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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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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莫斯科东北方向一百五十公里处,靠近伏尔加河上游的一片森林深处。
这是一栋真正的猎人小屋,原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和积雪,烟囱里飘出的细烟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
瓦列里娅把车藏在半公里外的废弃伐木场,两人徒步穿过树林到达小屋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森林里传来早起的鸟鸣。
“这里安全吗?”柳芸芷问,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暂时安全,”瓦列里娅打开门锁密码锁,她输入一串数字,“我三年前用过这里,之后没有记录。方圆十公里内没有常驻人口,最近的村庄在十五公里外。”
屋里比之前的安全屋更简陋:一张木床,一个铁炉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木柴和几箱罐头食品。
没有电,但有一盏煤油灯和几个手电筒。
瓦列里娅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她立刻开始工作:检查窗户和门的密封性,在门口设置简易警报,生火。炉子很快热起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柳芸芷瘫坐在椅子上,背包滑落到地上。她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经历了高强度黑客攻击、逃亡、枪战、乘船、乘车,现在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你先休息,”瓦列里娅说,从背包里拿出睡袋铺在床上,“我守第一班。”
“你不睡吗?”柳芸芷勉强睁开眼睛。
“我睡过了。在车上。”
柳芸芷记得瓦列里娅在车上一直很清醒,但也许对她来说,那种半警觉的状态就算是休息了。
她不再争辩,艰难地站起来,走到床边,连衣服都没脱就钻进了睡袋。
她闭上眼睛,过度的劳累几乎立刻就让她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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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芷醒来时,屋里很暗,只有炉火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可能只有几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她的身体依然酸痛,但精神恢复了一些。
她坐起来,睡袋窸窣作响。煤油灯已经熄灭了,只有炉火的光勉强勾勒出屋里的轮廓。
瓦列里娅不在屋里。
柳芸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爬出睡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破旧的窗帘。
外面是深沉的夜晚,森林漆黑一片,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门开了,瓦列里娅走进来,带进一股冷空气。
她手里抱着一些木柴,肩上落着雪。
“你醒了,”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感觉怎么样?”
“还好,”柳芸芷松了口气,“你去哪了?”
“收集木柴,检查周围。”瓦列里娅把木柴放在炉边,重新点燃煤油灯,“你睡了大概八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
“你一直没睡?”
“小憩过。”瓦列里娅在炉子里添了新柴,火焰重新旺起来,“饿吗?有罐头。”
柳芸芷点头。瓦列里娅打开一个牛肉罐头,加热后递给她,还有一块硬面包。两人坐在炉边,沉默地吃着这顿简陋的宵夜。
吃完后,柳芸芷没有立刻回去睡觉。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看着炉火跳跃。瓦列里娅在对面擦拭匕首,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小屋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匕首擦拭布的摩擦声。
这种安静不同于房车里的安静,那里有服务器的白噪音,有电子设备细微的电流声。
这里的安静更彻底,像是回到了人类还没有发明电灯和引擎的时代。
柳芸芷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暴露感。
在这里,在这间森林深处的小屋里,在炉火和沉默之间,只剩下她自己,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共享这漫长的夜晚。
“瓦丽娅。”她轻声说。
瓦列里娅抬起头。
“你说过你七岁时在孤儿院的事,”柳芸芷说,“还有别的吗?别的……记忆?”
瓦列里娅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为什么问这个?”
“无聊。而且……”柳芸芷顿了顿,“而且我想了解你。我的保镖,我总该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
“你知道的已经足够了。孤儿,佣兵,擅长杀人。”
“但那不是全部,对吧?”柳芸芷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每个人都有更多的故事。比如……你记得你的父母吗?”
长时间的沉默。瓦列里娅盯着匕首的刀刃,火光在她灰蓝色的眼睛里跳跃。
“不记得,”她最终说,“我入院时太小。档案上只写着‘父母双亡’,但没有细节。可能死于事故,可能死于疾病,也可能……”
她没有说完。
“你想过找他们吗?或者说,找关于他们的信息?”
“想过。但后来觉得没有必要。”瓦列里娅把匕首插回刀鞘,“他们已经死了。知道怎么死的,不会改变什么。”
“但可能会让你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我是谁。”瓦列里娅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活下来的人。这就够了。”
柳芸芷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瓦列里娅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选择。
她选择了接受过去,接受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然后专注于当下和未来的生存。
这很……实用,也让人感到一丝悲凉。
“那你记得孤儿院的事吗?”柳芸芷换了个方向,“除了那个小女孩。”
“记得一些。”瓦列里娅把刀鞘绑回小腿上,“冬天很冷,食物很少。大孩子欺负小孩子。管理员……有些是好人,有些不是。”
“你被欺负过吗?”
“最初有。后来没有了。”
“为什么?”
瓦列里娅看了她一眼:“因为我学会了反抗。而且我长得很快,十岁时就比大多数孩子高。身高在那种环境里……是一种优势。”
柳芸芷想象着十岁的瓦列里娅,一个又高又瘦的女孩,在寒冷的孤儿院里,用身高和力量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一直这么……勇敢吗?”她问。
瓦列里娅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
“不是勇敢,”她说,“是生存。在那种地方,软弱会死。不是比喻,是真的会死。冬天取暖不足,食物分配不公,医疗条件差……弱小的孩子撑不过去。我不想死,所以我变得强大。”
她说得很平淡,就像在描述天气。但柳芸芷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一个孩子在意识到死亡是真实存在、且可能随时降临后,被迫提前长大,被迫变得坚硬。
“那你离开孤儿院后呢?”柳芸芷问,“十五岁到……到现在,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瓦列里娅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芸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很多事,”她最终说,声音更低,“街头生活。地:下/拳/击。走/私。然后是战争。乌克兰,叙利亚,非洲……哪里有冲突,哪里就有雇佣兵的工作。”
“你杀过人吗?”柳芸芷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幼稚的问题。
瓦列里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很多。”
“什么感觉?”
“最初……有感觉。后来没有了。就像呼吸一样,成了生存的一部分。”瓦列里娅停顿了一下,“但我不喜欢。从来没有喜欢过。”
“那你为什么继续做?”
“因为这是我会做的事。因为钱。因为……”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除了战斗和杀人,我好像没有其他技能。”
柳芸芷想说“你可以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一个二十三岁、已经在战场上生活了八年的人来说,“学”一个新技能听起来太轻巧,太不现实。
“所以你接了我的工作,”她说,“因为……比战场安全?”
“相对安全。而且报酬不错。”瓦列里娅承认,“保护一个黑客,比在前线当炮灰好。”
“只是这样吗?没有其他原因?”
瓦列里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森林在月光下是一片深沉的墨蓝色,树影摇曳,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你不一样,”她背对着柳芸芷说,“其他雇主……他们要么把我当工具,要么把我当野兽。但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有趣的人。”
柳芸芷愣住了。她没想到瓦列里娅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她会说出来。
“你本来就很有趣啊,”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人。冰冷但温柔,暴力但克制,沉默但……可靠。”
瓦列里娅转过身。炉火的光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靠,”她重复这个词,“很少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我。”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你也不了解我。”
“我在努力,”柳芸芷说,“就像现在,我问你问题,听你回答。这就是了解的过程。”
瓦列里娅走回炉边,重新坐下。
她把双手伸向炉火,手掌张开,仿佛在吸收那点微弱的热量。
“那不公平,”瓦列里娅突然说,“你问我问题,我也要问你。”
柳芸芷笑了:“好啊。你问。”
“你父母,”瓦列里娅看着她,“他们为什么离婚?”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击核心。柳芸芷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
“很多原因,”她说,“钱,权力,控制欲。我父亲是商人,母亲是官僚家庭的女儿。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商业合并,而不是因为爱情。我出生后,这场合并的目的达到了,我成了他们之间的纽带,但也成了他们争夺的资产。”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一根小木棍,拨弄炉火。
“我七岁时,他们开始分居。父亲带我来俄罗斯,母亲留在暮云市。他们用我作为筹码,互相攻击:父亲说我母亲冷漠无情,母亲说我父亲不负责任。我夹在中间,成了他们的传声筒和武器。”
“你恨他们吗?”瓦列里娅问。
柳芸芷想了想:“不恨。但也不爱。他们对我来说更像……背景人物。像游戏里的NPC,有固定的行为模式,但不会真正影响主线剧情。”
“那你为什么当黑客?”
“因为无聊,”柳芸芷说得很快,“也因为……控制。在数字世界,我是上帝。我可以创造,可以破坏,可以操纵一切。这让我感觉到力量。而在现实世界,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富商的女儿,一个被遗忘在俄罗斯的移民,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十九岁女孩。”
她抬起头,看着瓦列里娅:“但在网络里,我是幽灵,是传奇,是让人恐惧的存在。这比当一个普通的富家女有趣多了,不是吗?”
瓦列里娅没有评价。她只是问:“快乐吗?”
这个问题让柳芸芷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快乐”这个问题。
“有时候,”她最终说,“当我破解了一个被认为不可能破解的系统,当我制造了一场完美的混乱,当我看到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手忙脚乱……那时候,我感觉到一种……满足。但那不是快乐。快乐应该是更温暖的东西,对吧?”
“我不知道,”瓦列里娅诚实地说,“我很少感到快乐。”
两人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石质地面上,很快熄灭。
柳芸芷突然说:“教我一个俄语单词吧。”
瓦列里娅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随便什么词,”柳芸芷说,“一个你觉得重要的词。”
瓦列里娅思考了一会儿。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些冷硬的线条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Звезда”她最终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星星。”
柳芸芷重复:“Звезда.”
“嗯。”
“为什么是星星?”
“因为……”瓦列里娅似乎在寻找解释,“因为孤儿院的屋顶有个天窗。冬天的夜晚,如果天气好,可以看到星星。那是我少数感到……平静的时候。星星很远,很冷,但很恒定。它们在那里,不管下面发生什么。”
“我喜欢这个词,”她说,“Звезда. 也喜欢它的原因。”
瓦列里娅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柳芸芷继续拨弄炉火,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名字,芸芷,是一种香草。中文里,芸香科的植物,有淡淡的香味。我母亲选的,她说希望我像那种植物一样,不起眼但坚韧,有属于自己的气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瓦列里娅:“记住了吗,瓦丽娅?我的名字。”
瓦列里娅看着她。炉火的光在她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