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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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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走走停停。许惟清看着窗外:便利店在补货,小吃摊冒着热腾腾的白烟,一个男人狼狈地夹着公文包掏钥匙。车窗外这些粗糙具体的画面涌进来,将书店里那场无菌解剖残留的寒意一点点挤走。直到此刻,他才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现实。
推开宿舍门,周末的寝室黑着灯。李松回家了,张明也不在。许惟清开了自己桌前的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陈叙说的话现在才砸到实处。
他草草泡了一碗面,翻开论文。字句在眼前浮着,落不进脑子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索性起身,潦草地洗漱。
躺进床里,关了灯。黑暗压下来,窗外的树叶随着风在安静的夜里哗哗作响,却依然盖不住许惟清脑子里来回打转的念头。系统、轴心、成本......各种词语在他闭上的眼前来回沉浮,最终定格在陈叙那张好像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枕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冷白的光。
许惟清拿起手机,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极简的白色三角形,压在纯黑背景上,线条冷硬精准。可在昏暗光线里,那三角形顶角微妙的弧度,竟让他恍惚觉得像只收着耳朵的猫。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陈叙。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秒后,第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关于系统反馈机制,补充一点:它的有效性取决于你对“愧疚”“责任”这些词的认同程度。一个可量化的自测问题:当‘为你好’这句话出现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接受’还是‘分析’?”
没有任何问候,也没有提及白天谈话的具体内容,陈叙直接抛出了问题。
许惟清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母亲上次说“为你好”是什么时候?上周送饺子?还是更早?他当时想了什么?
“大多数时候是‘接受’,然后……才意识到需要‘分析’。”
陈叙的回复很快:“那么延迟产生的‘分析’,在行为上表现为沉默还是辩解?”
又一个精准的、指向行为模式的问题。许惟清不得不调动起自己社会学的思维框架,去拆解自己的条件反射。
“沉默。辩解会被视为对抗,成本更高。”
陈叙: “那么,当你沉默时,你姐姐通常会怎么做?”
许惟清几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会把话接过去,或者把事情揽过去,让我脱身。”
陈叙: “这验证了之前的模型:你的‘沉默’会稳定触发她的‘介入’,要测出这套模式究竟有多牢固,最有效的方法是改变输入,观察输出是否改变。”
许惟清: “改变输入?”
陈叙: “对。在你的情境中,就是尝试不沉默,你可以将它视为一个对照实验。观测这个微小的信号变化,是会中断‘沉默-介入’的循环,还是会触发系统其他形式的稳态维护。”
许惟清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自己正像个被编程的样本,准备执行研究员下达的“行为变量调整指令”。
许惟清:“我明白了。”
陈叙: “谢谢,你的回答很有价值,极大的丰富了数据模型。”过了几秒,这人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社交行为冰冷的有些过于欠妥,于是很有人情味的添了一句,“休息吧。”
许惟清看着这行终于被想起的“社交礼仪”,又瞥了一眼那个头像,一只安静黑猫的三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脑子里那些来回冲撞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窗外风声渐缓,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拉长,安安稳稳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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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安稳多久,当清晨的第一缕光撒入宿舍半掩的窗时,他的手机发出了持续的、尖锐的震动。许惟清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急跳起来,他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姐姐”,时间刚过六点半。
“姐?”他接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许昭然的声音,而是母亲沈慧芳高亢、发颤,几乎破了音的哭腔,背景里是乱糟糟的碰撞声:“……完了,一颗好的都没有!颜色都变了!我昨天就闻着味儿不对,老刘非说没事!现在群里都在骂我,要我赔钱!我的脸往哪儿搁啊这......”
“妈?”许惟清彻底清醒了,坐起身。
“小清?哎呀你怎么接电话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混杂着疼痛的抽气声和深重的焦急,“你别听你姐瞎说,妈没事!你好好睡你的觉,上你的学!妈自己能处理......哎哟!”
一阵混乱的杂音,手机似乎被夺了过去。紧接着,许昭然疲惫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母亲的啜泣和嘟囔仍未停止:“惟清,妈摔了。团购的水果全烂了,她在储藏室着急清点,地上有水,滑了一跤。”
许惟清已经掀开被子:“能动吗?骨头......”
“动不了,一碰就喊疼。”许昭然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但她死活不肯去医院,说没脸见人,烂掉的水果没处理完哪也不能去。我劝了半小时,没用。”她停顿了一下,“你回来一趟吧。我弄不动她,也......劝不动。”
寝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灰白的天光才刚刚开始涂抹城市粗糙的轮廓。
他飞快地套上衣服,脑子里昨晚那些清晰得近乎奢侈的词句——“系统”、“输入输出”、“对照实验”——在此刻母亲真实的、带着哭腔的崩溃和姐姐精疲力竭的平静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咔哒一声,碎得无影无踪。理论可以解剖痛苦,却无法阻止下一场痛苦的发生。它甚至无法让一个扭伤脚的中年妇女坐上前往医院的车。
他抓起背包和手机,一头撞进了弥漫着破晓寒意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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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惟清赶到家时,楼道里已经堵了好几个人。对门的赵阿姨、楼下的李奶奶,还有三四个面生的、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正围在他家门口。
“哎哟惟清回来啦!”赵阿姨眼尖,一把拉住他,热气喷在他耳边,“快去看看你妈,大早上的邻里邻居还要休息,这是怎么回事呀!”
门口的几个中年女人在吵吵嚷嚷地朝屋里喊,语气不满:“沈团长,您可不能这样!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可东西坏了是事实,总得有个说法!”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沈慧芳高一声低一声的辩解,夹杂着疼出来的抽气:“我真不是故意的!王姐!那批水晶梨我尝了,甜的呀!谁知道混进去些差的......我这就出来给你们赔不是!哎哟......昭然你松手!我得出去!”
许惟清在一堆七嘴八舌里艰难的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沈慧芳的社区团购本周主推一种价格较高的“精品水晶梨”,供货商老刘拍着胸脯保证是“核心果园直供,今年雨水好,糖分足”,出于信任沈慧芳没有每箱开箱验货,只是抽检了几箱就在群里接龙预售了。就在昨天傍晚,货送到小区储物间。母亲忙着分拣其他订单,有几个心急的客人自己先提走了几箱货。昨天晚上就有人打电话反应水果里好多烂果,沈慧芳没太在意,只想着私下退些钱、承诺下次补发,谁知今天一大早团购群里就炸了锅,拿了货的几乎都在晒烂果的照片,甚至开始有人质疑沈慧芳是不是做大了就欺负邻里邻居,就连最初的私了都被解读为心虚,吓得她连忙去清点货物,结果发现几乎每箱都有烂果。
许惟清艰难地挤进家门,客厅里一片狼藉,几个打开的纸箱堆在角落,散发出甜腻过头的腐烂气味,几只小飞虫绕着箱子打转。母亲沈慧芳正金鸡独立地站着,右脚虚点着地,肿得老高的脚踝皮肤绷得发亮。她半个身子被许昭然死死架着,另一只手却顽强地伸向门口,试图去够鞋柜上她的那个旧帆布挎包,那是她平时装零钱和记账本、走街串巷当团长的“办公包”。
“妈!”许惟清快步过去,和姐姐一起把她按回沙发里。
“小清,不是告诉你不要回来!”母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痕,“快,快扶我起来!王姐、赵姐、李奶奶她们都在外头等着呢,我得当面跟人家说清楚,不能让人说我沈慧芳出了事就当缩头乌龟!”她说着又要挣扎起身,受伤的脚不小心碰到矮凳,痛得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可眼神里的急切和固执半分没减。
许昭然拿着湿毛巾想给她敷脚,被她烦躁地推开:“别敷了!现在哪是敷脚的时候!我还是得出去,当面说显得诚心......昭然你起来!去,去群里发公告,就说......就说这批货是物流冷链出了问题,我们也是受害者,但损失我们团里承担,让大家登记!”
她完全陷入了自己那套“必须立刻处理、必须当面摆平”的应激模式里。脚伤限制了她的行动,却限制不住她恨不能立刻扑出去灭火的焦灼。
“妈,公告可以发,但现在得先去医院。”许昭然态度强硬。
“不去!我哪儿有脸去!”沈慧芳猛地拔高声音,手指哆嗦着点着手机屏幕,“你看看!张姐说再也不信我了!我做了五年团购,口碑就这么毁了!我......我还治什么脚啊我......”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又要背过气去。
“妈,钱可以再赚,名声也能慢慢补。”许惟清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肿得确实吓人。“但脚要是耽误了,以后真瘸了,你连团购都跑不了,怎么赚钱?怎么赔人家?”
这话直接戳中了沈慧芳最现实的软肋。她抽泣声小了下去,怔怔地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脸上闪过清晰的恐惧。
许惟清站起身,对门口张望的几位邻居点了点头:“王阿姨,李奶奶,还有几位,实在对不住。我妈脚伤得不轻,我们现在得立刻送她去医院。梨子的事,我们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的声音的清晰稳定,门口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对门的赵阿姨也帮腔:“看这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几个烂果子还能比人金贵?”
几个提着坏果的阿姨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先去治脚吧!梨子的事儿再说!”
人群渐渐散开。许昭然动作利落的拿来了母亲的医保卡和外套。沈慧芳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终究是没再反对,只是抽着鼻子,任由许昭然和许惟清一左一右把她搀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