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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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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醒得比闹钟早二十分钟。
六点四十,公寓里只有冰箱运行的底噪。
陈叙把咖啡粉装进滤杯,在等待热水的时间里打开手机。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文化馆,通知他周末遗落的录音笔找到了,约定中午去取。
他放下手机,靠在操作台边沿。清晨的阳光正落在客厅书架上那排旧笔记本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着燕大的徽标,边角磨毛了。
咖啡液开始一滴一滴落入壶中。
他本科在燕大读计算机,师从张正川。那是国内最早做计算机视觉的学者之一。
张教授后来跟他说过很多次,你是该继续深造的料,你不读可惜了。他每次都说,我再想想。想了一年,最后去了苏黎世。念的还是计算机,方向从视觉转向了更底层的神经符号系统。
研究生导师是符号学出身的老派学者,做的东西很冷门:如何让机器理解人类行为的“意图”,而不仅仅是识别“模式”。
这个方向让父母很满意。
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周叔叔昨天跟我聊了半个钟头,说你做得不错。当时推荐你去,你还非要留在国内跟着张教授读。爸爸妈妈把路已经铺好了,现在这个方向选得很好,等你读完博,不管是留在那边还是回来,路都宽。
母亲说得更直接。你张教授虽然也是好老师,但毕竟平台有限,接触不到更前沿的资源,你基础好,肯用功,过几年出成果,就是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电话挂断之后陈叙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新一代的领军人物。
他想都不敢想,但是在母亲口中简单的像是在讨论早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他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天才。
只是从小他就被教育,一切都要做到完美。
母亲是钢琴家,不是那种“业余爱好弹得好”的钢琴家,是真正站在舞台上、被乐评人写进文章里的那种。她教学生的时候常说一句话:错一个音,整首曲子就毁了。
不是“就不好听了”,是“就毁了”。
所以那时的他每天都拼尽全力,生怕踏错一步就跌碎了完美的影子。
读研时他遇到了很多优秀的学者,也见过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
有次他卡在一个问题上,整整三天。最后写出来的代码五百多行,跑通了,他将每一个函数都反复优化过,每一行都经得起推敲。
后来他在一个学术论坛翻旧帖,发现有人三年前就解决过类似的问题。那个人用一个数学模型把整个问题重写了一遍,九十六行。推导简洁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拐弯。
他看了很久,把那篇帖子点了收藏。之后每次去论坛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遍,再叉掉。
这世上有人能走到他走不到的地方。
有一年冬天,他从凌晨的实验室出来,雪下得很大,整个校园都是白的。他站在计算机系楼前,忽然回头看自己踩出来的那串脚印,每一步都很稳,间距均匀,方向笔直,干净利落地像被规划过。
在漫天大雪里,他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这时候踉跄一下,脚印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踉跄,但那个念头留了下来。
那两年他写了很多代码,也读了很多认知心理学的论文。
只是午夜梦回清醒时,总是会想到那个荒诞的念头。
所以,毕业时导师留他继续读博,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导师问他,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他说,我想研究人。
导师说,你本来就是研究人的,符号系统就是人的认知投射。
他说,不是那种研究。是真人。
后来他回国,没有去任何一家大厂的AI Lab,而是一意孤行地选择去做了用户研究,走了一条对他而言普世价值里的“弯路”。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直到那天在文化馆,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这模糊的、下意识的、甚至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到的选择。
他想看看,那些打破完美影子的人,是否就真的“毁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向下滑了没多久,目光停在一个对话框上。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条不小心发错的语音,他下意识地点开,青年微喘的声音混合着风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等我十分钟。”
陈叙指尖顿了顿,才将编辑好的的消息点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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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惟清从办公室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二分钟。
没办法。导师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他那篇论文的初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后还补了一句:“整体不错,但第三章那个例证,你再想想。”
他当时就想说我想了三个月了。但是没敢。
只好点了点头,然后抓起包就跑。
他跑过图书馆门口那条路,跑过食堂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跑过两个正在发传单的社团学妹。
学妹冲他喊“同学看看我们......”他没停,只摆了摆手。
校门口就在前面。
他放慢脚步喘了口气。他放慢脚步喘了口气,四处扫了一圈,学校门口没人,公交站台也没人。
走了?
他掏出手机,一边翻消息一边往路边走。还没点开微信,余光扫到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
车窗反光。
反光里照出一个人。头发乱七八糟,卫衣领子歪了,额头上亮晶晶的一层汗,嘴巴微微张着还在喘气。整个人像刚从操场上被撵回来。
许惟清下意识抬手,把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湿的。
他扯了扯卫衣领口,对着车窗仔细调整,领子正了,头发好像还是有点炸。他往车窗前凑了凑,想看清楚一点。
车窗缓缓落下来。
里面露出一张脸。
陈叙坐在驾驶座上,大衣整齐,头发整齐,连袖口挽的角度都整齐。他看着许惟清,目光从他被汗打湿的额角慢慢移到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上。
那只手正揪着自己一撮头发。
“你。”许惟清的手僵在半空。
陈叙没说话。他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两秒,又把视线移回许惟清脸上。
“在整理仪容。”他说。
许惟清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你车窗贴膜也太透明了。”他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刚才只是随便往车窗上看了两眼。
陈叙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下次贴深色。”
许惟清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没压住。最后干脆不压了,站在那里,对着车窗里那张脸笑起来。
陈叙推开车门,从里面出来。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大衣,扣子没系,站在车门边,腿很长。
“笑什么。”
许惟清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拉开包,从里面抽出一本书,递给陈叙。
“上次说借你看看。”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是那本《看不见的城市》。
他伸手接过,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书放在车座上。
“走吧。”他关上车门。
许惟清愣了一下:“去哪儿?”
话音还未落,肚子先叫了一声。
陈叙看他一眼。
“作为报答,请你吃饭。”
许惟清点点头,跟上陈叙的步伐。
这声肚子叫得太是时候了。他一边走一边想,早知道刚才在办公室就该把那半块巧克力吃了。
走了几步,许惟清问:“我们吃什么?”
“不知道你下午有没有课,学校附近有一家餐馆味道很不错。”陈叙转头看他。
前面路口被施工围挡堵死了,蓝白相间的铁皮围了一圈,上面贴着“前方施工,请绕行”的告示。
陈叙看了一眼,往旁边的小路拐进去。他们得绕一段公园边缘的石子路。
许惟清跟上。
公园正午人少。几个老人坐在背风的长椅上,阳光把他们的棉衣晒得蓬松。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蹲在地上捡落叶,把完整的那几片塞进奶奶的口袋。
石子路窄,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陈叙的大衣偶尔蹭到许惟清的毛衣,带来轻微的阻尼感。
前面有一段路铺的是旧砖,红的青的混在一起,有的边角已经磨圆了。
“我刚才见的你姐姐了。”
陈叙忽然开口。
许惟清脚下慢了半拍。
“哦。”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的红砖路,踩一步,数一块。一块,两块,三块。
数到第二十三块,他抬起头。
“她有讲什么吗。”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陈叙走在他旁边,步子没停。
“我去取录音笔,在走廊碰见的。”他说,“只聊了几句。”
许惟清等着。
陈叙想了想。
“她说你长大了。”
红砖路快到头了,前面就是大路。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叙的目光。
许惟清苦笑了一下,“现在才发现,我之前真的很懦弱。”
砖被他踩过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穿过公园边缘那道低矮的铁栅门,回到人行道上。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
两人并肩站着。
陈叙没立刻接话。他看着对面的红灯,过了几秒才开口。
“沉默是一种应对机制。”他说,“在系统反馈不明确的时候,减少输出是常见的策略。”
许惟清侧过脸。
陈叙静静的与他对视。
“至少你现在做出改变了。她察觉到了,并且做出了正向的反馈。”
绿灯亮了。
陈叙大步往前走去,带起一阵风。
许惟清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