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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抛弃 ...

  •   一层死灰,连风都是冷的。

      六点半,狭小的出租屋里没有半点活气。

      屿星蜷缩在榻榻米的角落,一夜未合眼。只要一闭眼,昨夜胶带撕扯的声音、章居易姐姐惊恐的眼睛,就会密密麻麻涌进脑海,掐得他喘不上气。

      身上的伤早已不是疼,而是麻木里透着钻心的锐痛。

      烟灰缸砸出的肿痕,烟头烫烂的伤口黏着布料,稍微一动,就像把皮肉生生撕开。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爬满他纤细的胳膊、腰侧、后颈,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幅永远洗不净的地狱图。

      他不敢躺,不敢歇,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但是他也不想这么做,因为他是人,他也有骨气。但是,现实他只能用冰冷的语言来充当自己的骨气。

      撑着冰凉的墙壁站起来时,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膝盖磕出闷响,屿星却连疼哼都发不出来。

      “咚,咚。”

      明天要开学,他要收拾点东西,但是他没钱,屿星得找他的养父。“爸......”空气中略带着沙哑,“我......我想买一些文具。”屿星低下了头,露出尴尬的笑,好像是笑给自己的。

      陈朔走出卧室时,脸上平静得可怕。

      仿佛昨夜那个杀人、施暴、恶魔一样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他坐下喝早已冷却的粥,看都没看屿星一眼,仿佛他只是屋子里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吃到一半,他忽然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屿星藏在袖子里的胳膊。

      屿星瞬间浑身僵住,血液冻凝。

      “昨晚……没看见什么吧?”

      陈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屿星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逼回去,咬着唇瞪着陈朔眼里充满怨恨:“没……有。”

      “最好是。”

      “呃......爸,我想买一些用的,便宜的也好,其实......”

      陈朔放下碗,重重一墩,瓷碗差点裂开。他起身,一脚踹在屿星的膝盖上。

      “哐当。”

      少年单薄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旧伤崩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屋子里有,找你自己挣的钱。”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冷得刺骨,“再说,你就和她一样。”

      那句话像诅咒。

      门被摔上,整间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汹涌。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胳膊,咬到出血,才能压抑那快要冲破喉咙的崩溃。

      屿星很少很少哭,但是每一次都是为别人而哭。

      他不敢耽误太久。

      撑着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换上最厚的长袖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把所有伤痕、所有脆弱、所有恐惧,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兜里只有300块。

      那是屿星全部的钱。

      屿星一步步挪到楼下的诊所。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子发酸。

      年轻医生一抬头,看见屿星苍白得像纸的脸,和袖口不小心滑落后露出的烫伤,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你这孩子……到底要把自己糟蹋到什么地步?”医生声音发颤,“这是烫伤,是烟头烫的,你别再骗我了。”

      屿星垂着眼,睫毛湿透,嘴角却扯出一个苍白到破碎的笑。

      “我……我自己弄的,不小心的。”

      好一个不小心。

      他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少一点罪恶,少一点绝望。

      医生没再说话,只是拿棉签蘸着药膏,轻轻碰在他的伤口上。

      “嘶——”

      屿星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也不肯示弱半分。

      药钱三块五,不多不少。

      屿星把攥得发烫的硬币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走出诊所,天空又下起了细雨,冷得刺骨。

      屿星没有回家。

      他走了差不多有三公里路到自己亲生母亲的妈妈家。

      钱敏桂

      他的姥姥,

      雨下得密,像一层扯不开的纱,把整条老巷都裹在湿冷里。

      青石板被泡得发暗,积水映着昏黄的灯影,晃得人眼晕。风掠过墙头,卷着几片枯叶贴在水面,打了个旋,又被水流推着走远。

      屿星站在那扇旧木门前,伞沿垂落的水珠连成细线,在脚边砸出小小的坑。

      他迟迟没有抬手。

      指尖攥着伞柄,用力到指节发白。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贴着皮肤凉得发疼,他却像感觉不到,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暖光一下子涌出来,落在他湿透的肩头。

      姥姥站在光里,银发挽得整齐,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卷。她看见门外的人,眼睛先是微微一睁,随即软下来,漫开一层心疼。

      “站多久了?怎么不敲门。”

      屿星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怕打扰您。”

      “傻话。”姥姥伸手拉住他,掌心粗糙却暖,“这是你家,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打扰。”

      她把他拉进屋,反手关上木门,将一整个雨夜的寒凉都隔在外面。

      屋里烧着暖炉,空气温软,混着淡淡的线香与鸡汤的香气。桌上放着没织完的毛衣,毛线柔软,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日日等候的模样。

      屿星坐在椅上,浑身紧绷,像一只在外流浪太久、忽然被捡回来的小兽,不安又无措。

      姥姥没多问他经历了什么,只是默默端来一盆温水,放在他脚边。

      “泡泡,暖暖。”

      他把脚伸进水里,暖意瞬间顺着脚底往上涌,一路窜到心口,酸得他眼眶一热。

      老人又转身进厨房,片刻后端出一碗鸡汤。
      汤色清亮,浮着红枣与枸杞,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喝一点。”姥姥把碗推到他面前,“什么都别想,先暖过来。”

      屿星端起碗,小口抿着。
      汤很烫,却烫得人安心,一路暖到心底最凉的地方。

      他抬眼,看见姥姥安静坐在对面,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节奏轻缓。
      屋内灯火温柔,暖意融融。

      那一刻,屿星忽然明白。
      原来人这一生颠沛流离,所求的不过是一盏灯、一碗热汤、一个永远不会赶你走的人。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姥,我先回去了,要不爸骂我呀。”

      屿星把空碗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还沾着汤的余温。
      姥姥没拦,只起身送他到院门口,把一件洗得软塌塌的旧外套披在他肩上,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块温热的糖糕。

      “慢点儿走,雨大,别淋着。”

      雨声裹着风,把姥姥的声音揉得软软的。屿星“嗯”了一声,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姥姥站在檐下的模样,怕自己忍不住再赖在这方暖屋里。

      他踩着院门口积的水洼往前走,鞋底碾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的院门轻轻合上,那盏暖黄的灯、那碗热汤、那片全然的包容,就被隔在了门后,成了他遥不可及的念想。

      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凉得刺骨,瞬间浇灭了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屿星攥紧口袋里的糖糕,那点温度在掌心一点点凉下去,像极了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又要眼睁睁溜走的温柔。

      走到巷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扇黑洞洞的门,像一张吞人的嘴。屿星停下脚步,站在雨里,望着那扇门,忽然就没了迈步的勇气。

      他知道,推开那扇门,迎接他的就再也不是热汤与包容,只有无尽的冷寂、谩骂,和那个他永远逃不开的、泥泞的家。

      风卷着雨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最终还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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