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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妖魔成行(四) 连山城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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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师弟!玄衣师弟!你还好罢?”
玄衣头痛欲裂,他试图张嘴回应无量,却发现完全无法控制,仿佛意识仍在,身体却不知归处。
混沌之中,玄衣又听见无量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忽远忽近,不知从何处传来。
“完了,这孩子怕是被妖剑灵识压制了。”
另一道声音回应,“我能感觉到玄衣师弟灵识,意识仍在,应当是还没适应,你那清心的术法用一用,玄衣师弟,你能听见我罢?试着操纵自己灵识,你心里想的,我们都能听见。”
片刻后,木春听见玄衣虚弱的回应,“无碍。”
无量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不要把注意力放到操纵身体上,这里与外面不同,打架不用手说话不用嘴,若想与我们说话,脑子里想着,我们就能听见了。”
玄衣不再试图挣扎,想象自己置身虚空。
隔了会儿,头痛果然消散,只是眼前依旧看不到东西,黑漆漆一片,他道,“法刀大人,无量仙官,我们这是在何地?”
无量答,“妖剑在何处,我们就在何处,且耐心等待。”
话音落下,只听见金属撞击的一声响,随即刺眼的光涌入原本混沌黑暗的世界。
视线里闯入一张苍老疲惫的脸,头发混着汗水泥土黏在脸上,但依旧遮不住风吹日晒后皲裂的皮肤。
那人面色疑惑,似乎在琢磨眼前为何物。
鞭子刺啦划过空气,落到那人身上。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一个士兵样式的人走过来,那人头戴甲胄,身披盔甲,手拿着鞭子,头微微抬着,眼皮垂下,不屑的视线撇过周围,“你,你,还有你!过来,把这块石头挖出来!”
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木春三人的视线终于彻底清晰。
远处群山连绵,山脊修建的烽火台蜿蜒伸展。
而众人所在的这座山上,无数身穿破烂的粗布麻衣之人正从土里掘出石头,又敲碎为小块,一筐一筐背着往上走,用于城墙修建。
这些人年纪不等,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小孩。
每隔几米,就有一位士兵手拿鞭子站着监督,动作稍迟缓,等来的就是利落的一鞭。
而环顾四周,几乎人人身上都有这鞭痕,鞭痕在毒辣的阳光下血肉外翻,看得无量倒吸口凉气。
还有些人衣物被打烂,衣不遮体,袒胸露乳,毫无尊严可言。
玄衣不忍直视,下意识想挪开视线,但这念头刚一出,头又开始痛起来。
无奈之下,他被迫看清楚面前这些残酷的画面。
“伍长!那边有人死了!”
“不过是些战俘,死便死了!这么大惊小怪作甚!”
哭喊声、呵斥声、鞭笞声杂糅在一起,“哭什么!起来干活,若耽误了进度,有你们好受!”
无量没忍住道,“这是何朝代,竟能如此枉顾战俘之命!”
隔了会儿,似乎有官职更高的人过来,那被称为伍长的人抱拳,道,“行长,这石头通体黑色,坚硬无比,看着不似凡物。”
“既如此,那便带回营内,军师见多识广知天下万物,定能知晓一二。”
“是。”
军营坐落于山脚,营中士兵来往巡逻,尘土飞扬,大大小小的浅棕色帐篷顶端,暗红色旗帜随风翻飞,露出上面金色的“申”字来。
“咦,我怎地到了这了?”
无量的话被堵在脑子里,一时不察,他竟忘了徐川也入了梦。
木春率先道,“情况特殊,有机会再同你解释。”
“我懂,我懂,入梦术法嘛,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种感觉真是奇特!”
民间奇人异事众多,有人知道这入梦术法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令木春更关注的是,这位自称徐川的“人”,对妖剑之梦适应得过于快了些。
场景转换至帐篷内。
皮肤煞白的男人正斜靠在垫得厚实的睡翁椅伤,在这七八月炎热的天,身上竟披着厚厚一层毛毯。
他的旁边端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身形挺直,手臂粗壮,俨然一副武将姿态。
“杨将军,薛军师,”那位行长抱拳单膝下跪,头埋得极低,“这块石头是从那连山上掘出来的······”
睡翁椅上的男人浅浅抬眸,发出一声极轻嗤笑,“石头?”
那位行长的头埋得更低了。
睡翁椅上的人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重,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去。
“阿妄!”
武将起身搀扶,却被男人伸手拦住。
他眼中几分病态几分癫狂,喉间的咳嗽也逐渐变为肆意的大笑,“杨将军!玄铁降世,天助我也!连山城之战,申国必胜!”
妖剑灵识内,无量忽然咦了一声,他道,“戊申连山城之战啊,竟是追溯到如此之早了。”
木春道,“有多早?”
徐川接过话茬,“三千多年前,史书有载,开元时期,琤尧戊申,四国割据天下势力,其中琤国为首,申国为末,而开元第四十七年后,形势开始发生转变,申国崛起,逐渐吞并周边城池,国土面积直逼琤国,后世史书记载了不少这段时期赫赫有名的战役,以及两个赫赫有名的人,一为武将杨绍,二为军师薛妄。”
无量惊道,“你这小兄弟学识倒是渊博!”
徐川笑嘻嘻应到,“谬赞,不过是闲暇爱听些话本。”
木春追问,“连山城之战,是胜是败?”
无量答,“既胜也败。”
杨绍很快召集了天下数一数二的铁匠将那玄铁炼成宝剑,白天杨绍苦练剑术,待日落西山,薛妄便借替杨绍养护宝剑为由,以血喂养妖剑。
数日后,雨季来临,整天乌云密布,大雨更是不曾停歇,山谷中溪流逐渐变为洪水。
营地不得已往高处迁徙两次后,杨绍下令撤兵,退至申国边境的浩方城。
申国被迫撤退的消息很快传至连山城众人耳中。
薛妄倒是不急不慢,“杨将军,破城的机会来了。”
杨绍心底焦急,“这雨若是再下,后方的粮草也要运不过来了,如何破城?”
薛妄把宝剑递给杨绍,笑道,“你带几名心腹,从无人的山林穿过去,只需几日,便可到达连山城大道,这是个找到机关术关键的好机会。”
杨绍听了薛妄的话,在山林中穿行几日,终于到达了进入连山城必经的一条山路,即薛妄口中的连山城大道。
那山路蜿蜒盘升,两侧陡峭的山仿佛被人从中劈开,若是晴天之时,山路上有人几个,肩挑几两,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此时瓢泼大雨,夜色弥漫,山间早已看不真切,杨绍心腹冲锋在前,悄无声息斩杀了十来名冒雨巡逻的士兵,又换上戊国甲胄,彻底进入连山城布防之地。
“这段倒是和史书记载重合了,”无量感慨,“‘杨绍之勇,携死士六名,破连山城机关术’。”
所谓连山城机关术,便是戊国精通机关者在这山路两侧高处设置的机关陷阱,若有人入侵,可发万箭,滚巨石。
杨绍第一次进攻便是败在这条山路上,此后多番周旋,都未得解法。
“史书上说的是今天破局?”木春有些疑惑,“截止目前杨绍也都是标记机关地点,看不出来有任何进攻的意图,而且一路过来,每个机关点都是重兵防守,少说有五百人不止,就算再厉害,七人之力,终究不过肉体凡胎,如何破局。”
木春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
因为那把玄铁打造的“宝剑”脱鞘而出,穿过铺天盖地的雨滴,直直插入一名驻守机关阵的士兵脖子里。
木春耳边刺啦一声响,随即视线变红,冰冷和温热的感觉交迭袭来。
似乎是尝到不同于薛妄身上的血液,妖剑灵识波动,剑身震颤。
那剑迅速从士兵脖子中抽出,须臾之间,又一名士兵倒下。
余下的人终于从这诡异的画面中回神,一边躲闪一边与连山城内报信。
但大雨滂沱,报信的孔明灯难以升起,只有临近机关阵的士兵看见火光,纷纷赶来支援,却都如飞蛾扑火,无一幸免。
连山城内,城主广设宴席,招待百姓,庆祝这恶劣天气带来的战火喘息之日,连山城外,机关阵最后一名逃出报信的士兵被妖剑刺死在丛林中。
“这个方向是向着连山城内去的,妖剑还没有杀够啊,”徐川有些诧异,“史书记载杨绍武功高强杀人成性,进入连山城第一件事便是屠城,所以后世对杨绍的评价一直褒贬不一,如今看来,屠城的根本就不是杨绍。”
剑身忽然抖动,发出刺耳一声响,视线转移,只见杨绍手持弯弓策马狂奔,在暴雨中紧紧跟上妖剑。
“杨绍觉察出不对了。”木春说到,同时耳边传来徐川一声轻叹。
“可惜了。”
妖剑入城,很快打破了宴席的欢乐,天微微亮时,木春入目之处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妖剑终于吃饱喝足,回到杨绍随身携带的剑鞘内。
杨绍翻身下马,血泥没至他的脚踝处。
雨停了。
几只鬣狗穿梭于尸体间,享受着这无与伦比的盛宴。
杨绍整个人颤抖起来。
他握住剑柄,似乎想要拔剑,又忽地放开手,将剑鞘剑身一起扯下扔在泥中。
堪堪缓了好一会儿,杨绍才脱下弯弓,射箭将远处的鬣狗赶跑。
接下来大半日,杨绍就在城内细细搜寻,试图找到幸存的人,但越找他心就越沉,天气炎热,有些尸体甚至开始散发恶臭。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杨绍驻足听了一会儿,随即策马奔向城门。
写着申国字样的旗帜已经立在连山城城墙上,城外铁骑排列整齐,领头之人身披厚重外袍,手持黑色利剑,笑得纯真无邪,连精神气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往日杨绍深入敌方,总是打着再回不去的念头,将虎符交由薛妄保管,所以薛妄能调动军队并不奇怪。
“恭喜杨将军破城!”薛妄声音不大,却让杨绍觉得内心如蚂蚁啃噬,“如今大雨刚过,山中泥土潮湿,不便城墙修筑,我便带来几批战俘,先将这连山城清理干净,你看如何?”
杨绍不可置信地看向薛妄,他向来纵容薛妄的阴晴不定,却不曾想薛妄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你如何得知我已破城,又如何得知连山城已被屠城。”
薛妄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笑得满面通红咳嗽不已,“杨将军,我说过,玄铁降世,申国必胜!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连山城,岂不美哉。”
“阿妄!这是滥杀无辜!这是胜之不武!这把剑不该用!”
“那山上劳作的战俘死了一个又一个,不曾见你阻止,如今大战胜利,你却说这是滥杀无辜,杨将军,既为将军,便该坚定立场!”
杨绍未曾反驳,良久,一块冰凉的铁片落入他手中,杨绍低头一看,正是他交给薛妄保管的虎符。
“这杨绍看起来正直,没想到确实担得起后世的骂名,你们说,薛妄两三句便将他说服,这大半日,他在城中搜寻活人又是何缘由。”无量大骂杨绍两面三刀伪君子,十分唾弃杨绍的行为。
“不过是想减轻负罪感罢了,若真搜寻到活人,怕不是死在妖剑下,就是死在修筑城墙的途中。”徐川语气带上了些不屑。
木春淡淡道,“徐川,你之前说这场战役既胜也败,如今只看到胜利,败在何处?”
徐川道,“连山城之战是杨绍与薛妄在世最后一场战役,同年,薛妄死于风寒,杨绍,暴毙。”
木春没心情看清理连山城的戏码,对无量道,“加快时间进程,直接去薛妄死时吧。”
“得嘞!”
木春以为死于风寒,至少是个寒冷的冬天,没想到天气依旧炎热,看起来离破城之时不过过去数日。
薛妄蜷缩在榻上,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苍白,诺大的房间内飘散着刺鼻的药味,杨绍站在榻旁,对号脉的大夫说道,“阿妄如何了?”
那大夫额头冷汗直冒,指尖颤颤巍巍,听见杨绍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地面,“杨将军,薛均是病入膏肓,已······已是强弩之末······”
话未说完,那人的头颅已滚落在地。
“什么情况?”无量大致观看了眼之前的进程,确认没有漏掉什么重要节点,“现在是掩饰都不舍得掩饰了?”
“妖剑吃了这么多人血,魔力滋生,我大概知道杨绍为什么会暴毙了,”木春思索片刻,“他被妖力侵蚀了。”
无量不解,“但这薛妄以血喂养妖剑,与妖剑羁绊更深,而且身子骨弱成这副模样,为何没受影响?”
木春解释,“薛妄身上有灵脉,似乎也通晓一些修炼之术,他的死是偶然,杨绍的死才是必然。”
徐川笑道,“这两人也着实有趣,薛妄表面信任内心却有所保留,杨绍表面有所保留内心却信任至极,到底是先交心的那方败下阵来。”
薛妄没挺过那晚。
杨绍大受打击,意志动摇,让魔力更加有了可乘之机。
此后杨绍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旁人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
直到有一天,杨绍发现自己的皮肤开始腐烂,死亡的恐惧和杀人的快感在心里同时滋生,于是他杀了所有在房间里所有的侍从,又命人将戊国战俘押送至跟前,杀死了,剁碎了,心里才觉得畅快。
同年冬,杨绍身上已没多少好肉,他躺在榻上,血水脓水沾了一身也不愿放开那把剑。
窗外大雪飞扬,恍惚中杨绍看见薛妄披着银白的狐裘站在雪中,他跌跌撞撞冲出去,拎起剑一阵乱砍。
空砍了好一阵,杨绍大概是累了,终于舍得扔下手里的剑。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挺直后背,然后直挺挺倒进雪中,再也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