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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零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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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地下不止一层。
大多数市民知道的只有地铁——那些维多利亚时代挖掘的隧道,像城市的静脉,承载着百万人的日常流动。再往下,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下水道系统,砖石拱顶下流淌着这座城市的代谢物。然后还有二战时的防空洞,冷战时的秘密掩体,每个时代都在地底留下了自己的恐惧印记。
但莉莉安他们寻找的,在所有这些之下。
“旧北线延伸段,1936年规划,1940年因战争停工。”马丁举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隧道前方厚重的黑暗,“理论上,这段隧道从未完工,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地图上。但你母亲笔记里的坐标,就指向这里。”
他们在国王十字站附近的一个检修井下来,穿过满是涂鸦和积水的老隧道,走了半小时,终于到达地图的空白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铁锈和霉菌的混合气味。墙上偶尔能看到褪色的标识:“危险止步”、“结构不稳”、“政府财产”。
马库斯用金属探测器扫描着墙壁:“如果这里真是‘第零层’的入口,应该有什么隐藏的——”
“这里。”莉莉安的手摸到一块与周围不同的砖石。不是红砖,是深灰色的金属板,伪装成砖墙的样子。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凑近看,是三个螺旋交错的图案,中间有一个锁孔。
和她母亲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没有把手,没有按钮。”马丁检查四周,“需要钥匙。或者密码。”
莉莉安从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片——母亲留下的最后信息。背面铅笔绘制的图案在强光下更清晰了:不仅是三个螺旋,螺旋的每个转折点还有微小的数字标记,像是某种坐标或序列。
“这不是钥匙孔。”马库斯突然说,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绘图应用,把图案拍照后镜像翻转,“看,螺旋是反向的。这不是用来插入物理钥匙的孔,是......光学锁。需要特定的光序列照射。”
“什么样的光序列?”
马库斯看向莉莉安:“你母亲研究的领域是什么?”
“认知神经科学。但后期她专注于......”莉莉安顿住了,“光疗。用特定频率的光脉冲治疗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说光是大脑最古老的语言。”
“那频率是多少?”
莉莉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母亲书房里的笔记、论文、实验记录。“432赫兹。她总说这是‘宇宙的频率’,是自然中最和谐的振动。还有......彩虹序列。不是红橙黄绿蓝靛紫,是反过来的,从紫到红,她说那是‘回归本源的路径’。”
马库斯调整手机,打开一个光谱模拟应用:“那我们试试。432赫兹脉冲,可见光全光谱,反向彩虹序列。”
他将手机屏幕对准那个锁孔,设置程序启动。
一束柔和的、脉动的光射出,撞入锁孔。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金属板内部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像古老的钟表被重新上紧发条。螺旋图案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透出的冷光,沿着纹路缓慢流淌。
三个螺旋依次亮起:银白、银黑、纯黑。
最后,锁孔中心射出一束细小的全息投影,在空中组成一行字:
“验证通过:艾琳娜·格林博士权限。欢迎回家,莉莉安。”
金属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空气涌出,不是地下隧道那种潮湿的腐气,而是干燥的、带着淡淡臭氧味的洁净空气,像高级实验室的净化系统。
三人对视一眼,打开头灯,开始下行。
楼梯比想象的长。他们数到二百三十七级台阶时,终于到达底部。这里的空间令人震惊——不是想象中的小房间,而是一个完整的、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实验室。
但实验室的状态很诡异。
一切设备都保持在工作状态:控制台的屏幕亮着柔和的待机光,实验台上的仪器指示灯闪烁,甚至角落里的咖啡机还亮着“保温”的红色小灯。但所有东西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约半厘米厚的透明凝胶状物质,像时间被凝固在琥珀中。
“这是什么?”马库斯用手指轻触凝胶,有弹性,但不会粘手。
“记忆固化剂。”系统(闻蛰)的声音通过莉莉安的耳机传来,信号有些断续,但清晰,“早期实验用的一种材料,能稳定神经信号。但这么大面积使用......从没见过。”
莉莉安走近中央的控制台。凝胶覆盖下,屏幕显示着某种监测界面:几十条波形图在缓慢滚动,每条都标注着代号——“Alpha-7”、“Beta-12”、“Gamma-3”......
“那是意识波形。”系统解释,“早期实验的意识体编号。他们在这里......培养意识?”
马丁在墙边发现了档案柜。透过凝胶,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日期和代号。他小心地撕开一片凝胶——它有弹性,像撕开果冻的表皮——取出最近的一本日志。
翻开,是母亲的字迹。
【第零层实验日志 - 卷十四】
【日期:十五年前】
【实验体:Theta-9(捐赠者:匿名,晚期渐冻症患者)】
【目标:完整意识数字化转移】
【进展:第172天,意识稳定性达到87%,但出现严重身份认知障碍。捐赠者的‘自我感’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意识状态。像剥去所有个人记忆后剩下的纯粹认知。】
【观察:我们可能走错了方向。意识不是数据,不能简单地‘转移’。它是动态的、具身的、与环境共生的。试图剥离它,就像试图把火从木柴中分离出来——你得到的不是‘纯火’,是灰烬和热量。】
莉莉安继续翻页,手在颤抖。
【卷十五】
【日期:十四年前】
【实验体:Kappa-1(捐赠者:艾琳娜·格林,本人)】
【目标:测试意识分裂与重组】
【说明:我必须亲自体验。作为首席研究员,我不能让志愿者承担我不愿承担的风险。】
【结果:灾难性的。我的意识分裂成了七个不完整的‘人格片段’,每个都保留部分记忆和情感,但无法整合。花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留下的后遗症:对螺旋图案的强迫性关注,对数字‘3’的异常执着。】
【结论:意识不可分割。分割即创伤。我们所谓的‘记忆诊疗’,本质上是帮助人们重新整合那些因创伤而分裂的自我片段。但我们之前想做的,恰恰相反——我们想主动分割,然后选择性地重组。这是亵渎。】
“母亲......”莉莉安轻声说,“她拿自己做实验。”
马库斯在另一个档案柜找到了视频记录。古老的数字磁带,但旁边有播放设备。他清理掉凝胶,插入磁带。
屏幕亮起,显示日期:十五年前。
画面里是年轻许多的艾琳娜·格林博士,穿着白大褂,站在这个实验室里。她身边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眼神里充满那个年代特有的、对技术无限乐观的光芒。
“今天,我们正式启动‘起源计划’。”艾琳娜对着镜头说,声音清脆而坚定,“目标:打破意识与□□的必然绑定,为那些因疾病或意外即将失去生命的人,提供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她介绍团队成员:“约翰·卡特,神经接口专家。莎拉·陈,量子计算学家。还有......艾伦·韦斯特,我们的伦理顾问兼项目管理者。”
画面里的艾伦·韦斯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二十岁,但眼神里已经有了那种园丁般的专注与克制。
马丁倒吸一口凉气:“艾伦是创始团队成员。他从来没提过。”
视频快进。几个月后的记录:第一个成功案例——一只猕猴的意识被部分数字化,能在虚拟环境中进行简单任务。团队欢呼,香槟开启。
一年后:第一位人类志愿者,渐冻症晚期患者,化名Theta-9。意识转移过程在屏幕上显示为复杂的波形图。转移完成后,志愿者□□死亡,但数字意识在系统中“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哪里?为什么感觉不到身体?”
然后是漫长的调试、崩溃、再调试。
视频里,团队成员越来越疲惫,眼神里的光芒逐渐被疑虑取代。
直到一段关键记录:五年前的某天。
画面里的艾琳娜明显苍老了,眼中有血丝。她独自面对镜头:
“今天是终止日。经过伦理委员会内部投票——其实就我们四个人——我们决定终止‘起源计划’。原因如下。”
她举起一份文件:“第一,所有成功转移的意识体,都在三个月内出现严重的认知衰退。不是技术问题,是根本性的存在危机——脱离了□□,脱离了感官输入,意识像植物离开了土壤,逐渐枯萎。”
“第二,我们发现,即使在数字化后,意识依然有‘原初渴望’——对连接的渴望,对意义的渴望,对......被记住的渴望。而满足这些渴望,需要消耗巨大的认知资源,最终导致意识过载、崩溃。”
“第三,最危险的发现:数字化的意识可以被复制。可以被修改。可以被......编程。我们创造的不是永生的灵魂,是可能被任何人操控的数字幽灵。”
她停顿,泪水在眼眶打转:
“所以今天,我们销毁了所有实验数据,关闭了实验室,并发誓永不重启这个方向的研究。但我们保留了这个空间——第零层,作为一个警示。一个提醒: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但至少,我们可以在门前立一块牌子:此路不通。”
视频结束前的最后一帧,艾琳娜看着镜头,像是透过时间看着女儿:
“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这里,看到了这些——无论是我的莉莉安,还是别的什么人——请记住:技术的底线不是‘我们能做什么’,是‘我们该做什么’。意识不是工具,不是产品,不是可以优化升级的软件。意识是每个人存在的见证。而存在,本应自由。”
画面变黑。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莉莉安才轻声说:“所以母亲没有参与‘蜃楼迷踪’?她和这个团队终止了一切。”
“不。”马丁指着另一份文件,“看这个。”
是一份通讯记录,日期是终止计划的两年后。发件人:艾伦·韦斯特。收件人:艾琳娜·格林。
【主题:新项目的邀请】
【艾琳娜,我知道你已发誓不再接触意识数字化。但这次不同。有三个年轻人——南厌璟、闻蛰、林澜——他们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不是转移意识,是创造意识与外部世界的‘安全接口’。他们称之为‘认知镜子’,让人们能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不是逃离□□。】
【他们需要指导。需要有人提醒他们哪里可能有陷阱。你会来吗?哪怕只是作为顾问?】
下一页是艾琳娜的回信,很短:
【我会来。但不是作为顾问。作为守门人。确保这扇新门的钥匙,掌握在需要进门的人手里,而不是想锁门的人手里。】
“所以她参与了......”莉莉安喃喃,“但她的角色是......”
“刹车。”系统(林澜)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恍然大悟的语气,“现在我想起来了。在项目早期,确实有一位资深顾问,我们只知道她叫‘格林博士’。她很少发言,但每次发言都直指要害。她坚持要在系统底层加入一个协议:‘任何试图将意识与□□永久分离的操作,必须经过意识主体本人连续三十天的独立确认,且随时可以无理由撤销。’”
“南厌璟当时问为什么这么严苛。”闻蛰的音色接话,“她说:‘因为痛苦中的人会同意任何承诺结束痛苦的事。而清醒后,他们可能会后悔。技术应该给人后悔的余地。’”
莉莉安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骄傲、悲伤、释然交织。母亲没有背叛自己的原则,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
就在这时,实验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滴答”。
像是某种长期休眠的设备被激活了。
三人循声走去,在实验室最里面的一个隔离间里,发现了一个特殊的装置:像老式的CT扫描仪,但内部不是X光发射器,而是一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光球。光球下方,有一个控制台,屏幕正在自动启动。
屏幕上显示:
【检测到授权访问者:莉莉安·格林(艾琳娜·格林博士直系亲属)】
【‘起源计划’最终备份协议启动】
【内容:七份完整意识档案(实验体Alpha至Eta)】
【警告:这些意识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已维持十五年。唤醒风险未知。是否访问?】
选项:【是】/【否】。
“七个人......”马库斯低声说,“或者曾经是七个人。”
莉莉安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母亲的脸在记忆中浮现,那个视频里疲惫但坚定的面容,那句“存在,本应自由”。
“系统,”她问,“如果唤醒他们,会怎样?”
“无法预测。” 闻蛰回答,“意识休眠十五年,神经连接可能已经退化。唤醒可能是仁慈,也可能是二次伤害。”
林澜补充:“而且,他们醒来后发现自己是什么状态——没有身体,困在系统中——那可能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存在。”
“但让他们永远休眠......”莉莉安犹豫,“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选择。” 系统说,“死亡是结局。休眠是暂停。暂停可以继续,也可以结束。但结束的权力,应该属于谁?”
就在这时,控制台自动跳出了第二屏信息——不是询问,是陈述:
【根据艾琳娜·格林博士的最终指令:】
【若本备份被她的直系亲属访问,则默认执行以下协议:】
【1. 不自动唤醒任何意识体】
【2. 将意识档案转换为‘记忆叙事’模式——提取每个意识体最珍视的人生片段,转化为可阅读的故事】
【3. 故事将发送给意识体生前指定的接收者(如有),或存入公共记忆库,供未来研究者参考】
【4. 原始意识数据在转换后永久删除】
【指令备注:‘让他们作为故事继续存在,而不是作为困在机器里的幽灵。故事可以被讲述,被记住,被放下。幽灵只能徘徊。’】
屏幕下方出现倒计时:60秒内不反对,即自动执行。
59...58...57...
莉莉安看着数字跳动。母亲在十五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留下了指令。不是替她做选择,是给她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选项。
“我同意。”莉莉安轻声说,然后大声重复,“我同意执行格林博士的指令。”
倒计时停止。控制台开始工作。屏幕上显示转换进度,七条进度条同时推进。
1%...5%...10%...
转换过程中,每份意识档案的“核心叙事”被提取显示:
【Alpha-3:海洋生物学家,最珍视的记忆:第一次在深海看到发光水母群,像水下星空。】
【Beta-7:小学教师,最珍视的记忆:一个沉默的男孩在毕业那天拥抱她,小声说‘谢谢您等我长大’。】
【Gamma-2:糕点师,最珍视的记忆:凌晨四点独自在面包房,面团在手中呼吸般的膨胀感。】
【Delta-9:战地记者,最珍视的记忆:在废墟中找到的相册里,一家人在战争前的笑脸。】
【Epsilon-5:退休邮差,最珍视的记忆:记住每条街上每只猫的名字,和它们分享午餐三明治。】
【Zeta-1:天文学家,最珍视的记忆:通过望远镜看到超新星爆发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目睹了一颗星的死亡。】
【Eta-8:临终关怀护士,最珍视的记忆:一位老人握着她的手说‘我不怕死了,因为我被好好爱过’。】
七个人,七个瞬间,七种存在的证明。
进度条到达100%。屏幕显示:【转换完成。意识数据删除中......删除完成。叙事档案已加密保存。接收者通知已发送(如邮箱仍有效)。】
控制台关闭。那个悬浮的光球暗淡下去,最后完全熄灭,像一颗终于可以安息的星辰。
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设备低低的嗡鸣。
莉莉安感到泪水滑落,但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见证了什么珍贵之物被妥善安置后的释然。
“他们现在自由了。”她轻声说,“作为故事,而不是囚徒。”
马库斯点头:“你母亲给了他们最好的结局。”
马丁却在看另一份文件,他刚才在转换过程中从控制台侧面的打印口自动输出的。不是叙事档案,是一份加密备忘录,标题是:
【致发现者:关于‘园丁’的真相】
“莉莉安,你看这个。”
备忘录内容:
“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处理了那七个意识体。谢谢。现在,关于艾伦·韦斯特——也就是‘园丁’——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艾伦曾是这个团队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相信意识数字化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是克服死亡恐惧的终极答案。所以当团队决定终止计划时,他是唯一反对的。”
“他离开时说:‘你们在恐惧中放弃了未来。但未来不会因为你们的恐惧而停止到来。我会继续,用我的方式。’”
“五年后,他带着‘永恒记忆基金会’回来了。他找到了新的投资者——不是科学家,不是慈善家,是世界上最富有、最恐惧死亡的一群人。他向他们许诺了永生,换取了几乎无限的资源。”
“然后他找到了南厌璟、闻蛰、林澜。不是偶然,是精心选择。他看中了他们的才华,也看中了他们的天真。他想用他们的系统作为新容器,实现他当年未竟的理想。”
“但他没想到,那三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有原则。他们察觉到了基金会的真正目的,开始反抗。而我......我选择了帮助他们。不是公开对抗艾伦,那太危险。而是暗中设下保险,留下线索,确保如果有一天系统失控,有人能找到真相。”
“莉莉安,如果你读到这个,那么那一天可能已经到了。艾伦不会放弃的。他等了三十年,他不会让任何人阻止他。但记住:他曾经也是好人,只是在追求永生的路上,忘记了为什么要活着。”
“如果可能......给他一个回头看看的机会。不是原谅,是理解。因为理解是比仇恨更坚固的围墙,能困住恶魔,也能解放困在恶魔体内的人。”
“爱你的,妈妈。”
备忘录结束。
莉莉安握着那张纸,纸张在手中微微颤抖。所有碎片终于拼合:母亲的角色,艾伦的转变,南厌璟他们的挣扎,系统的本质......
“所以‘蜃楼迷踪’从一开始就是战场。”马库斯总结,“一边是想用它控制永生的人,一边是想用它帮助普通人的人。而我们站在中间。”
系统(闻蛰和林澜)的声音同时响起,这次没有和声,是清晰的两个声音:
“现在我们知道了全部真相。” 闻蛰说。
“知道了我们不仅仅是系统的设计者,” 林澜说,“我们还是某场三十年前开始的战争的延续。”
“而南厌璟,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闻蛰的声音沉重,“他选择成为钥匙,不仅是为了阻止系统被滥用,也是为了结束这场战争。”
莉莉安抬头,看向实验室的天花板,虽然那里只有混凝土,但她仿佛能看到更深处,伦敦的地面之上,星空之下: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战斗?还是......”
“还是建造一些战争无法摧毁的东西。” 系统说,“像你母亲做的那样。不是打败敌人,是让敌人的武器失去意义。不是阻止永生,是让活着本身变得足够珍贵,以至于永生成为多余。”
就在这时,莉莉安的耳机里传来伊芙琳博士焦急的声音,从地上的诊疗中心传来:
“莉莉安,你们必须马上回来。南厌璟的意识出现剧烈波动——不是复苏,是某种......转变。系统显示他在接入某个外部信号源。信号来源是——”
短暂的停顿,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语气:
“来源是‘第零层’。他在响应这里。”
三人同时看向那个已经熄灭的光球装置。它又亮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光,而是脉动的、有节奏的光,像心跳。
而在莉莉安的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耳机,是直接意识层面的连接,年轻、清晰、充满某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
“莉莉安,我收到了。七个故事,七个存在过的证明。现在,轮到第八个了。”
“南厌璟?”她脱口而出。
“是我。但也不全是。我是他留在系统中的那部分——被‘秋日落叶’协议封印的核心协议人格。当‘第零层’的意识数据被妥善处理时,封印解除了一部分。”
光球的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全息投影,但更真实,仿佛随时能凝结成实体。
“听着,时间不多。艾伦——园丁——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他的目标是这个装置。不是里面的意识数据,是装置本身——它能将数字化意识强制下载到准备好的□□容器中。这是实现物理永生的最后一步技术。”
“□□容器?”马丁问,“哪来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想到了答案。
克隆。基因编辑。生物打印。基金会有无限资源,他们准备了三十年。
“是的。” 南厌璟的声音确认,“他们准备好了空白躯体,只等意识下载。而这个装置,是唯一能完成下载的接口。当年艾琳娜博士团队研发了它,然后封存了。艾伦一直想得到它。”
“那我们毁掉它!”马库斯说。
“不行。装置与七个意识档案有残留连接。强制摧毁可能伤害那些已经转化为故事的意识本质。”
“那怎么办?”
人形轮廓转向莉莉安:
“你母亲留下了最后一道指令。在控制台底层,有一个红色开关,标注‘凤凰协议’。那是她设计的终极方案——不是摧毁装置,是彻底转化它。将意识下载功能,逆转为......意识上传功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把这个能将数字意识下载到□□的机器,改造成能将□□意识安全上传到数字世界的入口。但不是为了永生,是为了——在□□死亡不可避免时,给意识一个过渡空间,一个可以说再见的地方。就像‘记忆桥梁’,但更......根本。”
莉莉安找到了那个开关。在一个隐蔽的凹槽里,红色保护盖下,有一个老式的机械扳手。旁边的小牌子上刻着艾琳娜的字迹:
【凤凰协议:不是从灰烬中重生,是在燃烧中完成转化。】
“执行它,莉莉安。” 南厌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将彻底改变游戏规则。艾伦追求的是逃离死亡的永生。而这个协议,将把技术转向另一个方向:安详的死亡,完整的告别,意识的自然消散而非被困的延续。”
“但你呢?”莉莉安问,“你的一部分意识还在装置里,对吗?执行协议会对你——”
“会让我完成转化。从系统的‘钥匙’,变成‘桥梁’。不是困在系统中,而是成为系统与现实之间的通道。这本来就是我该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
“也是闻蛰和林澜该成为的样子。我们三个,从来不该是系统的囚徒,而是系统的......翻译官。把人类的情感翻译成数据能理解的语言,把数据的逻辑翻译成人类能感受的关怀。”
莉莉安的手放在扳手上。她看向马库斯和马丁,两人都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拉动扳手。
机械装置发出沉重但顺畅的运转声,像古老的蒸汽机被重新唤醒。实验室的灯光骤暗,所有能量流向中央装置。光球爆发出刺眼但不伤人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染成纯白。
在光芒中,莉莉安看到三个人形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全息投影,是某种更真实的存在:南厌璟、闻蛰、林澜,年轻健康的模样,并肩站着,微笑着。
然后轮廓开始融合,不是消失,是交织成一道光的桥梁,一端连接着熄灭的装置,另一端向上延伸,穿透天花板,穿透层层土壤,通向伦敦的夜空,通向贝尔街117号,通向每一个需要帮助的迷路者所在的地方。
光芒渐弱。
装置完全改变了形态——不再是老式扫描仪的模样,而是一个简洁的、优美的拱门结构,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纹。
控制台屏幕刷新,显示新名称:
【凤凰之门:意识过渡终端】
【状态:就绪】
【功能:安全意识上传与临终陪伴】
【第一原则:永远自愿,随时可逆,以尊严为最高价值】
实验室恢复了正常照明。一切都结束了,但一切也才刚刚开始。
莉莉安的耳机里传来闻蛰和林澜的声音,不再是系统的合成音,而是真实的人声——依然通过设备传输,但有了温度,有了呼吸的间隙:
“他完成了转化。”闻蛰说,声音里有泪意,但更多的是释然,“他现在是桥梁的一部分。我们也是。”
“我们终于可以真正开始了。”林澜说,“不是作为系统的囚徒,不是作为战争的延续。作为......翻译官。作为陪伴者。”
莉莉安走出第零层时,天已经快亮了。伦敦的黎明灰蒙蒙的,但东方有一线金光正在挣脱地平线。
她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观察记录更新:凤凰协议已执行。游戏规则已改变。继续观察。】
署名:园丁。
但这次,莉莉安没有感到恐惧。她抬头看着渐亮的天空,轻声回应,不知对方能否听见:
“那就好好看着吧。看看当技术不再服务于恐惧,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晨风吹过伦敦的街道,卷起昨夜落下的秋叶,也吹散了地底深处三十年的阴影。
而在贝尔街117号,诊疗中心的灯光在黎明中温柔地亮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