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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票 餐馆在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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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已停了好几辆车。
陈叙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石板路边有个石槽,养着几尾红鲤鱼。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池水发亮。
正是饭点,屋里头坐满了大半,服务员端着菜在人缝里穿梭。陈叙扫了一眼,径直走向靠窗那张刚空出来的小桌。
许惟清跟过去坐下,接过菜单。
“随便点。”陈叙把倒放的茶杯翻过来,拎起水壶倒水。
“陈老师有没有推荐?”
“红烧肉,土豆丝,茄子。”陈叙顿了顿,“看你。”
许惟清点了这三个,加个汤。服务员撕下单子走了。
菜上得快。红烧肉油亮,茄子滚烫冒泡。许惟清夹一筷子茄子,烫得吸气,龇牙咧嘴嚼完咽下去。
陈叙看他那样,嘴角轻轻扬起。
热腾腾的菜入口,茄子混着汤汁在舌尖化开,许惟清才觉得自己被导师凌迟了一上午的灵魂重新归位。
“抱歉陈老师。”许惟清叹了口气,“上午突然被我导抓去改论文,从九点弄到现在,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叙夹了块土豆:“初稿吗?”
许惟清点了点头,“他要我们年前定稿投出,时间太紧张了。”
陈叙把菜送进嘴里,嚼完,筷子轻轻搁在盘子边缘,没碰出声响。
“年前是有点赶。”他手指搭在桌沿,骨节分明,回忆到自己的读研时光,补充道,“有时候越赶越写不出来。”
许惟清歪了歪头,有点惊讶:“陈老师也会有写不出来的时候?”
他当然知道写论文卡住是常事,但是很难想象陈叙这样游刃有余的人,面对论文推不下去的场景。
陈叙抬眼看他,带着点好笑:“当然。”
“那你会怎么办?”许惟清筷子停在碗边,打算在陈叙这里找找灵感。
陈叙想了想,郑重地吐出两个字:“放着。”
许惟清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以为您会觉得这算可耻的逃避现实呢。”
虽然他自己现在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耻谈不上。”陈叙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只是换换脑子,不是不做了。”
许惟清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窗外阳光移了一点,在陈叙的肩头落了片明亮的光块,边缘镀着一层淡淡的金。
“不用太有压力。”陈叙开口,“实在写不出来可以去公园转转。”
许惟清啊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埋头扒饭。
“说不定还能碰到合适的访谈对象。就算碰不到,换换思路也比硬写强。”陈叙抬手拎起水壶,往两人的杯子里添了点水。
许惟清忙咽下嘴里的饭,接过茶杯,“谢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没头没尾的。阳光洒在桌面,窗外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
老板娘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冲陈叙笑笑:“好久没来了。”
陈叙点点头:“最近忙。”
她把西瓜放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许惟清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陈叙招手结账。
“要发票吗?”老板娘问。
陈叙想了想:“开一张吧。”
打印机吱吱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陈叙接过来看了一眼,打印头该换了,墨迹在“金额”那栏洇成一朵小小的云,边角晕开,像钢笔字被水沾湿过。
老板娘扫了一眼,伸手要拿回去:“这打印机该修了,我试试能不能重开一张。”
“不用。”陈叙把那张发票叠好,放进大衣内袋里。
两人走出餐馆,巷子里有只橘猫趴在墙根晒太阳。
许惟清在猫跟前蹲下来,手停在半空:“它让摸吗?”
陈叙低头看猫,顿了两秒,也蹲下来。
两人并排蹲在墙根。橘猫睁开眼,看见陈叙,立刻站起来,尾巴高高翘着走过来,在他腿边绕了两圈,然后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许惟清手还悬在那儿,愣了一下:“它认识你?”
“嗯。”陈叙的手指动了动,落在猫头上。猫发出呼噜声,蹭得更起劲了,蹭着蹭着,身子一歪,直接翻倒在他脚边,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老板娘养的。”他说,“每次来都这样。”
猫不耐烦地叫了一声,拿爪子扒拉他的手背。
陈叙把手放下去,很轻地碰了一下猫肚子。猫的呼噜声更响了,整只猫在他脚边翻来翻去,恨不得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这画面很有喜感,许惟清抬头想看看陈叙的表情。
很近。他看见陈叙眼尾那颗小痣。
“走吧。”陈叙先站起来。
许惟清也站起来,拍了拍灰。橘猫伸个懒腰,慢悠悠往巷子深处走。
他看猫的背影,忽然说:“陈老师,谢谢你请客。”
陈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谢什么。”
许惟清没答,几步追上去。
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来,陈叙的影子在脚底小小一团。许惟清低下头,差一点就能踩到那团影子的边缘。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一步一步朝巷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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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惟清下午有一节发展社会学。教授在台上讲福利国家的转型,他坐在第三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导师语速不快,偶尔低头看一眼讲稿。他盯着板书,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回本子上,跟着记了两行。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握笔的那只手上,有点晃眼睛。他换了只胳膊撑着头,继续写。
下课铃响,走廊里陆续有人走出去。他合上本子,收拾书包。
刚走出教室,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许师兄。”
是梁师妹,怀里抱着本书,站在过道里冲他笑。
许惟清也礼貌地笑:“梁师妹。”
两人并排往外走。梁师妹落后半步,走在他侧后方。
“师兄,上次那个文献,我找到了,谢谢你帮忙。”
“找到了就好。”许惟清放慢步子。
是上周的事,她在群里问一篇外文文献,没人回,他正好在图书馆,顺手下载了发给她。后来她私信道谢,他回了个“不客气”,就再没聊过。
梁师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的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梁师妹站住,抬起头看他。
“师兄,你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喝杯东西,谢谢你帮忙。”
许惟清认真地看着她。女生眼里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他想了想,温和又坚定地开口:“不用破费。你上次已经谢过了。”
梁师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惟清笑了一下,语气尽量放轻:“那篇文献是顺手的事,换了谁我都会帮忙。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说完,冲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
梁师妹愣了一下,只好也跟着点点头:“好,师兄再见。”
许惟清转身往外走。阳光把台阶晒得发白,他走下台阶,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梁师妹还站在玻璃门边,低着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下课的学生骑车经过。
他今天还是准备回家住。
明天一早是母亲复查的日子。医生上次说过,如果这次没问题,石膏就能拆了。他在家住明天能直接陪母亲去医院,这样姐姐就不用请假了。
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楼道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炖肉。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沈慧芳的脚还打着石膏,正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开门的动静愣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
许惟清先叫了声妈,才开口解释“明天陪你去复查。今晚住家里。”
沈慧芳手上的芹菜顿了顿,说:“让你姐陪我去,石膏拆了就行,你跑回来干嘛。”
“姐上班也不能老请假,我导师出差,明天上午的课刚好调去别的时间了。”许惟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筐里拿了根芹菜。
沈慧芳看他一眼,伸手把他手里的芹菜拿过来:“放下放下,这不用你,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许惟清没动,又拿了一根。
沈慧芳欣慰地看着他,“我们小清真是长大了。”
许惟清叹了口气,又是这句话。
沈慧芳欣慰地看着他,“我们小清真是长大了。”
许惟清把择好的芹菜拢成一堆,抖了抖上面的泥:“我去做饭。”
“不用!”沈慧芳下意识要起身,“我来。”
“妈您给我一些照顾你的机会,相信我。”许惟清站起来,把母亲重新安置在沙发里,端着芹菜走进厨房。
沈慧芳在沙发上坐了两秒,不放心,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厨房挪。
许惟清正打开冰箱往里看。听见动静回头:“妈,坐着就行。”
“我不动你能找着东西?”沈慧芳已经挪到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瞅,“肉在冷冻室第二层,拿出来化。葱在阳台挂着,你拿两根。”
许惟清把肉拿出来放进水池,转身去阳台拽葱。回来的时候沈慧芳还在门口站着,指挥:“刀用边上那把。”
许惟清没说话,拿刀,切葱,葱段齐整。
沈慧芳看了几秒,不吱声了。
油锅烧热,葱花下锅,滋啦一声响。许惟清手腕一翻,肉片滑进去,锅铲推了几下,肉色变白。生抽沿着锅边倒进去香味立刻腾地冒起来。
沈慧芳吸了吸鼻子,扶着门框往里又挪了一步:“火小点,酱油要糊!”
许惟清已经把火调小了。
沈慧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站在门口看着。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许惟清颠了颠勺,动作不算多熟练但好歹没撒。
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转身想往客厅挪。石膏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没站稳,身子朝前歪。
许惟清刚放下锅,回头一看差点把魂儿吓出来,赶紧一步跨过来扶住她:“您能不能坐着?”
沈慧芳也吓一跳,她稳住身子,拍开许惟清的手:“行了行了,你炒你的。”
她这回真回客厅了,坐进沙发里,眼睛还是不放心的是不是往厨房方向瞄。
门口忽然响起钥匙声。
许其远拎着行李进来,换鞋的时候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愣住:“你怎么还在家?”
“我回来陪陪妈。”许惟清的声音从油烟机后面传出来,“爸你提前回来了?”
“项目收尾,早点走。”许其远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瞅。油烟机开着,锅里的菜正往外冒热气,他儿子站在灶台前,动作挺利落。
许其远点点头,转身往客厅走。
沈慧芳坐沙发上瞪他:“你站那儿看什么看,也不说搭把手。”
“他忙得过来。”许其远在她旁边坐下,“我进去反而碍事。”
沈慧芳哼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许昭然也下班了。
许惟清正好关了火,端着盘子出来:“姐,洗手吃饭。”
许昭然没动,看到他往餐桌上端菜,逗他:“今天什么日子?”
一家人围桌。沈慧芳的脚搭在旁边凳子上,拿筷子敲了敲碗边:“都愣着干嘛,吃啊。”
许其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点头:“火候刚好。盐——”他顿了顿,“还行。”
沈慧芳斜他一眼:“还行就还行,还‘盐——还行’。”
许昭然低头喝汤,也没忍住嘴角上扬。
许惟清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母亲碗里:“妈尝尝,咸淡够不够。”
沈慧芳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脸上表情松了:“还行,比我做的差点,但也还行。”
许其远看了她一眼:“比上次我做的呢?”
沈慧芳头都没抬:“你自己心里没数?”
许昭然这回真笑了一下,很快敛住,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天彻底黑了。客厅吊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碗沿的热气往上飘。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碎,混着窗外偶尔偶尔传来的鸟鸣。
饭吃到尾声,门铃响了。
四个人同时抬头。
沈慧芳筷子停在半空:“这谁啊,饭点来。”
许惟清离门最近,放下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亮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胳膊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正低着头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