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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凉水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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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西下穿过树冠,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草木疯长风里混着淡淡的香气。
陆时谦跟着阿黎往山下走,越往下走越觉得青苔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三坛十二坪什么时候建的?”陆时谦问,相处这段时间他感受到阿黎并非看着那么冷,他尊老爱幼,有礼貌,因此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张嘴了。
来之前他有了解这个建筑,但没搜到具体建立时间,外界对他的报道非常少。
“应该是清朝时期建的。” 阿黎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陆时谦快走两步靠近他。
“嗷,网上都搜不到它的照片,我还挺好奇的。三坛,十二坪,建在山上点多壮观啊!”陆时谦的重音放到十二坪上。
山顶背面,梯田中央,分散十二处舞台,高低罗列,更远处群山环绕,人带着傩面穿上戏服,在震天响的音乐声中。
起舞。
“嗯,以前一到大日子,十二个戏台同时开演,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场。”阿黎说这话时嘴角含笑。
陆时谦想象着当时的场景,锣鼓喧天,傩面翻飞,人声鼎沸,小小的阿黎应该还不像现在这般不知道说他高冷还是装,或许还会吵着闹着问父母要糖吃……
想到这里陆时谦没忍住轻笑一声。阿黎偏头看他一眼,陆时谦瞬间变回原样,扬起眉毛。
怎么了?
表情像是说。
阿黎回过头继续前台,走的快了些。
“到了。”阿黎停下脚步,视线平淡望向前方。
陆时谦根本没想到这里就是三坛十二坪,眼前的戏台,边缘的栅栏被半人高的野草淹没,长势喜人。靠近一些,隐约可见以前是喷了漆的,戏台两侧,几根朽坏的木柱上面被藤蔓附满。
“以前这里最热闹了。” 阿黎蹲下身,也不顾干净埋汰了,拔了几颗野草,陆时谦见状加入进去一同拔着。
“这是?”陆时谦感受到硬物,瞬间站起来,声音抬高几度,拿手中的草试探着怼了怼,露出一块刻着花纹的石板。
“台沿,刻的神鸟。”阿黎注视着,沉默了一会儿说。
知道不是什么怪异的东西,陆时谦这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杂物撇向一旁,扑落扑落手上的灰尘后轻抚石板,似乎想感受到曾经的震颤。
起风了,野草沙沙作响,好像还有鸟鸣。
阿黎站起身,向后走去,陆时谦不知道他要干啥,但也跟了过去。
几乎要走到最边上的栅栏那儿。
跟着阿黎的视线,陆时谦被震惊到了,仰头的动作迫使嘴巴微张,一时忘了动作。
和想象的差不多,这个山坡比较平缓,周围梯田被天光映出倒影,很好区分舞台,那里空了一大片,还修了围栏屋顶和柱子。
“要上去吗?”阿黎公事公办,语气正常。但陆时谦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点太正常了,像是刻意展现出来的怪异。
“能上去吗?”陆时谦回答的有些迟疑,他很想感受一下站在最上面的舞台向下望时的感受。“我衣着脏了,也没戴傩面。”
这是神的地方。陆时谦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
“这里…现在这个样子,山神或许早就换地方了。”阿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山神是神,神就应该呆在最好最干净的地方,就算发生了那事儿……
“还是算了吧,下次。”陆时谦不想破坏这份神圣。
太阳彻底西斜,金色的光线洒在山上,被草掩盖的戏台染上金色,加了丝神性,也添了几分悲壮。
陆时谦倚在围栏上,看山下,隐约能看到商业街内涌动的人流,或许是暴雨的原因,他一直以为梯云坳距离山下的商业区有很远的距离,现在看来,很近。
近到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人流进不到梯云坳,或许可以增设交通车辆,加大宣传力度……
阿黎走过来,指向右侧的大树,是昨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随后望向远处的群山。
“以前唱完戏,戏师会在这里祈福,祈求山神保佑村寨平安……”
说到这里阿黎又沉默了,话还没说完。
“那你呢?”陆时谦很想问,但话到嘴边觉得他俩没熟到那份上。
于是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左侧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傩戏说 “人有难,方有傩”,现在傩戏自己遇到了难,谁来救它?
“我小时候,在这里偷看过石公教他孙子刻傩面。” 阿黎突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少见的柔软,“那孩子学得很认真,说以后要当梯云坳最好的戏师,让更多人看到傩戏。”
“这里以前寨子里的人什么时候都能过来玩吗?”陆时谦问。
“嗯。” 阿黎点头。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风里只有野草的沙沙声。
“我一定会让这些戏台重新热闹起来。” 陆时谦转头看向阿黎,眼神坚定,“让那些走出去的年轻人,知道他们的家乡还有这么好的东西,让梯云坳充满人!让大家都挣到钱!”
阿黎也转头看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阿黎的手机响了。
“好,我马上回去。”
“怎么了?”挂了电话,陆时谦问。
“店里的事儿,我回去处理一下。”阿黎起身准备走。
“哦哦,这里有停车的地方吗?”陆时谦想到,赶紧问。
“你停哪儿了?”
“台阶下面。”陆时谦指了指。
“那你到了后向左走,能看到石灰路,顺着往上走能到这里。”
“好的,谢了。”
陆时谦从台阶走下去,可能是现在没那么狼狈,再加上心情也比那时好了一点,来时觉得无比漫长的路,现下几分钟就走完了。
天色渐暗漫上蓝调,风中好似夹带着远处商业街中的烧烤味。车还停在那个位置,短短一夜,车上落了很多树叶。
陆时谦看看自己的手,随后摸了摸车顶。
手更黑了。
这车是大学毕业后买的,他挣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后,带着沈河川来到4s店,他俩一人选一辆。
他是白的,沈河川是黑的。
“哈!”陆时谦左右看了眼周围,确定没人小声喊了一声。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摇出去。
沈河川说的对,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按着阿黎的指示,左转前行一小段路,果然看到一条石灰路,两侧树木格外茂密,将本就不明显的路口遮了个七七八八,从远处乍一看无法找到这里。
陆时谦将窗户放下,闻着树木独有的香气,要设立一个指路标。
他想。
梯云坳山下便是当地商业街,人流量引不上去,当地年轻人口外流,久而久之便会恶性循环。
陆时谦在心里盘算,一眨眼便又回到了三坛十二坪前。
设立路标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将三坛十二坪修复,不说大动工程,杂草是必须要拔除的。
——
回到客栈,佳佳正在前台那里学习。
“回来啦时谦哥。”听到关门声抬起头。“吃了吗?”
“没呢。”陆时谦拎着从车上拿下来的东西,路过佳佳那里,看见她面前摆着高中教辅,旁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
“你还在上学吗?”陆时谦问,他觉得不太像,长得有点成熟。
“没,我想考大学。”佳佳将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语气带着疲惫。“可能是上了年纪了,现在学东西比小时候慢好多,这题我算了半个小时还没算出来。”
听到这话陆时谦抬眼认真的看向佳佳,对面的人顶多二十出头,他咽下疑问,笑着指向教辅“你年纪正好,别妄自菲薄,算不出来是因为这里导求错了。”
……
“天哪!”佳佳按照陆时谦的讲解,又做了一遍题,果然是一开始就做错了,按照正确的答案,后面很快就得出结果了。
对完答案,眼睛瞪得溜圆,亮晶晶的。
“聪明,我回去洗漱了,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陆时谦笑着说,他很愿意助力每一个有梦想并付诸行动的人。
“好耶。”佳佳继续学习,随即想到什么,继续说道:“碗架柜里还有烤地瓜,你要是想自己做冰箱里的菜随便用。”
“好的。”陆时谦的声音从楼道上方传来。懒洋洋的,尾音拉的很长。
他是真的累了,二楼没人住,一片漆黑,他喜欢黑暗,不用表情管理,就算将脸拉拉到二里地去也没人看见。
进入最里边的房间,房间一如早上离开那般,没来及收起来的领带依旧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陆时谦将手中的包裹扔到敞开的行李箱里。
扫了一圈,地上还算干净,第二秒,直接躺倒地上。
累,好累,十分疲惫。
木制的地板随着天色全黑开始反凉,陆时谦躺了好长时间,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声响。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停下,一阵安静后开始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他也分不清是什么动静。
陆时谦偏头看向手表,指针正好指向手表划痕的位置。
八点了。
歇了很久但还是实在不愿意动弹,撑着身子站起褪去西装,明明看起来依旧整洁,但他觉得十分脏。
今天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地方穿西装工作很不好开展。
大意了,没有带足够量的便服。
“靠!”
打开花洒,冰凉的水浇在他身上,身子突然被凉水激,迅速往旁边退,浴室不大,将洗漱用品碰撒了一地。
这破地方热水器不是常温的。陆时谦在心里骂,但身子已经湿了,打开热水器,先用暖水壶里的水将身上擦湿。
偶尔一阵凉风吹过,冻得直发抖。
“谁啊。”敲门声响起时陆时谦正往自己身上打泡沫。
“时谦哥,你没事吧。”佳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刚听到你这里有声音。”
“我没事。”陆时谦将热水器电源关闭,统共加热的时间就没多久,水温没有上来,但也不至于冰冷。
“好,有问题随时找我。” 泡沫顺着水流滑过,佳佳的声音渐远渐小。
“阿黎哥,他没事儿。”
“嗯。”
“时谦哥他…”
阿黎起身制止佳佳说下去,将对着室外的门打开,去到院子里。
“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