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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汪汪汪 ...

  •   这天,空气带着凉意。祁月揣着一小袋猫粮,和夏烛约好喂大福。他刚和夏烛碰面准备找猫,就撞见了叼着袋豆浆、晃晃悠悠走来的宋绫。
      “哟,早啊两位!”宋绫眼睛一亮,凑了过来,“这大包小包的,干嘛去?私奔啊?”
      “喂猫!”祁月举起猫粮袋。
      “喂猫?带我一个!”宋绫立刻来了精神,把豆浆三两口喝完,垃圾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有爱心!”
      夏烛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祁月倒是很高兴:“好啊,人多热闹,只是注意不要吓着它了。”
      三人来到平时大福常待的花坛边,却没看到那抹橘白身影。
      “大福——大福——”祁月蹲下,小声呼唤,“喵喵喵?咪咪咪?出来吃饭啦。”
      宋绫也学着蹲下,憋着笑,捏着嗓子:“咕咕咕呱呱呱——开饭啦——”
      夏烛绷着个脸:“你像个傻子。”
      宋绫不以为意,换了个腔调,粗着嗓子:“汪汪汪!开饭啦汪汪!”
      “宋绫哥!”祁月哭笑不得,“你吓到它怎么办!咪咪咪——出来啦!”
      夏烛站在一旁,看着祁月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祁月身上那种对任何生命都一视同仁的的善意,总是让他心里最坚硬的地方,感到一丝陌生的柔软。
      找了一圈没找到,祁月有点担心:“不会跑丢了吧?”
      “去那边巷子看看,它有时候会去那边翻垃圾桶。”夏烛提议。
      三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让人意外的一幕——
      夏沁海正蹲在墙根,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按着一团不断扭动的橘白色毛团——正是大福。大福显然不乐意,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而夏沁海,正皱着眉头,对着龇牙咧嘴的猫,板着脸,嘴里居然也在念叨,只是内容和他那张漂亮又嫌弃的脸形成了巨大反差:
      “……别动!脏死了,毛都打结了,全是灰和跳蚤……带你去洗澡,再打疫苗……听到没有?汪汪汪!再乱动试试!”
      他用“汪汪汪”来吓唬猫,试图建立威慑,动作却小心地避开了猫的爪子和牙齿。
      三人:“……”
      夏沁海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巷口的三人,尤其是似笑非笑的宋绫,他按着猫的手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脸上立刻摆出更凶的表情:“看什么看!这蠢猫脏得没法要了,我……我顺手处理一下!”
      宋绫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平时冷若冰霜、毒舌傲慢的夏沁海,此刻正狼狈地按着一只炸毛的猫,嘴里说着凶狠的话,动作却泄露着笨拙的在意,耳尖通红,眼神躲闪……
      一种惊奇、好笑和前所未有的心动感的情绪击中了他。
      “哇哦,”宋绫率先打破沉默,吹了声口哨,脸上的笑容比朝阳还灿烂,“小海弟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有爱心的一面?训猫都用狗语,挺别致啊。”
      宋绫这么说着,仿佛刚才同样用“汪汪”找猫的傻子不是他一样。
      夏沁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松开手,大福“喵”一声蹿到祁月脚边蹭来蹭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猫毛,语气硬邦邦的:“谁有爱心了,我是嫌它脏,影响市容。”
      祁月却蹲下去,一边给大福倒猫粮,一边抬头对夏沁海笑,眼睛亮晶晶的:“沁海,谢谢你!你刚才好温柔啊,还说要带它去洗澡。”
      “我没有!”夏沁海矢口否认,脸更热了,干脆扭过头不看他们。
      祁月想起了什么:“小海,你不是怕猫吗?”
      夏沁海依旧绷着脸:“不算怕,我只是讨厌脏兮兮的生物。”
      夏烛看着前面祁月温柔地安抚着猫,看着夏沁海别别扭扭的侧影,还有宋绫那几乎黏在夏沁海身上的兴趣目光。
      他心里的感觉很奇异。那个在他记忆中只会制造痛苦和偏执的弟弟,此刻竟然会拎着一只他“讨厌”的猫,想着带它去洗澡。虽然态度恶劣,但那举动本身……
      夏烛移开视线,不再深想。
      夏沁海想走,宋绫却凑到夏沁海身边,胳膊搭上他肩膀,又被夏沁海狠狠抖开。
      宋绫不在意,照常笑嘻嘻的:“别急着走啊小海弟弟,你刚才那招‘狗语训猫’太绝了,教教我呗?或者我请客,咱们带这位影响市容的肥猫去洗个澡?我知道一家店,手法特好。”
      夏沁海瞪他:“滚开!谁要跟你一起去!”
      宋绫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嘴里不停:“别这么冷淡嘛,你看大福都比你热情……哦,它好像只是对猫粮热情。”
      清晨的小巷里,祁月在喂大福,夏烛静静看着,夏沁海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逃离,宋绫则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笑嘻嘻地围着夏沁海打转。他眼神里的兴趣,已经彻底从玩味变成了某种清晰而专注的光。
      大福埋头吃着猫粮,对这场因它而起的、微妙浮动的清晨人际关系,毫不在意。

      下午课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教学楼后的小径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夏沁海被人叫住,停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
      叫住他的是个同级男生,戴着眼镜,长相清秀,看起来很斯文,此刻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夏、夏沁海同学……我……我注意你很久了。”男生鼓起勇气,语速很快,像怕自己中途退缩,“你成绩那么好,长得也……总之,我真的很喜欢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夏沁海背靠着梧桐树,双手插在裤袋里,听完这番磕磕绊绊的表白,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跳跃,却暖不透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温度。
      他等对方说完,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就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平静:
      “不能。”
      两个字,干脆利落。
      男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脸更红了,还想挣扎着说点什么:“为、为什么?我……”
      “没有为什么。”夏沁海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的轻蔑,“你对我来说,和这棵树,”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梧桐,“和地上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我不感兴趣,明白了吗?”
      他的话刻薄又绝对,彻底碾碎了对方最后一点希望。男生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仓皇地低下头,匆匆转身跑了,背影狼狈。
      夏沁海连多看一眼都懒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掉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
      他整理了一下被树干蹭到的衣角,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拐角,祁月正站在那里,显然目睹了全程。
      原来……两个男生之间,真的可以这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由得想起夏烛。夏烛对他很好,非常好。那种好,有时会让他心跳加快,脸颊发热,就像那天在暗房里,夏烛靠得很近的时候……
      可是,夏烛对他,是像那个男生对夏沁海一样的“喜欢”吗?还是只是……好朋友?如果……如果他误会了,如果夏烛其实并没有那种意思,那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心跳和依赖,是不是也会变成一场笑话?夏烛知道后,会不会……也用那种嘲讽的表情看他?
      这个念头让祁月心里猛地一慌,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羞耻和恐惧的慌乱攫住了他。他赶紧低下头,抱着作业本,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而一旁的夏沁海,对于自己刚刚粉碎了一颗少年心,甚至无意间给旁观的祁月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毫不在意。
      他只觉得麻烦,浪费时间。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夏烛,其他人连让他多费一秒钟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爱也好,恨也罢,他的全部额度,早已透支给了那一个人。

      夜深人静,夏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而是一本厚厚的摄影作品集。指尖抚过那些充满力量感的黑白影像,胸腔里涌动的却不是纯粹的向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刺痛。
      父亲夏季荣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响起,清晰如昨:
      “小烛,你叔叔那件事,是意外,但他不能进去。祁康正是最好的人选。他家里负担重,有软肋……如今人都死了,何必让活着的人又受到牢狱之灾的威胁呢?”
      “你夏叔平日也对你不错吧,人要有报恩之心。他也是爸唯一的弟弟……小烛啊,我知道你明事理。”
      “接近他儿子。那老东西死前留了东西,找到它,确保万无一失。张程那家伙的信息没有错,高考是拿到资料的最后期限,他孙子很听他的话。”
      “事成之后,你不是一直想去欧洲学摄影吗?最好的艺术学院,最好的资源,爸爸全力支持你。你的梦想,需要家族铺路。”
      梦想。这个词像裹着蜜糖的毒饵。
      他渴望镜头后的世界,渴望用光影讲述故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父亲编织的、污秽的故事里。父亲的承诺,是通往纯粹艺术世界的门票,代价却是将另一个无辜的家庭,拖入他家制造的泥沼。
      祁月。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的刺痛就尖锐起来。
      那个会在阳光下眯着眼笑的傻子,会把他的随口一句话当真的笨蛋,会在暗房红光里用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他问“为什么”的……被他欺骗的对象。
      最初的计划很清晰:获取信任,找到左右叔叔夏殷新名誉的资料,在高考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时间还有一年多,足够他编织一张温柔的网。
      可现在,“获取信任”变成了习惯性的陪伴,“解决隐患”的期限前,却生出了不该有的枝节。
      他会因为祁月一个傻笑而走神,会珍藏那些“为接近目标才拍摄”的照片,会在祁月靠近时,心跳失序。
      他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情不自禁。
      愧疚感在夜深人静时啮咬着他。他知道祁康正不是凶手,只是叔叔个人危机中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他知道祁月一家承受的无妄之灾。而自己,正在这伤口上,为了父亲的权柄和自己的私欲,扮演着温柔的解药,实则是更慢性的毒药。
      父亲那边进展似乎顺利。他提起过,那个替祁月爷爷传递遗书的张程,在“合适的压力”和“丰厚的补偿”面前当了叛徒,给的情报相当真实可靠。
      将威胁夏殷新最后的证据毁灭,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个时间不会超过高考前仅剩的一年半。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用像夏沁海说的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夏季荣曾笑着拍了拍夏烛的肩膀,说:“违法犯罪的事儿咱不干,当个文明人。”
      讽刺。
      但夏烛心里清楚,这只是夏季荣对儿子“不务正业”的一场报复,报复他那颗清高的心。
      “再等等……”他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祁月低语,又像是说服自己,“就这一年多……让我……再多看看你毫无阴霾的样子。”
      他合上摄影集,关掉台灯,将自己浸入黑暗。梦想的翅膀被家族的污水泥泞粘连,而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感,则在谎言的土地上,开出了充满负罪感的花。
      他知道自己在纵容自私,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但祁月笑容的温度,和父亲承诺的“未来”,像两股相反的风,撕扯着他,让他迟迟无法,也不愿真正做出抉择。
      至少现在,他还想贪婪地占有这份偷来的、带着毒的宁静时光。即使每一步,都离最终伤他至深的那一刻,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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