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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非正式会谈 ...

  •   陈叙这次出差的目的很明确:拜访一位联系数月的访谈对象,一位花费二十年时间以小说的形式还原母亲一生的八旬女士。

      她既不是职业作家,也不是知识分子,书写源于一种朴素的执着,如果生命不被记录,那么这个人存在的痕迹就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访谈进行的很顺利,老人讲述时语气平和,像在翻阅一册保存完好的旧日记。她谈起母亲在时代浪潮中的反抗与挣扎,谈起自己如何在炖肉的灶头边书写,在等汤滚沸的间隙里创作,用笔打捞那些几乎被湮没在时代灰尘里的记忆。

      陈叙记录着,思维习惯性地标注着关键词:代际创伤、沉默的传递、叙事作为存证......他的提问依然严谨,试图将感性的回忆牵引至可分析的脉络。

      然而,当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那本略显厚重的书脊,说出“每写一笔,既是接近她的人生,也是复习她的痛苦。我写完了、理清了,我母亲和我,才算真正活过一遍”时,陈叙感到一种轻微的、超出数据模型的震荡。

      他分析过诸多家庭的情感结构,但眼前这位老人与她笔下的生命,呈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样本:在系统性的沉默与损耗中,最终通过书写达成的、迟来的自我确认。

      陈叙走在访谈结束后的街道上,南方特有的湿润空气里混合着植物的气息。他一遍又一遍的复盘访谈的所有细节,那句“算真正活过一遍”,像一粒柔软的沙,留在了他思维的齿轮间。

      他难以自抑的想到许惟清——那个在礼堂里背脊僵直的年轻人,那个被他编号为F-01的家庭中的一员。许惟清所寻求的,是否也是一种对自身生命的“理清”?哪怕那过程如同一次毫无麻醉的解剖。

      —

      在等待见面的那几天,许惟清的生活似乎在刻意维持着表面的上的平静。上课,查资料,在食堂解决三餐。直到手机提示尽职尽责地提醒他,已经到了约定的日子。

      许惟清按照地址,找到的并非想象中冰冷的写字楼,而是一家嵌在创意园区里的书店。

      他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咖啡和旧纸张的气味温和地包裹上来。陈叙此时正站在最里面的窗前。

      许惟清在门边停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在相对平静的境况下,他真正看清了陈叙的样子。和讲座那晚模糊的侧影与目光留下的印象不同。陈叙身量很高,此刻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挺拔的肩背处落下分明的明暗交界。许惟清忽然意识到,“陈叙”这个听起来有些书卷气甚至略显朴素的名字,与眼前这个存在感鲜明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幽默的反差。

      陈叙合上笔记本,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许惟清身上。

      “许惟清。”他开口,“请坐。”

      不知道是不是是因为紧张,许惟清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的跳了起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和陈叙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坐下时,他顺势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陈叙选的位置很好,书店最靠里的安静角落,紧邻着一排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侧面是整面的玻璃窗。他们这张小圆桌与最近的阅读区保持着不小的距离,由于是工作日,店里的顾客很少,不会担心谈话打扰到别人,也不必担心被别人打扰。

      许惟清将目光落回陈叙身上,开口打破沉默:“陈老师,您好,没想到您约的地方是书店,我以为会是在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环境过于正式,书店这种中性的场所更有利于降低对话的防御性。”陈叙顿了顿,目光扫向桌子中央提前点好的两杯柠檬水,“你需要点些别的吗?这里的咖啡很不错,但如果你介意被咖啡因影响状态,柠檬水也是安全的选择。”

      许惟清摇了摇头。“这样就好,谢谢。”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又松开,直接切入正题,“那......我们怎么开始?”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许惟清的问题。他微微向后靠至椅背,这个姿态略微打破了纯粹的访谈者架势,显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单纯的思维碰撞。

      “通常,我会从建立一个临时的共同分析框架开始。”陈叙开口,声音平稳,陈述他的项目流程,“你主修社会学,那么今天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暂时忘掉你是‘许惟清’,假设你是我,手中只有讲座那晚二十分钟的观察数据:一个母亲,一个姐姐,一个儿子。你会如何为这个‘家庭互动样本’建立初步的分析假设?”

      许惟清愣住了。他预想过倾诉,预想过被提问,却唯独没预想到会被抛回研究者的身份。这像是一道突然出现的堤坝,将他即将倾泻的情感洪流暂时拦住,迫使他升到半空,俯视那片熟悉的沼泽。

      他足足沉默了十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努力剥离情绪的干涩:“观察时长有限,信息不足。但基于有限交互:母亲是系统的驱动者和规则的制定者,情感输出密集并且带有明确指向性。姐姐......是系统的边界承受者。至于儿子,”他努力维持客观和理性,“是系统功能的轴心。”

      “非常标准的初步建模。”陈叙点了点头,“那么,作为研究者,你下一步会追问什么?”

      “我会追问......”许惟清下意识地跟随这个思路,“系统规则的细节,以及维持这种表面平静,每个人实际付出了什么代价。”

      “很好。”陈叙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这是一个略带审视又无比专注的姿态,“现在,请切换回‘许惟清’。不必回答我,只需要思考:你母亲制定的最核心的一条‘家庭规则’是什么?用一个词或短语。”

      许惟清几乎不用思考,词汇就自己跳了出来:“‘理应如此’。”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词如此日常如此精准地概括了母亲如何将所有人的需求与计划,无缝纳入她设定的轨道。

      陈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没有记录,是一个表示确认的手势。“那么,‘每个人付出的代价’呢?

      这一次,许惟清沉默了更久。他的目光掠过陈叙平静的脸,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成本?那是姐姐被母亲用“长女的责任”轻轻抹去的一切个人需求。也是他自己无数次到嘴边又咽下的“不”字,是生怕被冠以“不知感恩”而提前进行的自我审查。

      最终,他声音很低地说:“......是声音。是发出自己声音的权利被持续地兑换成了系统的‘稳定’。”

      “现在,我们有了两个初步的‘内部参数’,”陈叙继续说,“让我们重新审视讲座那晚的一个具体互动:当主讲人提到‘出生顺序与责任分配’时,你的母亲转向你姐姐,递出草莓,并说了一句话。如果抛开情绪,仅从系统功能的角度分析,这个互动在那一刻完成了什么?”

      荧幕的光,母亲侧身的身影,姐姐绷紧的嘴角,还有那句“你是姐姐,从小让着弟弟......”,那晚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她在……”许惟清说不出口了。

      他从没跟人讲过这些。现在却要对着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人,将自己家庭的沉疴一句一句挖开。

      他看了眼陈叙。

      对面的人没在记笔记。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讲座那晚这个人坐在后排,把自己全家看了个遍,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许惟清想,他不会说“你妈也不容易”。

      也不会说“你姐太委屈了”。

      那些话他听了会更堵。但陈叙大概不会说那些。

      挣扎半晌,也是实在是想找个人倾诉,他吸了口气,试图用陈叙的语言来抽离主观情绪,“系统在进行‘规则强化’和‘角色确认’。”

      第一句出口,剩下的话就很流畅了,“她利用一个外部学术概念,将姐姐长期承受的、基于性别的结构性委屈,进一步内化为基于出生顺序的‘家庭美德’与‘个人责任’。”

      话说完了,他感到一阵畅快淋漓,像哪里被凿开一道口子,疼的他想躲起来,但他只是把手指从膝盖上挪开,放在桌沿。

      陈叙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书店远处隐约传来的咖啡机蒸汽声。

      “很好,”陈叙终于开口,不知道刚才想到了什么,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半分,“你清晰地指出了系统维持其稳定的两种关键机制:利用外部权威强化内部叙事,以及将结构性压迫转化为个人道德责任。”

      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直接锁定许惟清的眼睛,而是落在他面前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柠檬水上。

      许惟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杯壁沁出一圈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缓缓往下滑,在杯底周围晕出一小块不规则的水渍。

      他不知道陈叙在看什么。

      只是忽然想,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母亲、姐姐,那些压在二十多年岁月的事里,唯独没有出现他自己。

      母亲说“小清省心”,他就点头。姐姐把麻烦揽过去,他就退后。

      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不争、不闹、不把自己摆出来,家里就少一些需要弥合的裂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和平。现在才明白,他维护的从来不是和平。

      他每退后一步,姐姐就得多往前走一步。他每点一次头,母亲那句“小清省心”就又多了一层理直气壮。

      他听到自己的的声音惶恐。

      “……那我呢。”

      陈叙重新抬起眼,看到许惟清的脸色有些苍白,于是他斟酌再三,最终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表述,“从系统动力学角度看,你是系统的引力中心。引力带来关注,也划定轨道。你的角色,锁定了所有人的运行路径。”

      他没有说“你是既得利益者”或“你有责任”,但每一个词都让许惟清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他想起了母亲所有以他为由的“理应如此”,想起姐姐那些沉默的退让。

      “所以,”许惟清语气很轻,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也是共谋吗?”

      陈叙没有回应那句自语。他推开柠檬水杯,意思很明确:今天的“分析”到此为止。

      许惟清站起身,还没有完全回神,木椅腿在地板上擦出轻微的声响。他张了张嘴,那句“陈老师,再见”却卡在喉咙里,显得过于正式,又有点轻飘,配不上刚才那场近乎解剖的对话。

      陈叙依旧坐着,随着他的动作抬起了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等待一个自然的句点。

      “那我......”许惟清最终只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嗯。”陈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收了这个未完成的告别。他的目光随着点头自然地向下滑过一瞬,然后视线停留在许惟清的胸前,外套纽扣的下方,有一小段松脱的线头正安静地垂在那里。

      许惟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呼吸一滞。他几乎要抬手去捻掉那截线,却在陈叙平静的注视下停止了动作,只匆匆转身推开门。
      风铃在他身后响起。

      陈叙没有立刻离开。他独坐许久,目光掠过窗外,暮色正将建筑轮廓溶成灰蓝,天边却已提前浮出一弯极淡的月痕。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到在谈话间隙里记录关键词的纸张上,手指抚过纸页上那片因与柠檬水挨的太近被水汽熏出的、柔软而深浅不均的潮痕,陈叙没有试图将它完全展平,只是沿着边缘轻轻捋顺卷曲的纤维。

      他将这张纸仔细收进随身笔记本的塑封袋里,与其他几片枯叶、一张印错一个字母的咖啡杯套收在一处,推门步入正在降临的夜晚。

      玻璃门上,风铃轻响,在水般的暮色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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