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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妖魔成行(十) 注定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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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朵大朵的白云洒在天上,绿树铺满连绵起伏的群山。
群山之上,黄强灰瓦的房屋稀稀落落伫立,连成了一方不算大的村落。
徐川率先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我们怎么又回稻村了?”
“好像不是稻村,”玄衣指着村头道,“我们入村的时候,旁边是稻田,但现在什么也没有······嗯?”
玄衣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徐川就在自己视线内,而自己也不是附着在灵识主人上,反而是个独立的个体。
他们似乎变成了灵识中的一部分。
见玄衣满面疑惑,无量主动解释,“李老三就是个普通人,把灵识单独抽离出来,又稍微进行篡改很容易,纵然有波动,也如蝼蚁之力般弱小。”
徐川惊叹,“原来是这样,无量大人,这入梦之术竟如此多变!徐某可是又长见识了!”
“你也不缺这点见识!”无量还记得徐川入梦前的无赖模样,这会儿气还没消,对徐川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但私心而言,无量觉得玄衣可以同徐川多学学怎么把脸皮筑得跟城墙一般厚。
他咳嗽两声,试图掩饰掉自己内心这种荒诞的想法,“这确实是稻村,只不过不是现在的稻村。”
山下忽地跑来一人,那人气喘吁吁,涨红着脸在村头吼到,“李家媳妇生啦!是个大胖小子!”
听到声音的村民纷纷从屋中出来,有拎鸡蛋的,有拎馒头的,还有捧着热汤的。
“我这老母鸡汤刚煲好,给李家媳妇补身体用!”
“我这鸡蛋也新鲜着!”
新生命的诞生让整个村子都罩上欢喜的气息。
木春几人跟着村民跑过去。
李家院子里,一个男人抱着裹好的皱巴巴的小孩,旁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与村民交谈甚欢。
“孩子还没起名吧?等村里那位教书先生下学,抓紧上门去求个好名字!”
男人连道,“好好!”
教书先生是个参加过科举的秀才,可惜修炼的天赋缺了点,参加了三次乡试都没考上举人,心灰意冷之下,决定再不碰科举,便找了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教书。
秀才见孩子体格稍大,毛发旺盛,生命力强得很,当即敲定了李破竹这个名字。
李破竹长得五大三粗,性格却老实本分,跟着先生读了几年书后,心疼父亲母亲年迈还需下地,便不再进学堂,而是跟着父亲脸朝黄土背朝天,守着那一某三分地兢兢业业种田。
时间过得飞快,眼见着大姐出嫁二哥成家,又过了几年,李破竹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村里的媒婆便替他说了媒。
姑娘是邻村的,名叫香蔻。
香蔻从小没怎么下地干过农活,但为人温柔贤惠,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好吃,衣服缝得也好。
嫁给李破竹后,她还是不下地干活。
李破竹舍不得让媳妇在田间操劳。
香蔻闲暇时会做些手工补贴家用,两人十分勤奋,把小家经营得越来越好。
眼见着日子逐渐红火起来,没想到一日清晨,李破竹大姐忽然出现在稻村,眼睛红肿着,身形瘦得不成样子。
一问,这才知道元苍国边境战争已经打起来了。
不巧的是,自家兄婿进城买药,被官兵拉去充了兵。
再过几月,等来的便是战死的消息。
大姐经受不住苦痛,当即便吊死在自家横梁上,只留下个瘦弱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李破竹见孩子可怜,自家娃日常内敛话不多,便与香蔻商量着,把大姐孩子留下来,也同自家孩子做个伴。
徐川咦了一声,“李破竹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寻常人哪儿愿意去蹚这浑水。”
玄衣不明白,见木春和无量也没有反驳,便道,“可毕竟是自己姐姐,孩子也可怜,总该帮衬着。”
无量坐在一旁,拿着把蒲扇扇风,纵然法术加身,几人还是不可避免感觉到天气的炎热。
徐川灌下一大口凉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他随手一抹,挑眉对玄衣道,“玄衣师弟,你太善良了。”
玄衣张了张嘴,总觉得徐川想说的是,“你太愚蠢了”。
旁边一道凉凉的声音突然飘来,“是啊,真善良。”
玄衣下意识看过去,只见木春手撑着头,眼皮低垂,脸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就像是无意识说出的一句话。
徐川顿了顿,随即用手捂住了左脸。
他没接木春的话,适时转变了话题,“这天气热得太诡异了,我思来想去,也就元苍大旱开始那年有这样热的天气,但若是那个时间,推算下来,李老三应该也才四十来岁,我看他那模样,以为至少已经五十,也不知这几年是经历了什么,竟然老了这么多。”
无量叹道,“那可是天灾,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玄衣回应,“元苍国大旱也不是突然出现的,从第二百年整开始,听说就一年比一年热了。”
“玄衣师弟说得没错,”徐川撑着头,思索道,“那几年下雨的次数也在减少,粮食产量逐年下降,但官府忙于应付战争,打战是要花钱的,赋税反而变得更重,农民靠山吃山,能不能有一口饱饭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这个脸,皇城税务却是铁面无私,要多少就是多少,容不得商量。”
徐川说得没错,很快稻村村民便被沉重的赋税压垮,种出来的稀少的粮食全部上供,家里还有些存粮的,也被搜刮出来充了公。
大旱第二年,村民的口粮完全依靠着每日官府过来布粥。
上头下令,为支持国家战事,所有收成都要上缴,由官府统一发放粮食。
李家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之际,官府放的那点粥完全不够,于是某日放粥时,李破竹夫妇便厚着脸皮,向官兵多讨要了一碗。
“这位大人,我家两个孩子还等着吃饭,能不能多给一碗,孩子实在吃不饱。”
“去去去!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着吃饱!”官兵满脸不耐烦,挥着铁勺驱赶。
李破竹身形僵硬了一瞬,小心地捧着手里那碗粥跪下,他满脑子都是家里因为吃食不够瘦得已经起不来床的孩子,“求求各位大人,再赏一碗吧,求求你们了。”
布粥帐篷里走出一位身形瘦削的官员,满脸无奈,对李破竹说到,“你多要一碗,就有别人多要一碗,不是我们不给,是给你了,别人就没得吃了。”
身后有村民看不下去,道,“这位大人,李老三家孩子要饿死了,您大发慈悲,就多给一碗。”
那官员眼皮掀起,轻飘飘扫过那人,又沉沉地叹了口气,“每日发给众人的粥,你们可看见有剩余?若是我今日多给了这位一碗,那你可愿意少喝一碗?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规矩就是规矩,我只是希望大家在这艰难的世道能一起活下去,而不是一人吃饱,其他人都饿死。”
身后的村民安静了。
李破竹身形颤抖起来,但他极力忍着,避免因为颤抖的手把碗里本就不多的粥洒落。
玄衣抿嘴,手里的粥就要递过去,无量一把拉住他,轻轻摇头。
天气炎热,谁都不想在太阳下晒着。
这么一僵持,身后就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到了李破竹耳中。
他猛然回神,羞愧得不像话,涨红着脸颤颤巍巍起身,向被他耽搁的人逐个道歉,这才牵着香蔻捧着稀粥逃离现场。
昏暗的家里,香蔻正将从村头树干上抠下来的树皮捣碎,又用仅剩的水煮了,艰难嚼着下咽。
她和李破竹带回的粥一碗喂给了病倒在床上的二娃,一碗给了帮着香蔻烧火煮水的大娃。
“明日等粥领了,我去把村头田里的草收一收,还能应付两顿。”香蔻咽得难受,把剩的一点清水推到李破竹面前。
李破竹粗糙的双手捂住脸,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孩子······孩子应付不了了。”
香蔻也红了眼眶,“老天爷可怜,会有办法的。”
两人沉默无言,良久,李破竹道,“布粥的帐篷里,我看到过,每日会有剩余的大米,我们······可以去拿一点。”
香蔻急道,“你疯啦!官兵看管得严得很,若是被捉到,我们真就活不了了!”
“如今这样,我们也活不了了,香蔻,我没办法了,实在不行,你将我抽筋剥皮,煮了喂给孩子吧。”
隔壁茅屋内,四个人围着一根摇摇欲坠的蜡烛,透过木春的法术看着李破竹夫妇,一时无言。
玄衣的粥最终也没喝,还好好地放在破旧的柜子上。
“无量大人,法刀大人。”
玄衣开口,顿了一下后才道,“我要不把粥送过去吧。”
木春的目光落到玄衣身上,冷静,理性,好像拒人千里之外,又带着些不明显的怜悯,玄衣没敢与她直视,低垂着头,像个倔强的刺猬。
“玄衣师弟,这不过是李老三的过往记忆。”徐川撑着头,不似木春般严肃,反倒笑意盈盈地提醒着玄衣。
“可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玄衣拳头攥紧,头又低了一些。
无量伸手,摸摸玄衣的头,安慰到,“玄衣师弟,事情早就已经有结局了,你改变不了的。”
“万一呢?万一改变了呢?”
“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李破竹已经变成李老三,而我们厮杀大半夜将他送入牢中,这才才是你能看到这一切的原因,玄衣师弟,入梦第一步,认清自己是个局外人。”
玄衣有些着急,而无量的话仿佛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他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忽地泄了气,低头道,“无量大人,对不起,我······”
安静的房间内,木春的声音突然响起,“去吧。”
见玄衣没反应,木春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玄衣忽地抬头,脸上的不可置信也没有掩盖住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喜悦。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隔壁,无量叹了口气,整个人彻底瘫倒在椅子上,“法刀,你这可拆我台啊,我唱了半天白脸。”
木春丝毫没有拆人台的愧疚,冷静道,“趁着我们都还能兜底,让玄衣师弟亲自试试,一碗粥在这个已成定局的梦境里,能起到什么作用。”
李破竹熬过了那一晚,第二天玄衣照旧送去自己的粥,可李破竹说什么也不再接受。
第三天的稻村村头,李破竹浑身是伤被绑在树上,官兵守在两侧,往常熟悉的村民则围在一旁指指点点,偶尔互相低语两句,又抬头看一眼被绑住的人,随后扯扯嘴角,发出带着几分怜悯几分痛恨的一声“啧啧啧”来。
玄衣站在人群最后,不知道李破竹怎么还是走向了这一步。
瘦削的官员站在一旁慷慨激词,,“各位!为一己私利偷盗粮食,乃是大罪!该受人唾弃!”
李破竹身上最后一点气力被彻底撕碎。
他麻木地被人拖走,玄衣试图上前阻挡,但拥挤怒骂的人群将他挤到一旁,等挣扎着脱离人群,他只能远远看到囚车扬起的灰尘。
再过了会儿,连灰尘都散了。
李破竹被拉去蹲了一年大牢,再出来时,整个人已完全辩不出之前模样。
他可怜的孩子还在硬撑着,瘦得皮包骨头。
因这盗窃前科,李破竹分到的粮食更少了,以前还能勉强塞个牙缝,现在却如同清水,村民各家状况都算不上好,也没人愿意再多分出那一份。
天气仍然炎热,李破竹的家门却整日紧闭,玄衣那碗粥怎么也送不出去了。
半个月过去,李破竹彻底崩溃了。
他在所有人沉睡的深夜,背着那个已没多少气的孩子一头扎进满是枯枝败叶和干裂土地的山里,香蔻拉不住他,又不放心剩余的孩子留在家中,一时无可奈何,只能无助低声痛哭。
李破竹每走一步,便跪拜一次,他颤抖的声音穿过山林,消散在夜里,“天上的神仙啊,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如泣血嘶哑的鸟鸣,虚弱绝望地祈求着远在天边的神仙,磕的头却沉重有力,于是坚硬的石头划破了他的额头,血液划过他的脸,渗透进干涸的土地。
李破竹脚下的枯叶骤然飞起。
那些枯叶化为一个没有五官的人,那人缓慢弯腰,将手里的一捧大米递到李破竹面前。
李破竹呆呆地看着那捧大米。
“人”开口说话了。
“你的孩子已经死了。”
李破竹闻言,匆忙放下自己背上的孩子,那孩子脸色发青,看起来已经断气了好一会儿。
李破竹麻木的眼睛中流出浑浊的泪水,他面如土色,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来。
他笑这世道不公,笑自己不过是盗窃了一碗米,却落得如此结局。
“你将孩子给我,我将这米给你,养活另外一个孩子。”
怀里的孩子身体冰冷,饶是李破竹死死捂着,也温热不了一点。李破竹明白,从盗窃被抓住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一个混蛋了,一个没有底线的自私的混蛋。
可只要能活命。
只要能活命!
只要······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