎么出门,就喜欢在屋里整理老物件。”
陆时谦点点头,手背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妨碍他观察四周。越往深处走,吊脚楼的密度越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气息。转过一道弯,一座相对古朴的吊脚楼映入眼帘,房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门楣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门框两侧刻着简单的花纹,细看竟是简化的傩面轮廓。
比不上石公的刀工,但也很出色。
阿黎上前轻轻叩门,木门发出轻响,没等第二下,里面就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进来吧,门没锁。”
陆时谦跟在阿黎身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堂屋中央的八仙桌,桌面擦得发亮,摆着一套粗陶茶具。
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个年轻女子的单人照。
她穿着靛蓝色的傩戏戏服,眉眼弯弯,眼神清亮,头上戴着简单的银饰。
“阿黎来啦,” 段奶从里屋走出来,60左右,头发有些白了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着,身上穿的深蓝色土布衫袖口,绣着一个极小的傩面图案。
“嗯,来您这儿坐坐。”阿黎说。
“这位就是城里来宣传梯云坳傩戏的专家吧?”段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陆时谦。
“段奶您好,我是陆时谦,负责弘扬宣传梯云坳傩戏。” 陆时谦主动上前打招呼,目光不自觉落在段奶手上,那双手保养的很好,田婆手上很多的茧子,在段奶手上一点都没看到。
“打扰您了。”
段奶笑着摆手,示意二人坐下,转身去倒茶。
“不打扰,亮子这孩子几天前就跟我说会来个很出色的年轻人来保护傩戏。今天看了你果然仪表堂堂,面相很好。”
她端来两杯热茶,茶香混着草木的清香散开。
陆时谦笑笑,站起身接过段奶端来的茶。“谢谢。”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踏实了些。
“梯云坳的傩戏,现在愿意上心的年轻人不多喽,自己家的孩子都走出去了哪还有外人愿意来学。”
“也是,没发展谁愿意留在这里啊,他们还年轻。”段奶自顾自说着。
“您说的对,现在的这里难以支持年轻人挣钱、实现理想抱负,但如果这里发展起来了他们能看到前景自然会回来的。”陆时谦说。
“嗯,你说的对。”
“梯云坳傩戏是好东西,不该被忘了。我这次来,想拍个宣传片,让更多人知道它,也想请您这样的老艺人多指点。”陆时谦顺着话题开口说出自己的计划。
“指点谈不上,” 段奶呷了口茶,眼神飘向墙上的照片,“我只会唱戏,但一个人不成戏,如果你能找来其他人,我自然很乐意参与。”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让陆时谦想起阿黎之前的话。他下意识看向他。
阿黎扬起眉毛轻点头,在一旁补充。“段奶是咱们梯云坳唯二能完整背下《开山祭》全本戏文的人,很厉害。”
“都是老手艺了,不值一提,” 段奶指尖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下,“好久不唱了。”
“为什么呢?”陆时谦问,他想不明白,就算段奶和石公闹掰了,也不耽误演唱傩戏啊。
但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唐突,刚想道歉,段奶却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还在梯云坳能唱的想听的岁数都大了,其他会唱的都去外地打工挣钱了,久而久之戏台上长草的速度比在上面唱戏时拔一次的速度都快了。”
说着段奶轻咳几声,用力捶了捶腿。阿黎看见后将一旁的热水袋拿来灌上热水,敷在段奶膝盖上方。
“老毛病了,过了暖呼的时候呆一会儿腿就有点难受。”
聊了也有一段时间,该给的态度也给出去了,看出段奶身体不适,陆时谦阿黎对望一眼,准备离场。
“你来,有这份心弘扬梯云坳傩戏,我很感动,如果需要我,随时跟我讲,但你不要把傩戏改的面目全非,不要做出对不起梯云坳的事儿。”说这么多话,段奶又轻咳两下,喝口茶,缓缓继续说道,“这样山神会动怒。”
陆时谦从网上了解这边的文化,再加上所见所闻,这里每个人都相信山神的存在,他们相信他们吃的饭喝的水住的房子全是山神的馈赠。
也相信人类是非常渺小的存在,如同尘埃、沙石,山神随便一挥手就能倾覆所有。
“段奶,您放心。”陆时谦站起身,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不会自作主张做任何对梯云坳不利的事情。”
段奶看着他,眼神清亮,“你手背上的伤,是田婆弄的吧?”
陆时谦一愣,随即点头。“您怎么知道。”
“猜出来的,梯云坳能做出这事儿的也就她了,但她人不坏,” 段奶叹了口气,“她男人走得早,就剩个孙女,还走了,心里苦,才把自己裹得像只刺猬。她不是针对你,是怕外人把傩戏改得面目全非,怕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陆时谦知道段奶是在敲打自己,他本就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大,点点头。
随后段奶拿起一颗野果,递给陆时谦和阿黎,随后对着陆时谦说,“这是山枣,阿黎最喜欢吃了,多吃点。”
陆时谦接过山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有些发酸。
咋搞?三位老前辈只有段奶同意唱戏,但前提是要有人配合。脑袋乱成一团,不自觉皱起眉毛。
“段奶,我俩不打扰您了,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阿黎拉拉陆时谦的胳膊,起身告别。
“怎么了?”阿黎注意到陆时谦的不快,走出一段时间后问到。
“没,在想如何处理人际关系。”陆时谦没想到阿黎如此有反差,看起来清冷十足,像神一样,但会关心人,注意到身边人的微小情绪。
“你一会儿有事儿吗?”陆时谦想去三坛十二坪看看,他很好奇,梯云坳傩戏最辉煌时会有多么盛大。
“暂时没有。”
“带我去三坛十二坪看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