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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支教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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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刚刚大学毕业的宋举行,不管父母如何的反对,义无反顾的参与了下乡支教。从北京往西南地区出发了。
一路的舟车劳顿让宋举行有点累,他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泥巴地上行走。耳边是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宋举行转过了身子,对着身旁河滩村的接待人员开口,“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
接待人员听了,立刻蹩脚的普通话和宋举行开始了交谈,:宋老师,村里特别欢迎你的到来,一会儿我会带你参观一下村子,然后介绍一下你的工作地方和你休息的地方。”
宋举行可算是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有劳您了。”
接待人员听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城里来的教书老师竟然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很是谦虚温和。
宋举行跟着接待员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很宽很大的河流旁,河流的水很平缓,犹如翡翠一般的绿。不知何时,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开始!”
“扑通,扑通”
有许多东西砸进水里的声音,很快,宋举行的视野里出现了许多道矫健的人影,他们像一帮鱼儿一样,在水里游动。首当其冲的,是一道最为健硕、最灵活的身形。
他游的飞快,游到河流中段时,他一个跟头扎进水下,随即又浮出水面。这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绣花球。他浮在水面,大喊着,“我赢了,我又赢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沙哑的声音传入宋举行的耳朵里。
宋举行好奇的问了接待员,“这是什么赛事吗?”
接待员回答,“这个啊,是我们村里的一种比赛,每年中秋节举行。村长往水里扔一个绣球,十分钟后让小伙子们下河去捞,谁最先拿到,就可以给心上人。不论会不会在一起。这一天内,这个心上人都是要陪着魁首玩一天的。”
宋举行闻言皱了皱眉,“那这一天内,女孩子不会受到伤害吧?”
“怎么会呢!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傍晚六点必须分开的,一路只能在村里的集市上游玩,有指定有的游玩地点的,只要一方敢做坏事,另一方只需要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会来帮忙的。”接待员看着河里的小青年,笑着说。
“现在还不到八月十五啊,怎么提前开始了?”宋举行回想着今天的日期,疑惑的问。
接待员又说,“这是彩排,正式的比赛再七天后。”说完对着河里的小伙子们叫了一声。
河里的小伙子们齐齐看向岸边,只见岸边除了一个熟人外。还站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人。那个人身形修长,一头黑发,板正的白衬衫黑西裤,以及一双锃亮的带着泥点的黑皮鞋。
“那谁啊?没见过。”水里的豁牙子好奇的问。
“我也没见过,不过村支书让咱们上去,咱就先上去吧。”周平对着疑惑的兄弟们说,周平在这帮人里面,似乎很有话语权。
一行人匆匆上岸,跑到二人面前。周平对着村支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有什么事吗?李书记。”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宋举行,远看还不觉得,近看他才发现这个男人,好看的有点过头了,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
宋举行也在打量着周平,不过比起周平偷摸摸的观察,宋举行倒显得很自然。
周平的个子挺高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浓密的头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瞳孔亮的惊人。
“这是从首都来的支教老师,叫宋举行,你们家里有弟娃子和妹儿要读书的来认识下。”李书记介绍着宋举行。
那些小伙子一听是来给弟弟妹妹们当老师的,心里都不由得敬重起来,对着宋举行说:
“感谢宋老师,俺家小妹以后就交给您了。”
“宋老师,俺小弟叫牛大生,如果他不听话,您只管狠狠抽他。”
“宋老师,俺这样的还能读书不?我才十四岁。”
“……”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只有周平一个人站在原地,打量着宋举行。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宋举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郑重的对众人说,“我宋举行下乡支教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们,我一定会认真教书,不辜负每一份期待。”
话语铿锵有力,让人信服。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这个从大城市来的支教老师,特别是围在外圈的女孩子们。她们捂着嘴,笑弯了眼睛,
“这就是大城市的老师吗?长得真体面。”
“对呀对呀,看着斯斯文文的,感觉很有礼貌。”
“特别是他的眼睛,你们看,多么的漂亮。”
女孩子们讨论的声音传入了周平的耳朵里,周平顺着声音望过去,竟然看见了他的心上人——林霞。林霞现在那一堆女孩子中间,笑盈盈的看着新来的支教老师。
周平心中有些不舒爽,把绣花球“砰”的扔到地上,剥开人群,跑着回了家。
宋举行看着那个跑步姿势有些好笑的背影,心中默默的嘲笑了一番。然后便被人群簇拥着也离开了。
留下那一堆女孩子仍然激动地讨论着新来的支教老师。
看着女孩子们都对宋举行表示出了很好的评价后,林霞有些不高兴,她瘪了瘪嘴,“明明陈老师也很好的。”
陈老师叫陈书穗,她比宋举行早来了几天。听到陈书穗的名字,便又开始了新一轮叽叽喳喳的讨论。
“陈老师不止长得漂亮,还有文化呢。”
“好羡慕陈老师呀,我也想读书有文化。”
“……”
夸赞陈书穗的声音响起,林霞高兴的弯了弯嘴角,也开心地加入了讨论的行列里。
……
宋举行被带到村东头的小学校时,天已经有些暗沉了。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院子。
李书记推开中间那个屋子的门,表情有些局促,“宋老师,这个屋给你住,旁边是陈老师的屋,最西边的是教室。”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头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上破了个洞,风从里边钻进屋内。
“条件不太好,宋老师还请多包涵。”李书记搓着手,笑的腼腆。
“其实还不错,谢谢李书记。”宋举行放下行李,环顾四周,虽然条件不好,但还是很干净的。
李书记也转了一圈,一眼就瞅见了窗户上的破洞,有些不好意思的锤了锤脑袋,“瞧我这记性,窗户破了都忘修了。过两天我叫平娃子来修一下。”
平娃子?
莫不是周平。
“是那个叫周平的男孩吗?”宋举行斯文的叠着衣服,笑容清浅。
李书记点头,神色自豪,“俺们村儿的平娃子,长得一表人才,个儿也高,游泳年年夺冠,可给村里长脸了。”
“确实很优秀。”
宋举行微微垂头,忍不住想起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是新来的老师吗?”一个穿着白色确良短袖衬衫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一路上饿了吧,吃点面条垫吧一下。”
面是简单的素面,上面飘着一点葱花。宋举行接过,连声道谢。陈书穗在门边抿着嘴笑,轻声细语的讲话。从她口中,宋举行知道了这个学校大约有三十几个学生,年龄参差不齐,课本也不齐全。
“慢慢来,孩子们都很想读书。”陈书穗说,“就是周平那孩子……”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道,“村里年轻一辈里,他挺有影响力的。要是他能来听听课,或许能带动不少半大孩子。”
宋举行想起白天那个把绣球扔在地上,扭头跑开的背影,点了点头。
夜里,宋举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和偶尔几声犬吠,久久不能入睡。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过去二十多年熟悉的生活迥然不同。他摸出枕边的钢笔,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在笔记本上写道:“第一天。河滩村。一切都陌生,但人们友善。希望我真能做些事。”
第二天。
宋举行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撑着手臂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周平扛着几块木头和锤子,面上有些不耐。
“城里人睡眠就是好,敲了这么久不开门。”周平阴阳怪气的说着,径直走进了房间。
宋举行倒也不恼,只是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去倒了一杯水,“抱歉,应该是昨天太累了。”说完把水递给周平。
面对宋举行递来的水,周平没有拒绝,接过后一饮而尽,“拿着杯子出去吧,可能会有点吵。”
宋举行笑盈盈的把被子放回桌面,摇了摇头,“没事,我留在里面也能打下手。”
周平倒是没有继续推辞了,拿起锤子就开始修窗户了。声音很大,确实吵得宋举行有些脑子嗡嗡响。
宋举行靠在桌边看着。晨光从破洞斜射进来,恰好照在周平专注的侧脸上,能看到他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和微微拧起的眉头。
“看啥?”周平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手里的活计不停。
“看你手艺好。”宋举行实话实说。
周平手上顿了顿,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又迅速压平。“这算啥手艺,村里男人都会点儿。”他把刨好的木条卡进窗框比了比,严丝合缝,这才从裤兜里摸出几根生锈的铁钉,用牙齿叼住,含糊地说,“扶稳。”
宋举行连忙上前,双手帮忙固定木条。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周平的手指温热,带着干活后的粗糙感;宋举行的则微凉,皮肤细得多。周平像是被烫到般,极快地缩回手,只用眼神示意宋举行按住位置。
锤子敲击铁钉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咚咚咚,每一下都结实有力,钉帽被精准地敲进木头里,不深不浅。
敲完最后一颗,周平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又走上前,用锤子尾端轻轻在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做些细微的调整。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走到屋外,从院里水缸舀了瓢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打在汗湿的背心上。
宋举行走到窗边。新换的木条颜色比旧窗框浅些,但严丝合缝地堵住了那个破洞,整个窗户看起来整齐多了。风被妥帖地挡在外面,只剩下光线安稳地透进来。
“谢谢你,周平。”宋举行认真地说,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从北京带来的,奶糖。不嫌弃的话,尝尝。”
周平看着那包糖,没有立刻接。糖在村里是稀罕东西,更别说是从首都来的。他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木屑,目光在那油纸包和宋举行的脸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捏在手里,硬邦邦地说:“修个窗户,用不着这个。”
“是谢礼,也是见面礼。”宋举行笑了笑,“以后在学校,可能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
周平没再推辞,把糖塞进裤兜。他弯腰收拾起地上的工具和剩下的碎木料,动作又快又稳,“我走了。”他说,扛起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修好的窗户,还有站在窗边身形清瘦的宋举行,补了一句,“晌午日头毒,没事少出去。河滩村的路,你不熟。”
说完,不等宋举行回应,那高大的身影便转过土墙,消失在明晃晃的阳光里。
宋举行站了一会儿,屋里似乎还残留着松木香和少年人蒸腾出的热气。他走到窗边,透过崭新的木格望去,外面是安静的土路,远处是绿得发亮的稻田,再远,是那条翡翠色的河,在正午的阳光下静静流淌。
他忽然觉得,这扇堵住了风的窗户,好像打开了别的什么。
下午,宋举行开始整理那间唯一的教室。桌椅高矮不一,大多布满陈年污渍和刻痕。黑板是刷了黑漆的木板,已经斑驳。他打了水,一块一块地擦拭。水很凉,是从河边提来的。
擦到一半,门口探进来几个小脑袋,是昨天围观过的孩子。最大的一个男孩,皮肤黝黑,眼睛圆溜溜的,鼓足勇气问:“宋老师,你真的要教我们念书吗?”
“当然。”宋举行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牛大生!”男孩大声说,又指指身后更小的一个女孩,“这是俺妹,叫牛小花。”
“大生,小花。”宋举行点点头,记下了。其他孩子见他态度温和,也七嘴八舌报上名字,狗蛋、杏儿、石头……童音清脆,带着浓重的乡音,冲淡了心中的烦躁。
他们好奇地看着宋举行带来的彩色粉笔,看着他用那漂亮的字体在黑板上写下“北京”两个字。
“北京,”宋举行指着字念,“是我们国家的首都,在很远很远的北方。”
“比镇上还远吗?”牛大生问。
“远得多。”
“那里也有河吗?像我们村这么绿的吗?”牛小花细声细气地问。
宋举行想了想,说:“当然也有,叫永定河,不过,只有冬天颜色才绿。确实没有一条和你们这儿一模一样的河。”
“但中国还有长江黄河,非常壮观,非常的大!”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里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傍晚,陈书穗回来了,她去了一趟镇上,领回来一些旧的课本和作业本,虽然有些坏,但总比没有好。
她和宋举行在教室里把书本分门别类,商量着怎么排课。煤油灯跳动的光晕,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静谧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悠长喊声,还有不知谁家飘出的歌声,调调悠扬,很是动听。
宋举行送陈书穗回隔壁屋,道了晚安。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新修的窗户果然不再漏风,屋里比昨晚暖和一些。他摊开笔记本,就着灯光写下:
“第二天。修好了窗。孩子们很可爱,眼睛很亮。有个叫周平的大孩子似乎不太喜欢我。这里的夜晚,有一种很沉静的声响。”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而在村子另一头,周平躺在家中的竹席上,翻了个身,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包硬硬的奶糖。他掏出来,在黑暗里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一股陌生而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口。他咂咂嘴,望着窗外的一轮月亮,忽然觉得,那个姓宋的教书先生,人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