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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农闲夜客 ...

  •     接下来的几天,宋举行忙着熟悉环境,整理教室。

      孩子们起初怯生生的,只敢远远张望,后来渐渐围拢过来,好奇地看他带来的彩色粉笔、地球仪,听他讲完全听不懂的英文单词,发出稚嫩的笑声。

      周平再没出现在他面前。

      但宋举行总在不经意间感觉到那道目光。有时他在河边散步,会瞥见周平蹲在上游石头上洗脚,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别过头,有时他在院里晾衣服,那个矫健的身影会从矮墙外匆匆走过。

      直到第三天傍晚,宋举行去河边打水,远远看见周平一个人坐在河滩的大石头上,望着平静的绿水面发呆。他脚边扔着几块扁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打水漂。

      宋举行提着桶走过去。周平听见脚步声,脊背微微一僵,却没回头。

      “打水漂啊。”宋举行在他旁边不远处蹲下,也捡起一块扁石,试着扔出去。石头笨拙地跳了两下,沉了。

      周平从眼角瞥见,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手腕一抖,他手里的石片便轻盈地飞出去,在水面上接连点出七八个涟漪,才远远地消失在暮色里。

      “厉害。”宋举行由衷地说。

      周平没接话,半晌才硬邦邦地问:“城里……那么好,为啥来这山坳坳里?”

      宋举行想了想,说:“城里是好。但这里,有这里的好。”

      “有啥好?”周平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带着点不服气的探究,“路是烂的,灯是暗的,饭里没几颗油星子。”

      宋举行笑了笑,指指面前的河:“城里没有这么绿的河。”又指指远处起伏的山峦,“也没有这么漂亮的山。”

      周平沉默了,低下头,用指甲抠着石头上的青苔。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分明,沾着泥土和细小划痕。

      “你游得很好。”宋举行忽然说,“那天比赛,你第一个拿到绣球。”

      周平耳朵动了动,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又被努力压下去。“那算什么本事。”他嘟囔道,随即又抬起眼,目光有些锐利,“林霞你知道不?就是那天穿红格子衣服、笑得最欢的那个,你觉得她咋样?”

      宋举行被问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坦然道:“只远远看了一眼,没太看清。不过听陈老师说,她是很想继续读书的姑娘。”

      周平怔住了,他以为宋举行会像那些刚来的男知青一样,对村里最俏的姑娘评头论足,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句回答。

      他再次打量起宋举行,月光已经淡淡地洒下来,照在这个城里老师清秀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周平预想中的任何一点轻浮或敷衍。

      “哦。”周平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疙瘩,好像忽然被这平静的河水泡软了些。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天黑了,回去晚了路不好走。”说完,也不等宋举行反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宋举行提着装满的水桶往回走,心情比来时松快了些。

      经过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老人正摇着蒲扇闲聊,依稀飘来几句:“林霞那女娃子,心气高着呢!可惜了,当初要是他爹没那场病,说不定都考出去了。”

      林霞?

      是周平格外欣赏的女孩子,他有点儿印象,爱穿红格衫,脸上随时笑盈盈的女孩子。

      如果这样优秀的女孩不能考出去,会是一生的遗憾吧。

      一路上心事重重,宋举行推开篱笆门往房间走。陈书穗端着一碗青菜稀饭,一眼就看见魂不守舍的宋举行。

      “出什么事了吗?”陈书穗走近了一些,“你看起来很不好。”

      “你知道林霞吗?”宋举行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幽幽的问。

      陈书穗听了勾了勾唇,喝了一大口稀饭,“当然认识,话说她好像还很喜欢我呢。”

      “这就好办了!”

      “什么?”

      宋举行耐心的给陈书穗解释了好一会儿,后者喝光最后一口稀饭,把碗放在桌子上,也坐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林霞重新读书?”

      宋举行点头,“最好能够参加高考。”

      “没问题,但是——”

      陈书穗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了?”宋举行皱着眉头,满脸焦急。

      陈书穗想了想,还是开口,“她爸前年秋收摔断了腰,下不了床,她哥去城里扛大包了,昨年还寄了些钱回来,今年就杳无音讯了。她妈也只会缝衣服补鞋,钱都不够用,家里压力很大的。”说完还长叹一口气,很是惋惜的摇头。

      “或许我们能想一些别的办法帮帮她。”

      宋举行锁着眉,神色凝重。

      “帮是一定要帮助她的,我个人生活费有不少结余,都能给她。”

      听到陈书穗这样说,宋举行有些诧异,心里忍不住多了分敬重。

      “你真是个难求的好老师。”

      半晌后,宋举行忍不住夸了一句。

      陈书穗摇了摇头,面色依旧凝重,“但这个孩子自尊心强,应该不会同意的。”

      “那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好计划。”

      陈书穗看着不解的宋举行,得意的勾了勾唇。

      “……”

      二人说了好一通话,终于商量好了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两天,宋举行和陈书穗白天照常给孩子们上课,傍晚便凑在一起,仔细筹划办晚班的事。

      他们盘点了手头所有的旧课本、纸张,甚至把各自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书籍也贡献出来,列了个清单。

      煤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只为让那点光能亮得更久些。

      “关键在于,不能让人觉得这是专门为了林霞一个人办的。”陈书穗用铅笔轻轻点着纸面,眉头微蹙,“那样她压力太大,她父母和村里人可能也会有想法。得让它看起来像是给想读书但白天没空的大孩子和年轻人一个机会。”

      宋举行点头表示赞同:“年龄放宽些,十五到二十出头,只要想学,都可以来。名义就是农闲夜课。”

      “这个好。”陈书穗眼睛亮了亮,“农闲夜课,听起来实在。教学内容呢?不能太深,不然大家跟不上,也不能太浅,不然对林霞这样有底子的没帮助。”

      “分班。”宋举行沉吟道,“根据大家现有的水平,大致分两个班。你带基础好一些的,侧重语文和常识,甚至可以讲一点简单的历史地理。我带另一个班,从识字和算术开始。教材我们得自己编一些。”

      他们越讨论越细致,仿佛已经看到那间小小的土坯教室在夜晚亮起灯火,坐满了渴望知识的年轻面孔。但兴奋之余,现实问题也随之而来。

      “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让大家愿意来?”陈书穗叹了口气,“忙了一天,谁不想歇着?尤其是那些半大小子,让他们安安静静坐四个小时,难。”

      宋举行想起那个在河里像鱼一样灵活的身影,若有所思。“也许我们需要一个领头羊。一个在年轻人里有号召力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周平。”

      “可他会愿意吗?”陈书穗有些不确定,“那孩子主意大,心思也藏得深。而且,他对你……”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宋举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挑战的意味。“总得试试。这件事如果成了,对村里是好事。就算他一开始是因为别的理由不待见我,但为了大家,他或许会考虑。”

      最终,他们决定,由宋举行先去找周平谈谈。

      机会在次日午后到来。

      宋举行批改完孩子们歪歪扭扭的作业,正想去河边透透气,远远便看见周平蹲在河滩那棵老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简陋鱼叉,专注地盯着水面。

      宋举行走近,脚步放得很轻,但周平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肩膀动了动,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宋老师,又散步?”

      “嗯,出来走走。”宋举行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看着翡翠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在叉鱼?”

      “试试手气,给家里添个菜。”周平说完,手腕猛地一抖,鱼叉迅疾没入水中,再提起时,叉尖上一条巴掌大的鱼正徒劳地扭动着。

      他利落地取下鱼,扔进旁边的竹篓,这才侧过头看了宋举行一眼,“有事?”

      宋举行注意到,周平对他的态度似乎没那么生硬了,至少愿意正眼看他,语气也平和了些。

      他斟酌着开口:“是有点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看法?你们文化人的事,我能有啥看法。”

      “是关于村里年轻人的事。”宋举行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视,认真地说,“我和陈老师商量,想办个夜课,专门给那些年纪大些,白天要干活没空,或者像你一样已经过了常规上学年龄,但还想学点东西的人。”

      周平擦鱼叉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宋举行,里面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夜课?教啥?谁去?”

      “教识字,算术,也教点实用的,比如怎么看懂化肥袋子上的说明,怎么算清楚一年的收成和开销,甚至可以教点简单的写信。”宋举行耐心解释,“谁去都行,只要想学。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到十点,不耽误白天干活。”

      周平沉默了很久,目光重新投向河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鱼叉粗糙的木柄。“为啥突然想弄这个?”他问,声音低了些,“村里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识字不识字,不照样种地捉鱼吃饭?”

      “是能种地吃饭。”宋举行也望向河水,声音平缓却有力,“但识字,也许能知道怎么让地种得更好,饭吃得更香。也许能看懂外面寄来的信,不用求人。也能让有些人,多一个选择的机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比如林霞,陈老师说,她以前成绩很好,是块读书的料子。”

      周平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霞想读书,也知道她家里的难处。

      他喜欢林霞,喜欢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喜欢她说话清脆的声音,也隐约知道她心里对那位漂亮有文化的陈老师存着一份特别的仰慕。

      这份仰慕让他有点不是滋味,但他更清楚,林霞不该被埋没在这山坳里,像她母亲一样,被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弯了腰。

      “她……”周平喉咙有些发干,“她家里那样,能来吗?”

      “所以我们才想办夜课。”宋举行抓住时机,“晚上不耽误她白天帮家里干活。而且,这不是单独为她办的,是面向所有人。只要她自己愿意,就有理由来。至于别的困难,”他顿了顿,没有把和陈书穗商量的经济援助计划说出来,那太直接,容易伤人自尊,“一步一步来,总能有办法。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得有人先来,得把这个班办起来,办得像个样子,让大家看到好处。”

      周平又沉默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听起来是件正经事,也是对村里好的事。

      宋举行和陈书穗是认真的,他能感觉到。如果他能带动几个伙伴一起去,或许真的能成。而且,林霞她肯定会想去吧?尤其是陈老师也在那里教书。

      一种混合着责任感,某种莫名的表现欲,以及对林霞前程隐隐的关切,在他心里搅动着。

      他忽然想起那天宋举行递给他的奶糖,甜滋滋的味道仿佛又泛了上来。

      这个城里来的老师,好像确实和以前那些来晃一圈就走的人不一样。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去?”周平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想请你帮忙。”宋举行纠正道,“你在年轻人里说话有分量。如果你能来,甚至能带动几个人一起来,这个夜课就能开个好头。而且,”他笑了笑,笑容温柔,“我觉得你学东西一定很快,游泳能拿第一,别的也不会差。”

      这句不算恭维的恭维,让周平心里那点别扭又散去一些。

      他别开脸,耳根有点发热,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拎起竹篓,“这事儿……我考虑考虑。还得问问其他人。”

      这就是有戏了。宋举行也站起来,并不追问,只诚恳地说:“好,我等你的消息。不管成不成,都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周平没再说什么,拎着鱼篓,沿着河滩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着仍站在柳树下的宋举行。午后的阳光给那个清瘦的身影镶了道金边,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明明与这粗犷的地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更有吸引力。

      他的心跳乱了两拍。

      “那个……”周平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含糊,“晚上蚊子多,教室里得多备点艾草。”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河湾处。

      宋举行站在原地,怔了怔,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看着周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静静流淌的绿河,心中莫名也有些雀跃。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

      得去告诉陈书穗这个初步的进展,还得想办法多弄点艾草,或者别的驱蚊的东西。哦,对了,教材的编写也得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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