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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中之城 ...

  •   文化馆的老楼是苏联援建时留下的,三层砖混结构,外墙爬满了枯了大半的爬山虎。下午两点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磨石子地面上投出细长的光影。

      许昭然站在一楼展厅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和活动流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昭然姐,”一个扎马尾的实习生小跑过来,“林教授到了,在琴房调音呢。她说直接从那边开始,不用来这边签到。”

      “好,知道了。”许昭然看了眼流程表,“你在这儿盯着签到,我去看看其他地方准备得怎么样。”

      转身时,她看见许惟清从大门进来。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仰头看门厅墙上的历史照片,这栋楼1957年建成,曾是全市第一个工人文化宫。

      许惟清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姐弟俩对视一眼,他朝展厅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忙你的”。许昭然轻轻点了下头,就朝楼梯走去。

      许惟清在原地站了会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导师建议他做些公共场域中家庭互动的实践观察,文化宫活动挺合适。但笔刚拿出来,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门厅有面老式的落地镜,镜框是褪色的红木雕花,镜面因为年头久了,镀银有些剥落,映出的人影带着朦胧的晕边。镜子斜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转角处是个正面墙都是玻璃的琴房,朝着门厅方向,想来是为了让一楼的人能看见里面的活动。
      此刻,玻璃墙后站着两个人。

      陈叙背对着玻璃墙,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他侧对着这边,正低头看手机。玻璃窗上贴了层薄薄的磨砂膜,人影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试音停了。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开衫的女人走到窗边,身姿挺拔,头发简单的挽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份乐谱,停在陈叙面前。
      琴房的玻璃墙建得有些问题,加上门厅挑空的设计,声音传得意外清晰。

      “你怎么来了?”女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像钢琴中音区的某个键。

      “公司在附近做社区用户调研。”陈叙说,顿了顿又补了句,“顺路。”

      女人笑了:“你连借口都选最省力的那个。”

      陈叙没接话,继续拧瓶盖。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声。

      “刚才琴房的琴我试了,”女人往前走了小半步,停在社交距离的边界上,“音准还行,但触键太轻。教孩子的话,需要更有反馈力的琴键,不然他们学不会用力控制。”

      “可以调。”陈叙抬起眼。

      “是可以调,但问题不在这儿。”她看着儿子,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接近完美但有道小划痕的乐器,“Prof.Lin昨天又来电话了。学院新拿了个脑机接口的项目,缺你这样计算机背景又懂行为分析的人。你要回去的话,博导名额和实验室都能谈。”

      陈叙没说话。

      “不是逼你。”女人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只是提醒你,选择都有代价。你本科在燕大时,张教授说过你是他见过逻辑最严密的学生。现在做这些'你觉得用户会怎么想'的猜测,不觉得可惜吗?何况你并不适合这份工作。”

      她看了眼手表,语气充满了刺人的遗憾,“你本可以更完美的。我该去准备了,你再好好想想。”

      女人转身离开了玻璃窗前。磨砂玻璃后的人影晃了晃,只剩下陈叙一个。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许惟清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喉咙发紧。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腿比脑子先动了。

      -
      楼梯转角,琴房的门开了。陈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瓶水。他看见许惟清,脚步顿了一下。

      许惟清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老师。”他说。

      陈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落到他肩上的帆布包。

      “来参观?”陈叙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做田野观察。”许惟清顿了顿,“那个......琴房的隔音好像不太好。”

      陈叙的表情没变,但许惟清看见他握空塑料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玻璃建筑的毛病,”陈叙说,“声学设计总有漏洞。”

      这话很陈叙。许惟清点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往前挪了半步,视线落在陈叙手里的水瓶上。

      “卡尔维诺有本书,”他开口,声音不高,“叫《看不见的城市》。里面写了座城,叫瓦尔德拉达,建在湖边。城里所有东西都会在水里留下倒影,房子、街道、人,连晾的衣服在水里的波纹都清清楚楚。”

      陈叙微微挑了一下眉。

      “居民生活其中,所有的行为都被这面湖心之镜如实反映,这迫使居民们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不管在做什么,他们都期待自己镜中的形象冷静清晰、具有尊严,他们成了自己最严的审查官。”许惟清抬眼与陈叙对视,陈叙逆着光,长眉轻轻一扬让他露出与平时形象不相符的生动来。

      许惟清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书里说,最讽刺的是,居民慢慢真的开始为倒影活着,怕一踉跄,就碎了水里的完美影子。真的城市会掉墙皮、有坑洼石板路、偶尔会失态,这些反而被当成需要修的‘误差’。”

      一楼的展厅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几个家长正领着孩子看画。

      陈叙等声音小了些才开口:“你观察得挺仔细。”

      许惟清点点头,发梢上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在陈叙眼里跳跃。

      “现实生活中孪生之城当然不存在。”许惟清继续说,“但家庭期待、社会角色......都是‘湖’。我们在意水里的倒影够不够体面,符不符合某种该有的完美。”

      陈叙静静听着,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甚至我们自己,也会在心里挖个湖。把真实的感受、冲动、情绪扔岸上,只让那个被审查过的、体面的倒影出现在水面。时间久了,就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模仿。”许惟清的声音低了些。

      所以,陈叙的理性、精确、爱保持距离的习惯,是否可能都是被“水里的完美倒影”规训的成果。他选择做与专业关联不甚紧密用户研究作为职业是否也是因为他懂“被看着”的感觉,所以想要刻意打破所谓的“完美”。

      但这些话有些越界了,许惟清最终没有问出口。

      空气安静下来。

      陈叙的手指在水瓶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许惟清往前一步站到一面弧形玻璃前。

      他指了指玻璃,反光里的他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怪影,“你看这镜子,会把咱们拉长变形。聪明人不会全信镜子里就是真的自己,但也不会完全不管镜子。他们会问:镜子为什么这么设计?它想让我看什么?又藏了什么?”

      许惟清转回身,面对陈叙。

      “可问题是,如果我们花太多时间研究水里的倒影,可能会忘掉真的城是有坑的石板路,是会被风吹歪的晾衣绳,是人偶尔的踉跄。这些,倒影里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被当成该修的‘误差’。”

      “所以,”许惟清注视着陈叙的眼睛,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不完美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没有错。”

      陈叙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窗外阳光斜切进走廊,在地面投出锐利的光块,灰尘在其中缓慢旋转。

      “瓦尔德拉达最后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什么?”

      “那座城。”陈叙抬眼,“书结尾,瓦尔德拉达怎么了?”

      许惟清想了想,然后慢慢说:“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个小孩不小心把石子踢进湖。涟漪打碎了倒影,那会儿岸上的人才第一次看见水下的城也在晃,也在歪,没比岸上的稳当多少。”

      陈叙忽然笑了,他没问这是不是卡尔维诺写的。

      楼梯那头传来许昭然的声音,看见两人站在这里,她脚步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朝一楼展厅去了。

      “我得走了。”陈叙看了眼手机,“下午还有访谈。”

      “嗯。”许惟清点头,手指在帆布包背带上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回见。”

      “回见。”陈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走廊的灯在他肩头亮了一颗,又暗了一颗,他回过头,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他说,“那书,能借我看看么?”

      “《看不见的城市》?”

      “嗯。想再读读瓦尔德拉达那章。”

      许惟清也笑了:“行。下次带给你。”

      陈叙点点头,这次真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

      许惟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玻璃墙。墙后的人影已经换成一群孩子围在钢琴边,但玻璃上还留着模糊的印子,是手指按过的痕迹,呼吸的水汽,阳光透过时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浮动。

      -
      许惟清从文化馆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门厅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衣领有点歪,头发乱了一小绺,他伸手拨正。

      这周他天天往家里跑。沈慧芳的脚还没好利索,团购群的售后单积了一桌。

      其实他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有他在许昭然至少不用每天下了班还要跑前跑后地送补偿给邻居的货。

      三分钟后,许昭然从楼里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顿。

      “又不回学校?”

      许惟清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门口那棵梧桐叶子落尽了,光秃的枝桠把灰白的天划成细碎的格子。风灌进来,许昭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许惟清侧过头。

      “她说你天天往家跑,”许昭然目视前方,“让我劝劝你,别老惦记家里,该回学校回学校。”

      许惟清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看上去都累瘦了。”

      其实没瘦,刚在学校旁的药店门口称过,还重了一斤。母亲那眼睛,看儿子永远觉得缺二两肉。

      他把帆布包带往上挎了挎。

      “回去我跟她说。”

      -
      回到家,应付完母亲的嘘寒问暖,他骑着小电车给邻居送补发的货。

      忙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终于可以喘口气。

      没躺多久,许惟清又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到瓦尔德拉达那章,重看了一遍。

      在页边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行小字:

      “勇气,也许就是第一个往湖里踢石子的人。”

      他合上书,塞进背包。

      窗外,城市灯火映在夜里,像另一片星星。许惟清想,也许每盏灯下,都有个正在学怎么分清水里和岸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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