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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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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冬天比莫斯科更潮湿、更阴郁。涅瓦河上升起的雾气终日不散,像一层灰色的裹尸布缠绕着这座曾经辉煌的都城。
柳芸芷选择这里作为临时据点,纯粹是因为她厌倦了莫斯科的监控密度。
她们住在瓦西里岛上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着卷心菜和猫尿的味道。
窗户正对着波罗的海,天气晴朗时能看到货轮像灰色的积木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缓慢移动。
“比莫斯科的房车差远了,”柳芸芷第一天就宣布,赤脚踩在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但至少网络还行。”
她所谓的“还行”,是指她用了四十八小时黑进了圣彼得堡大学的超算中心,租用了他们百分之三十的闲置算力。
当然,是通过层层跳板和伪装,账单会寄到一家不存在的石油公司。
瓦列里娅对住处没有意见。
她花了半天时间改造这间两居室:在门框上安装振动传感器,在窗户内侧贴了防爆膜,在楼梯间设置了几个隐蔽的摄像头。她甚至更换了门锁,换上自己带的电子锁,密码只有她和柳芸芷知道。
“ paranoid,”柳芸芷评价道,但语气里带着赞许,“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她们在这里住了两周。
柳芸芷忙着破解芬兰一家银行的加密系统。
她说,因为那家银行的CEO曾在采访中嘲笑女性不适合从事网络安全工作。
瓦列里娅则负责采购、警戒、以及确保她们不被房东或其他住户注意到。
采购通常在清晨进行,那时集市刚开张,人流量大,容易融入人群。瓦列里娅会穿上最普通的冬装,拎着帆布购物袋,像个普通的斯拉夫主妇。
这天早晨下着小雪,细密的冰晶在空气中悬浮,像某种冰冷的雾。
瓦列里娅走在湿滑的街道上,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要去斯雷德尼大街的集市,那里有最新鲜的蔬菜,而且摊主不太关心顾客的长相。
集市热闹而杂乱。
摊贩在塑料棚下吆喝,主妇们挤在摊位前挑选土豆和洋葱,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生鱼和湿羊毛的味道。瓦列里娅买了土豆、胡萝卜、罐头肉,还有一条黑面包。
柳芸芷抱怨过俄罗斯面包太硬,但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正常”食物的东西。
付钱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摊贩找零的手。
是个中年男人,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泥土。
吸引瓦列里娅注意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手腕上的纹身:三个叠在一起的三角形,线条粗糙,像是用缝衣针和墨水自己扎的。
她恍惚了。
三个三角形。顶点朝上,一个叠一个,像简陋的山峰。
孤儿院的标记。
更准确地说,是孤儿院“管理者”的标记。那些以“管理者”自称的男人会在每个孩子的档案上盖这个戳,也会在自己身上纹这个图案,作为一种扭曲的归属证明。
瓦列里娅的喉咙发紧。她接过找零,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摊贩。
多年的训练让她在危机来临时反而更加平静。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圣彼得堡。距离她长大的那个孤儿院所在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州有上千公里。
纹身可能是巧合?可能只是某个前孤儿院居民,现在在这里卖菜为生?
不。纹身的位置太显眼了,处于手腕内侧,随时可以展示。
这是为了告诉其他“管理者”:我是自己人。
而且那个男人的眼神……瓦列里娅付钱时短暂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像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她绕了路,穿过三个街区,在一条小巷里停留了十分钟,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她又走进一家二手书店,从后门离开,再穿过一个室内市场,从另一个出口出来。
没有尾巴。
这不意味着安全。“管理者”们从不单独行动。
他们像狼群,总是三到五人一组,有明确的等级和分工。
一个在市场,其他人一定在附近。
瓦列里娅回到公寓楼下时,雪下得更大了。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五分钟:窗户没有异常,门口的积雪上只有她早晨离开时的脚印,楼里没有陌生的灯光或声音。
她上楼,用密码打开门。柳芸芷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屏幕上流动着绿色的代码。
“回来了?”柳芸芷头也不抬,“买牛奶了吗?我要喝咖啡。”
“没有牛奶,”瓦列里娅说,声音平静,“摊贩说今天送奶车没来。”
这是个暗号。她们约定过的,如果瓦列里娅说“没有牛奶”,意味着有危险,需要立刻准备撤离。
柳芸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看着瓦列里娅。
“严重吗?”她问,声音也压低了。
“不确定。但需要警戒。”
柳芸芷立刻开始收拾设备。
瓦列里娅则检查武器,重新布置警报装置,把重要物资打包。
十分钟后,她们准备好了。
两个背包,一个装电子设备,一个装生存物资。武器藏在衣服下面。
“现在走?”柳芸芷问,已经穿上外套。
“不,”瓦列里娅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街道,“白天撤离风险太高。我们等到晚上。但需要加强警戒。”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锁好门,不要开灯,不要靠近窗户。我两小时内回来。”
“你去哪?”
“设置一些……预防措施。”
柳芸芷想再问,但瓦列里娅已经拉开门,消失在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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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娅没有走远。
她在公寓楼周围五百米半径内转了一圈,寻找合适的车辆。不能太新,容易引人注意;不能太旧,可能抛锚。
她最终选了一辆银灰色的拉达轿车,车龄大概十年,车身有几处锈迹,但轮胎状况良好,停在一条小街的路边,周围没有摄像头。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包,撬开车锁,上车,检查油量。
半箱。
她把车开到三个街区外的一个收费停车场,用现金买了二十四小时的停车券。
然后她步行返回公寓楼,但没有直接进去。她在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些东西:细钢丝、微型弹簧、几个空罐头、还有一小包火药。
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暗了。
瓦列里娅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趴在地上,钻进了她们那辆备用车的底盘。
她在车底安装了三个绊雷。
只是简易的□□,细钢丝横拉在车轴高度,连接到一个改装过的猎枪子弹。
如果有人试图在车底安装追踪器或炸弹,绊到钢丝,子弹就会击发,虽然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足以提醒楼上的人,并留下一些证据。
她设置得很小心,每个绊雷都有独立的保险装置,需要先解除才能安全通过。
安装完毕,她爬出来,拍掉身上的雪和泥土。
她检查了公寓楼周围的几个隐蔽点:垃圾桶后面、路灯杆的基座、对面建筑的防火梯。
没有发现监视设备,没有异常标记。
“管理者”们擅长等待。
他们可以蹲守几天、几周,像蜘蛛等待猎物落网。
回到公寓,柳芸芷坐在地板中央,周围是打包好的设备。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怎么样?”她问。
“暂时安全,”瓦列里娅说,“但我设置了绊雷。如果有人碰我们的车,我们会知道。”
柳芸芷看起来异常安静,没有平时的躁动或兴奋。
“是谁?”柳芸芷问,“警察?诺维科夫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瓦列里娅犹豫了。她可以撒谎,可以说可能是之前的仇家,或者柳芸芷的黑客活动引来的追踪者。
但柳芸芷很聪明,迟早会看出破绽。
“可能是冲我来的,”她最终说,“我在集市上看到了一个标记。孤儿院的标记。”
柳芸芷的眼睛微微睁大:“孤儿院?你是说……你小时候待的那个?”
“嗯。”
“但他们为什么要追踪你?这么多年过去了。”
瓦列里娅脱掉外套,挂在门后。
“那个孤儿院,”她开始说,声音低沉,“不只是孤儿院。它是个……训练营。为某些人培养特殊人才。”
“什么人才?”
瓦列里娅没有立刻回答。
“杀手。间谍。佣兵。”她说,每个词都像冰块一样冷,“孩子更容易塑造,更容易控制。没有过去,没有牵挂,唯一的归属感就是孤儿院本身。所以他们把我们训练成工具,然后卖给需要的人。”
柳芸芷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
瓦列里娅能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她睁大的眼睛。
“你也是?”柳芸芷轻声问,“你是他们训练出来的?”
“部分。我在那里待到十五岁,然后逃走了。我学到的技能……有些是在那里学的。但更多是后来在战场上自己学的。”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找你?因为你逃走了?”
瓦列里娅转过身,面对柳芸芷。
“逃走的孩子有两种下场,”她说,“要么被抓回去,要么被清除。我躲了很多年,换了很多身份,去了很多地方。我以为他们放弃我了。”
“但你没有死心,”柳芸芷说,“你一直在提防。”
“永远不要以为他们放弃了。那些管理者……他们视孤儿院为私有财产。孩子是资产,逃走是损失。而他们最恨损失。”
房间里沉默下来。
柳芸芷突然站起来,走到瓦列里娅面前。
她比瓦列里娅矮许多此刻仰着脸,表情异常严肃。
“听着,”她说,“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细节……除非你想告诉我。但我要你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付钱雇你,你为我工作。这意味着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如果他们来找你,那就是来找我。明白吗?”
瓦列里娅看着她。柳芸芷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那不是恐惧或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你不明白那些人的手段,”瓦列里娅说,“他们不是警察,不是公司保安。他们不讲法律,不讲规则。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清除障碍,包括你。”
“那就让他们试试。”柳芸芷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是数字世界的幽灵,记得吗?我能让他们的银行账户消失,能让他们的身份记录乱成一团,能让他们的通讯永远中断。如果他们敢来,我会让他们后悔出生。”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瓦列里娅突然意识到,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并不真正理解暴力的本质。
她见过流血,却没见过系统性的、毫无理由的残忍。她的世界是代码和逻辑,而“管理者”们的世界是血肉和痛苦。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你是我的人”时的语气。
“谢谢,”瓦列里娅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但这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
“我们处理,”柳芸芷纠正,“就像你处理我的问题一样。这是……互惠互利。”
她走回自己的设备旁,重新坐下,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我需要更多信息,”她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那个纹身,三个三角形。还有其他特征吗?他们通常几个人行动?用什么交通工具?通讯方式?”
瓦列里娅看着她,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数字世界的力量确实能对抗物理世界的暴力。
也许。
“通常是三到五人,”瓦列里娅开始说,走到柳芸芷身边坐下,“交通工具不定,但偏好本地车牌,不起眼的车型。通讯……以前用无线电,现在可能升级了。他们有纪律,但不高科技。更依赖经验和直觉。”
柳芸芷快速记录:“纹身还有其他变体吗?颜色?位置?”
“通常是黑色,位置在手腕内侧或脖子后面。有时会在三角形里加数字,表示级别。”
“数字?你记得那个摊贩的纹身里有数字吗?”
瓦列里娅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短暂的对视。粗糙的线条,墨迹有些晕开,三个三角形叠在一起……
“有,”她睁开眼,“最下面的三角形里有个‘7’,罗马数字。”
柳芸芷点点头,手指敲击键盘:“级别7。可能是小头目,或者资深成员。好,这是线索。”
她打开一个数据库。
瓦列里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全球纹身图案的归档,交叉引用犯罪记录、监控图像、社交媒体照片。
“我需要时间,”柳芸芷说,眼睛盯着屏幕,“但如果有这个纹身的人在系统里出现过,我就能找到他们。然后我们可以……先发制人。”
瓦列里娅知道柳芸芷的方法向来是更隐蔽、更彻底的摧毁。
切断资金来源,伪造犯罪记录,制造内部矛盾。
“在那之前,”她说,“我们要保持移动。这个公寓不能待了。我建议往北走,去卡累利阿,靠近芬兰边境。那里地广人稀,容易隐藏。”
“好,”柳芸芷头也不抬,“你安排路线,我继续追踪。但走之前……”
她抬起头,看着瓦列里娅:“我要在车底也安装摄像头,连接到我的设备。如果有人触发绊雷,我要第一时间看到是谁。”
瓦列里娅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摄像头需要电源和信号传输。”
“用太阳能电池和低功耗无线传输。我有个原型机,一直想测试。”柳芸芷站起来,走向她的设备箱,“给我半小时。”
她开始翻找零件。
瓦列里娅觉得在这个女孩身边,即使面对最危险的敌人,似乎也有一种疯狂的希望。
也许是因为柳芸芷从不认为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在她眼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破解的系统,包括暴力,包括恐惧,包括过去。
瓦列里娅摸向自己的左臂,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里皮肤下的伤疤。
不是纹身,而是烧伤的痕迹,形状也是三个三角形。
那是她十五岁逃走时,某个管理者用烧红的烙铁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让他完成,用碎玻璃划开了他的喉咙,不过印记已经留下,像某种永恒的提醒。
你属于我们。你永远属于我们!
瓦列里娅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记忆压回心底的黑暗角落。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现在是生存的时候。
她看到柳芸芷已经在地板上摊开一堆零件,正用焊枪连接电线。
“需要帮忙吗?”瓦列里娅问。
“嗯,拿着这个。”柳芸芷递给她一个微型摄像头,“测试一下焦距。对着窗外,看看能不能看清对面楼的门牌号。”
瓦列里娅接过摄像头,走到窗边。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她看到对面楼的门牌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摄像头捕捉到了。
在柳芸芷的屏幕上,图像清晰锐利。
“完美,”柳芸芷说,“现在,让我们给那些追踪者准备点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