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寄梦 湿冷 ...


  •   湿冷的晨雾像浸了冰水的纱,裹着整栋老旧居民楼,往门窗缝隙里钻,冻得水泥地都泛着寒气。

      凌晨3点。意识恍惚的瞬间,六岁那年的噩梦再次将他狠狠拽入深渊。

      亲生母亲在KTV工作,眉眼温柔,总会偷偷揣一颗水果糖给他,那是屿星生命里最初、也是最短暂的暖意。可嗜赌成性的亲生父亲,在一个醉酒的傍晚,毫无征兆地对母亲动了手。拳打,脚踢,板凳砸,皮带抽,没有半分留情,直到女人倒在血泊里再也不动,直到鲜血漫过地板,漫过掉落在地板上的婚姻法。

      六岁的他亲眼看着亲生母亲,被亲生父亲活活打死。
      那一幕,成了刻进他骨血、永生无法磨灭的疤。

      后来屿星送进孤儿院,因为母亲的职业,因为“杀人犯的儿子”这顶帽子,他从小被骂“婊娃”,被推搡,被孤立,被按在地上欺负。忽然有个男孩,赶走了那帮人。但好巧不巧,养母出现,将他领走,以为终于有了家,却只是跌入另一个深渊——养母在酒吧谋生,对他冷漠至极,非打即骂,嫁与陈朔之后,他的人生,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陈朔,赌徒,酒鬼,杀人犯。
      他是十几年的恶魔。

      记忆被强行扯回现实,屿星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直到血腥味漫开,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哽咽。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恐惧早已成为本能,深入骨髓。

      屿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缝的破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少年,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新旧伤痕交错,烟头烫的,皮带抽的,硬物砸的。
      买菜。
      家里没菜了,没菜他就做不了饭,做不了饭他就会被骂。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屿星裹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外套,揣着零钱,像一缕影子般溜出家门。

      清晨的菜市场还浸在薄雾里,湿冷的水汽沾在他的睫毛上,冻得他微微发颤。他在鱼摊前徘徊了很久,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李叔……我要一条小的鱼……”

      摊主是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扫了他一身破烂伤痕的模样,有些心疼的捞起一条小鲫鱼:“八块,不还价。”

      屿星的手指抖着,把所有零钱摊在手心,数了一遍又一遍,只有七块八。他微微低下头,脊背弯出卑微的弧度:“老板,我只有七块八…能不能……卖给我……”

      “凌晨5点!”老板有点儿手足无措了“但是……唉,你却又少两毛!”摊主挪开他的手,“行了!你下回补给我吧。”

      屿星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落在塑料袋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谢谢老板。”

      他不敢停留,攥着鱼,怕下一秒老板就要反悔。

      初秋的雨下得又绵又冷,打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傍晚的天色浸得一片灰暗。

      屿星缩着单薄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在湿冷的风里,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裹着他瘦削的身子,十七岁的年纪,却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明天就是高二开学的日子。
      这是他整个夏天,唯一盼着的事——只要住进学校宿舍,他就能少回那个充斥着酒气、暴力与绝望的家,就能少面对那个一喝醉就六亲不认的养父陈朔。

      可这份期待,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他的右手紧紧揣在口袋里,掌心攥着几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零钱,被汗水浸得发软。数了无数遍,只剩200多钱了。
      这点钱,是他能为新学期准备的所有。
      他爸,不,那个人不配当他爸,那个养父,未能给他一分一毛。

      巷子尽头的晨光文具店还亮着灯,暖黄的光线穿透雨幕,是这条破旧老巷里唯一一点像样的温度。屿星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手指反复捏着那点零钱,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门。

      “叮铃——”
      门上的风铃轻响,打破了店里的安静。

      老板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皮肤有些粗糙,手指上沾着墨水印,正低头清点着货架。听见声音,她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市井里常见的不耐烦,甚至有点嫌麻烦的冷淡:
      “要买什么快点挑,别东摸西碰,东西弄乱了我还要整理哩。”

      这话听着生硬,像是在赶人,像是讨厌他这样穿着破旧、沉默寡言的孩子。
      屿星吓得立刻收回快要碰到笔袋的手,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阿姨,我要两支黑色中性笔,一个横线作业本。”

      “哟,便宜的?”老板娘终于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发白的嘴唇、消瘦的脸颊、还有袖口下隐约露出来的淤青上顿了半秒,又飞快移开,毫不在意,“给,最便宜的笔两块一支,本子一块五,一共五块五,不还价。”

      她嘴上说得硬邦邦,一副“少跟我磨叽”的厌恶模样,手却已经伸向了货架上质量更好、书写更顺滑的考试专用笔,又抽了一本比普通款更厚、纸张更细腻的横线作业本,根本不是她嘴里说的“最便宜”。

      屿星没敢抬头看,只乖乖等着。
      他习惯了别人的冷淡、嫌弃、不耐烦,习惯了被当作麻烦、当作多余的人。

      老板娘把笔和本子往柜台上一放,动作有点重,像是在丢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语气依旧冲:
      “拿好,别弄丢了,我可不负责。”
      顿了顿,她又像是随口补充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新学期好好读书,别整天在外头晃悠,没出息。”

      这话听着像训斥,像讨厌,可只有屿星不知道,老板娘每次看见他一身伤、独自徘徊在店门口的样子,心都揪得发疼。
      街坊邻里谁不知道,这孩子命苦,没爹没妈,被酒鬼养父磋磨,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她想帮,又怕戳伤孩子可怜的自尊,只能装出一副凶巴巴、不耐烦的样子,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他。

      屿星慢慢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
      一块、两块……五块。
      他指尖微微发颤,剩下的一块八,他攥得很紧,那是要留着买创可贴的钱。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

      胳膊上有被烟头烫的痕迹,膝盖在被家里面到处乱滚的酒瓶被摔倒时磕破了,还在隐隐渗血。他不想明天开学时,被同学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不想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他只想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做一个普通的学生。

      老板娘看着他摊开的五块钱,又看了看他瘦骨嶙峋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嘴上却依旧没好气:
      “行了行了,五块就五块,下次别来烦我。”
      她一把抓过钱,塞进抽屉,连零头都没提,更没提这笔和本子实际远超五块的价格。

      屿星愣了一下,只是轻轻拿起柜台上的笔和本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崭新的、干净的、带着油墨香的文具,是他黑暗生活里少有的光亮。

      “谢了。”他装作毫不在意。

      “谢什么谢,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老板娘挥挥手,装作一脸嫌弃地赶他,可在屿星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却一直黏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可怜的孩子……”

      屿星抱着文具,快步走出文具店。
      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陈朔搞什么啊?瞧瞧,把屿星饿的,还真不如送到孤儿院去。”老板娘在前台为这个孩子抱怨着,一边收拾着作业本类的架子上,“老刘啊,你在这儿放钱了吗?一天天的不把你钱收好,你放这儿干嘛?”老板娘对文具店里屋内的丈夫抱怨道。

      “就是!要养就养好点,不养就赶紧别养啦。”
      ……

      青梧巷子边有几个和他同龄的学生,背着崭新的书包,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捧着奶茶,讨论着新出的电子产品、假期的旅行、父母准备的开学礼物。他们的笑声明亮又张扬,是屿星从未拥有过的轻松。

      那些话语轻飘飘落在屿星耳朵里,刺得他眼眶发酸,同样是十七岁,同样是即将开学的少年,别人的世界满是对上学的烦恼与学习的压力,而他的世界,只有暴力、饥饿、恐惧,和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他的家。

      屿星低下头,把怀里的文具抱得更紧,快步穿过人群,不敢多看一眼那份不属于他的热闹。

      可能……是自己实在不太合群吧。

      雨势骤紧,冰凉的雨珠密集砸在梧桐叶上,噼啪声响连绵不绝,似是为这无端涌来的沉郁低声伴奏。

      风裹挟着湿冷气息灌入衣领,屿星轻轻一颤,却似浑然未觉。

      屿星紧攥着衣角的指尖泛出青白,目光沉沉凝在那棵苍劲的老梧桐上——叶片被雨水浸得沉重低垂,水珠顺着叶尖缓缓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作粼粼水光,像极了他心底压抑不住、几欲漫溢的委屈。

      “哟,谁在那儿偷偷抹泪?”

      语调清冷,不带半分暖意,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雨幕,扎进屿星耳中。
      他猛地回身,巷口空空荡荡,唯有雨雾在风里翻涌,将整条长巷裹得密不透风。

      屿星忽然低笑一声,笑自己又陷入虚妄的念想。

      这声音他刻在心底太久,是盛夏。

      是高一那年同样阴雨连绵的日子,他崴了脚蜷在梧桐树下,咬着唇强忍眼泪时,从巷口传来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嫌弃,却又默默递来一片创可贴。那时他只顾着疼痛与难堪,连抬头看清对方面容的勇气都没有,只记得雨幕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和那句硬冷之下藏着细碎温柔的话。

      “这路可歪脚了,你倒好就直接往上走。”

      屿星的思绪被彻底拉回从前。

      身后长巷寂静,唯有雨声淅沥,梧桐叶在风雨中簌簌发抖,仿佛在替他无声垂泪。
      屿星紧紧攥着那片创可贴,直到塑料包装被捏得褶皱变形,也没能说出一句谢谢,只能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巷深处,连一句道别都未曾出口。

      屿星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厚重云层低低压下,似要将他紧绷的神经生生压断。

      冷雨砸在脸颊,刺骨冰凉,他早已分不清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没能忍住的泪。
      屿星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湿意,指尖一片冰冷。

      原来有些声音,纵是隔了一整个盛夏,也能在某个相似的雨天,精准撞进心底。
      只是他再也记不清,那个藏在雨雾里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样。

      身后的巷子静得只剩下雨声,梧桐叶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替他无声地哭。
      屿星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那片厚重的云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垮他紧绷的神经。

      屿星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梧桐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泥泞里,碎成微不足道的涟漪。

      就像屿星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被大雨淹没,被世界忽略,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快要撑不住的委屈。

      “妈……妈……妈妈……”
      “哎,对了,叫妈妈。我家安星是最乖哒!安星真棒!”

      ……

      “哎呦,安星,你把鸡蛋放进花盆里面干嘛?”
      “种……种瓜得瓜……种……种鸡蛋……得……得鸡蛋……”
      ”哎呦,我的老祖宗啊,妈妈陪你一起种鸡蛋,好不好啊?”

      ……

      “屿田海,娃还睡着啦,歪喊啦。”
      女人声音柔柔糯糯,像是很胆怯,但是又拼命护着什么重要东西的样子。
      “李浮情!老子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回娘家,你娃就没事儿了。”
      “田海,等个哈,我给你解释清楚。”
      “解释个屁!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田海!”

      ……

      (陕北朋友们可以用自己的方言来阅读这一段)

      1950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正式发布。
      2016年,5月1日,一位已婚女性惨死丈夫家暴之中……
      2016年,5月1日,一位未成年儿童失去了母亲……

      结婚不是家暴的免死金牌。

      每一位受害者的声音不应该被暴力淹没,不应该被“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等各种虚伪的好意吞噬。

      杜绝家暴,从我做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寄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