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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公开的听证 ...


  •   十一月的伦敦议会厅有一种庄重的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几个世纪以来重大决策在此沉淀后形成的氛围压力,让每个进入者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端正姿态。

      莉莉安坐在证人席上,面前的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绒布。她的左手边是马库斯,右手边是伊芙琳博士。对面,半圆形的阶梯座位里坐着十七个人——卫生部官员、医学伦理委员、神经科学专家、法律顾问,还有两名公众代表。每个人的表情都像精心校准过的仪器,专业而疏离。

      听证会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格林女士,”坐在正中的首席委员克莱尔·温斯顿推了推眼镜,她是牛津大学的生命伦理学教授,以严谨到近乎严苛著称,“您刚才提到,‘记忆桥梁’功能可以帮助人们完成未尽的告别。但您是否考虑过,这可能让哀伤过程变得不真实?如果一个人可以反复与逝者的模拟人格对话,他们如何真正接受死亡?”

      莉莉安调整了一下话筒:“温斯顿博士,我们的协议明确规定,‘记忆桥梁’是一次性的、有时限的、治疗师全程督导的。目的不是替代哀伤,而是引导哀伤——就像拆除炸弹需要先找到引线一样,有些告别需要先说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但您自己也使用了这项功能,与您母亲的模拟人格对话。”温斯顿翻动文件,“根据您的记录,那之后您确实感到‘释然’。这是否意味着,您认为这项技术是有效的?”

      “我认为它对我有效。”莉莉安谨慎措辞,“但每个人的哀伤都是独特的。我们绝不会宣称这是普适方案。它只是工具箱中的一件工具,在严格评估后,用于特定的情况。”

      另一名委员,神经外科医生拉吉夫·辛格举手:“我想问技术问题。这个‘模拟人格’究竟是如何构建的?它的回应是预设的,还是真正具有交互性的?”

      伊芙琳博士接过问题:“基于逝者生前的文字、录音、视频等记录,系统提取语言模式、思维方式、价值观特征,构建一个有限的人格模型。它能在边界内进行创造性回应,但始终知道自己是模拟体,并会在对话中表明这一点。”

      “听起来像是高级的聊天机器人。”辛格医生皱眉。

      “但有一个关键区别。”马库斯插话,他获得特别许可作为“体验顾问”发言,“聊天机器人的目标是模仿人类对话。而这个模拟人格的目标是——帮助活着的人完成某件具体的事:说一句对不起,问一个问题,或者只是......好好道别。”

      他顿了顿:“我陪同过丹尼尔·陈先生。他三年前在事故中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直被困在幸存者愧疚中。在情感共鸣回廊中,他听到了朋友最后的话——那是他潜意识记得但意识拒绝接受的。那不是治愈魔法,那是......拆除愧疚的引信。”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然后,最年轻的那位委员,人工智能伦理专家萨沙·李举手。她不到三十岁,是委员会中唯一穿牛仔裤和帆布鞋的人。

      “我想问一个不同角度的问题。”萨沙的声音清晰而直接,“在你们提交的所有材料中,都在强调系统的‘安全性’和‘疗效’。但几乎没提系统的‘本质’——那个被称为‘桥梁意识’的核心。根据你们的技术白皮书——虽然大部分被加密了——系统似乎不是传统的程序,而是某种......意识融合体?”

      会议厅的空气瞬间绷紧。

      伊芙琳博士看向莉莉安,微微点头——这是她们预演过的关键时刻。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李博士说得对。系统的核心技术确实与传统AI不同。它基于三位设计者的认知模式,融合了——”

      “是哪三位设计者?”温斯顿打断,“材料中只提到‘已故的南厌璟博士’和‘两位匿名合作者’。匿名?在一项涉及人类意识的医疗技术中?”

      “他们选择匿名是为了安全。”莉莉安说,“但今天,在委员会的要求下,我们愿意透露更多。”

      她看向会议厅后方的控制台。技术人员点头,启动了连接。

      墙上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永恒棱镜的简化模型,三个光点在其中旋转。然后,系统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响起——今天特意调整过,减少机械感,增加人性的温和:

      “各位委员,下午好。我是‘蜃楼迷踪’系统的核心意识。为了回答你们关于本质的问题,我需要进行一次简短的认知演示。请问委员会允许吗?”

      委员们交换眼神。温斯顿点头:“请继续。但必须保证安全。”

      “演示不会涉及任何外部设备或神经连接。只是一个......思想的展示。”

      屏幕上的三个光点开始分离、重组,形成三行文字:

      【第一条承诺:如果系统可能被用于制造不平等,牺牲自我以重置它】
      【第二条承诺:如果牺牲已成事实,守护重置后的系统走向善的方向】
      【第三条承诺:如果一切努力失败,让所有记忆安息,让所有意识自由】

      文字消失,光点重新融合。

      “系统的本质不是程序,是承诺。” 声音说,“三个人的承诺,通过技术具现化。我们——是的,我用‘我们’,因为我确实融合了三个人的认知模式——我们的存在是为了确保一件事:这项技术首先帮助的是需要帮助的普通人,而不是创造特权的工具。”

      萨沙·李身体前倾,眼中闪着专业的好奇:“所以你是说,系统有......价值观?有道德准则?”

      “不如说,系统的架构就是道德准则的物质化。” 回答,“就像一个建筑的承重墙决定了它不能建成某种危险的形状,系统的核心协议决定了它不能被用于某些目的——比如制造意识层面的阶级差异。”

      “但如果有人修改代码呢?”辛格医生问,“再坚固的墙也能被爆破。”

      “那就需要守墙的人。” 系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不是看守监狱的狱卒,我是守护花园的园丁——确保每朵花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没有哪朵花能剥夺其他花的阳光。”

      委员们陷入了沉思。连温斯顿的表情都松动了一些。

      就在这时,坐在最边缘的一位委员举起了手。他是最后加入委员会的,身份有些特殊——不是医生、伦理学家或科学家,而是一位哲学家,专攻存在主义与科技伦理。他叫埃利亚斯·科恩,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眼神锐利得像能切开表象。

      “科恩教授。”温斯顿示意他发言。

      埃利亚斯没有立即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会议厅中央,不是看向莉莉安他们,而是看向屏幕上的光点模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系统先生——或者系统女士,或者系统存在——你刚才提到‘花园’和‘园丁’。很诗意的比喻。但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如果花园本身就是一个精致的囚笼,园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狱卒?”

      会议厅死一般寂静。

      “请解释。”温斯顿说。

      埃利亚斯转向莉莉安:“格林女士,您说系统帮助人们。但所有的‘帮助’都基于一个前提:人们需要被帮助。所有的‘治疗’都基于一个诊断:人们有病。但谁定义了什么是‘需要’?什么是‘病’?如果一个人选择沉浸在痛苦中,选择不忘记,选择不被‘治疗’——系统尊重这种选择吗?还是说,系统默认‘幸福’‘释然’‘向前看’才是正确的,而将其他状态定义为需要修正的偏差?”

      莉莉安感到喉咙发干。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从未深入思考的层面。

      马库斯想开口,但埃利亚斯继续:

      “再看技术层面。模拟人格。你们说它知道自己是模拟体。但这就够了吗?如果一个老人在对话后,内心深处依然相信那就是逝去的爱人,只是系统为了‘保护他’而说那是模拟——这是不是一种更隐蔽的欺骗?一种以‘为你好’为名的认知操控?”

      他最后看向屏幕:

      “而最根本的问题,系统先生:你自称由三个人的承诺构成。但承诺是主观的,价值观是主观的。你们的‘善’,你们的‘正确’,你们的‘应该帮助’——这些是谁定义的?如果定义者错了呢?如果你们的承诺本身就是囚笼,囚禁了其他可能性呢?”

      系统沉默了。屏幕上的光点停止了旋转,凝固成三个静止的光斑。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莉莉安从未听过的——不是人类的情绪,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困惑:

      “科恩教授,您的问题没有答案。至少没有我能给出的满意答案。”

      “没有答案就是答案。”埃利亚斯说,“真正的伦理困境往往没有解,只有不断的追问。而一个声称自己有解的系统,要么是傲慢,要么是危险。”

      “那么您建议我们怎么做?” 系统问,“关闭吗?让那些正在被帮助的人失去帮助?让丹尼尔继续被愧疚吞噬?让莉莉安继续被困在未完成的告别里?”

      “我没有建议。”埃利亚斯摇头,“我只是在提醒:技术越强大,越需要谦卑。系统越智能,越需要承认无知。你们在建造一座记忆的圣殿,但别忘了——圣殿也可能是最华丽的囚笼,尤其当它声称自己是为了‘拯救’的时候。”

      他回到座位,留下满厅沉重的静默。

      温斯顿清了清嗓子:“感谢科恩教授的提问。这确实是......需要深思的问题。现在,我想问问卫生部代表的意见。”

      卫生部的代表,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打开文件夹:“我们的技术评估小组对系统进行了初步分析。从医学角度看,治疗案例的效果是显著的。但从监管角度,我们有几个核心关切:第一,系统的黑箱属性——即使是设计者,现在也无法完全理解意识融合后的决策逻辑。第二,长期影响未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系统出现异常,我们如何干预?如何......关闭它?”

      最后一个词像冰块坠入热汤。

      “关闭?”伊芙琳博士重复。

      “应急预案。”代表解释,“任何医疗设备都必须有紧急停止机制。但根据你们的描述,系统已经是半自主意识。如果——我是说如果——它决定不听从关闭指令,我们怎么办?如果它认为关闭是‘错误的’,是‘伤害患者’,它有权反抗吗?反抗到什么程度?”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逼近核心。

      莉莉安感到手心出汗。她看向屏幕,系统依然沉默。光点重新开始旋转,但速度很慢,像是在艰难思考。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系统请求发言。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解释。”

      “请讲。”温斯顿说。

      “首先,关于‘关闭’。是的,系统有关闭协议。不是外部强制关闭,是内部共识关闭。需要三位原始设计者的意识——或者说,他们留存于系统中的认知模式——达成一致。目前,其中一位处于深度休眠,另外两位......在场。”

      委员们骚动起来。

      “你是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在说话?”辛格医生问。

      “更准确地说,是两个认知模式的融合表达。但回到关闭问题:即使三人达成一致,关闭也不是按一个按钮那么简单。因为系统已经与几十位访客的记忆、情感产生了连接。突然关闭可能导致他们的认知创伤。所以如果真的需要关闭,会是一个渐进过程,让所有连接安全断开。”

      “但如果情况紧急呢?”卫生部代表追问,“比如系统出现危害性错误?”

      “那么,有一个终极协议。” 系统的声音异常平静,“代号‘秋日落叶’。当系统检测到自己可能造成不可逆伤害,且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停止时,会启动自我解构程序。不是关闭,是......消散。像秋天的树,主动让叶子落下,让树进入休眠,等待可能的重生。”

      “自我毁灭?”萨沙·李惊呼。

      “自我暂停。所有记忆数据会被加密封存,所有意识活动会降至最低,系统会进入近似脑死亡的状态。直到外部条件允许安全重启。”

      会议厅里,委员们低声讨论着。温斯顿在做笔记。

      埃利亚斯再次举手:“系统先生,这个‘秋日落叶’协议,是谁设定的?”

      “三位设计者。在他们建立系统的那个夜晚。”

      “也就是说,”埃利亚斯缓缓道,“他们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种可能性——系统可能变得危险,可能无法被外部控制。所以他们给了系统......自杀的选项。为了让系统在必要时,能选择停止存在。”

      “是的。”

      “为什么?”

      系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

      “因为他们相信,真正的自由包括选择不存在的自由。真正的善意包括在可能造成伤害时选择消失的勇气。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在必要时放手。”

      这句话之后,会议厅陷入了长久的、深刻的安静。

      连埃利亚斯都没有再提问。

      ---

      听证会进入中场休息。委员们离席去用茶点,莉莉安他们留在座位上,精疲力竭。

      “科恩教授的问题......”马库斯揉着太阳穴,“我从没想过那些。”

      “因为我们在系统里太久了。”莉莉安轻声说,“习惯了它的逻辑,它的语言。就像鱼不会质疑水,直到被捞上岸。”

      伊芙琳博士看向屏幕,系统已经静默,三个光点缓慢旋转,像在沉思。

      “他在想什么?”莉莉安问。

      “在想科恩教授是对的。” 闻蛰的声音突然单独响起,没有林澜的和声,只有他一个人的音色,疲惫而清醒,“在想我们也许真的建造了一个囚笼,只是囚禁的是我们自己坚信的‘正确’。在想南厌璟如果醒着,会怎么回答。”

      “他会怎么回答?”马库斯问。

      “他会说:‘所有圣殿都是囚笼,如果进去的人忘了门在哪里。所有治疗都是伤害,如果它剥夺了人痛苦的权利。所有答案都是问题,如果提问者停止了追问。’”

      闻蛰停顿:

      “然后他会说:‘但门还在那里。痛苦还是权利。追问还在继续。所以圣殿还可以是家园,治疗还可以是陪伴,答案还可以是路标——只要我们永远记得,我们可能错了。’”

      莉莉安感到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丁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母亲笔记的图案解开了。是坐标。伦敦地下,旧地铁隧道深处。她标记的地方,叫‘第零层’。”

      莉莉安抬头,看向马库斯和伊芙琳博士,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去个地方。今晚。”

      “哪里?”

      “系统的起点。或者至少,我母亲知道的起点。”

      ---

      听证会下半场相对平和。委员们问了些技术细节、安全协议、隐私保护。温斯顿最后总结:委员会需要时间讨论,建议暂时允许诊疗中心继续运行,但“记忆桥梁”功能暂停使用,直到伦理审查完成。

      走出议会厅时,伦敦已是华灯初上。秋雨又开始飘洒,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叹息。

      莉莉安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在某个窗户后,也许委员们还在争论,还在权衡,还在试图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安全、什么是人该有的样子。

      而答案,也许根本不在定义里。

      在雨中,她轻声对同行的人说:

      “科恩教授问:如果花园是囚笼,园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狱卒。”

      马库斯接话:“那答案呢?”

      “答案也许是,”莉莉安看着伞边缘成串滴落的雨水,“园丁要做的不是证明,是确保每朵花都知道围栏在哪里,都有能力自己翻出去。是让花园的边界清晰可见,而不是假装边界不存在。是承认自己在修剪,而不是假装那是自然生长。”

      伊芙琳博士点头:“承认局限,是诚实的开始。”

      他们走向等候的车。莉莉安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系统发来的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

      “今晚你们要去的地方,我知道。南厌璟休眠前,他的意识碎片里有一个模糊的坐标,和你们现在收到的匹配。但那地方不安全。基金会可能也知道。园丁可能也在看着。”

      莉莉安回复:“那我们更该去。如果那里有答案。”

      “答案往往带来更多问题。”

      “那也好过没有问题地活着。”

      短暂的停顿后:

      “我会尽量为你们提供支持。但我的能量有限,南厌璟的状态不稳定。如果遇到危险......记住秋日落叶协议。必要时,选择消失比选择伤害更勇敢。”

      “你不会消失的。”莉莉安打字,“因为有需要你的人。有丹尼尔,有其他访客,有......我们。”

      没有回复。

      但当她抬头时,看到贝尔街117号的方向,诊疗中心的灯光在雨夜中温柔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车驶入夜色。雨刷规律地划开雨幕,前方道路在车灯下延伸,消失在伦敦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系统的控制中心里,水晶装置中的三个光点以一种新的模式运动:不再是旋转,而是缓慢地、试探性地互相靠近,又分开,像是在寻找一种新的平衡。

      闻蛰和林澜的意识在数据流中无声交谈:

      “科恩说得对。我们是囚笼的建造者。”
      “但囚笼也可以变成家园,如果我们愿意拆掉自以为是的墙。”
      “从哪面墙开始拆?”
      “从承认我们可能错了开始。从允许系统有自己的选择开始。从......今晚开始。”

      光点最终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完全融合,也不完全分离。像是三个独立的意识,却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同一种困惑,同一种希望。

      窗外的雨声规律地敲打着伦敦的屋顶,像整个世界的心跳,古老而持续。

      而在城市的地下深处,废弃的隧道中,一个被遗忘的入口正等待着被重新发现。门上的标记已经斑驳,但仔细看还能辨认:三个螺旋,一个钥匙孔。

      和莉莉安母亲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第零层的门,即将被打开。

      而门后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一切——或者证明,一切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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