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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白痴、烦人精、变态 他不要脸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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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公寓敲门声响起,是夏沁海。
夏烛打开门,看到站在楼道光线里、身形又拔高了些的弟弟时,略微顿了一下。
距离上次谈话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刻意维持的距离和各自忙碌的生活,让兄弟俩鲜少再有独处的机会。
夏沁海的的发尾垂在肩膀下方,此刻松松地用一个深色发圈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
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衬得那张本就美得有混血感的脸,多了些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糊性别的惊艳。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深色牛仔裤,单肩挎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触及夏烛时,还是闪烁了一下。
“进来吧。” 夏烛侧身让开,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夏沁海没说话,弯腰换鞋——夏烛这里居然有备用的、尺码合适的拖鞋,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穿上。
公寓一如既往的整洁冷清,只有窗台上几盆绿植带来些许生机。
夏烛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夏沁海没坐沙发,而是拖了把餐椅过来,坐在夏烛斜对面,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不远不近。
一时间,谁都没先开口。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微尘浮动。
“你那边怎么样?” 夏烛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夏沁海脸上,带着兄长式的关心。
弟弟的气色似乎比之前住在祁月家时要好一些,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夏家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锐利,却愈发明显。
“就那样。”夏沁海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夏烛,那双眼睛此刻映着窗外的光,显得格外清晰:“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我们做的这些事,查妈妈,查他,查夏殷新……”
夏沁海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以他的手段和人脉,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到现在除了说过几句不痛不痒的屁话,并没有采取什么实质性的措施。这是为什么?”
夏烛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夏季荣的沉默像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人无法真正安心。
夏烛缓缓开口:“他或许在观望,或许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夏沁海挑眉。
“二叔之前找我,说了一些关于父亲的话。”
夏烛斟酌着词句,有些信息需要共享:“他说,父亲对妈妈可能有某种后知后觉的爱。所以,他对我,甚至对祁月,可能也不仅仅是控制那么简单。”
夏沁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讥诮:“爱?他也配提这个字?”
“是不配。”夏烛认同。
“但人心复杂,尤其是他那种人。他的沉默,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我们,以及我们可能掀开的、关于过去的盖子。他在权衡,在犹豫。这给了我们时间。”
“等我们犯错,或者等我们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夏烛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爸那个人喜欢掌控全局,也喜欢看着猎物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徒劳挣扎。他可能觉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容忍度之内。又或者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当我们以为快要成功,松懈的时候。”
夏沁海嗤笑一声,没再反驳。他当然不信夏季荣有什么“父爱”,但哥哥的分析有道理,夏季荣的迟疑本身就是机会。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夏沁海放下水杯,目光在公寓里随意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扇通往暗房的小门上。
“能进去看看吗?”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夏烛有些意外。夏沁海从未对他的摄影表现出任何兴趣,甚至可能和夏季荣一样,觉得这是“不务正业”。
但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嗯。”
他起身,推开暗房的门,按亮了里面专用的、光线柔和的 safelight。暗红的光晕瞬间充盈了整个狭小空间,熟悉的化学药剂气味淡淡飘散。
里面很整洁,显影盘、定影液、水槽、晾照片的绳子……一切井然有序。
墙上挂着一些已经冲洗好的照片,大多是浔河县的风景和静物,也有几张祁月的侧影或背影,在红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夏沁海跟着走进来,他的身形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挑,站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竟显得有些局促。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那些照片,在祁月的影像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最后落在工作台上一台被小心放置的胶片相机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相机外壳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有触碰,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夏烛。在暗红色的光线里,他束起的长发,精致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暧昧的光影中,有些不真实。
“哥,”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夏烛很久没从他这里听到过的、带着孩子气的情绪,“你拍了那么多照片。”
“嗯。”
“有祁月的,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
“但你从来没给我拍过一张。”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红光下静静地看着夏烛,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委屈和控诉。
夏烛的心脏有些疼。
是,他给祁月和很多事物拍过照,记录过无数瞬间。可他唯一的弟弟,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用那种依赖的眼神望着他的孩子……他竟然没为他留下一张影像。
是刻意回避吗?因为那份感情带来的隔阂和警惕?因为内心深处,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安放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如此不同的弟弟?
愧疚感,像暗房里逐渐弥漫开的化学药剂气味,无声无息地浸润了夏烛的心肺。
他看着夏沁海在红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的侧脸,那微微颤动的长睫,那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线。
“……现在拍?”夏烛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地问。
夏沁海摇了摇头。
“不是。”
他拒绝得很干脆,带着他一贯的别扭。
但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红光里:“以后等你拍够了别人,有空的时候……再给我拍。”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夏烛心里发酸。他点了点头,郑重地承诺:“好。以后一定给你拍,拍很多很多。”
夏沁海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照片,然后转身走出了暗房。
夏烛跟着出来,重新关上门,将那片红光隔绝在内。
回到客厅,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夏烛给夏沁海重新倒了水,这次,夏沁海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和宋绫,”夏烛状似随意地提起,目光落在弟弟脸上,“现在……算是在一起了?”
“噗——咳咳!”夏沁海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夏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恼怒:“你胡说什么?!”
夏烛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微微蹙眉:“不是吗?他对你这么好,你也……”
“那是他不要脸!跟我有什么关系!”夏沁海咬牙切齿,耳根都红透了,“谁跟他在一起了!那个白痴、烦人精、变态!”
一连串的贬义词砸出来,但夏烛何其了解夏沁海,嘴硬心软罢了。
夏烛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貌美、心智却远比同龄人早熟的弟弟,心里那点属于兄长的、不合时宜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既然住在一起,他又那么……”夏烛斟酌了一下用词,“……积极。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看着夏沁海明显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语气严肃了些:“你还小,但有些事……你自己有分寸。宋绫虽然人应该不坏,但你们俩……别太过了。尤其是你,身体还没完全长好,别被人欺负。尤其是……”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但意思明确——提醒夏沁海注意和宋绫的关系进展,尤其是身体方面的界限。
夏沁海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像是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红。这次不仅是单纯不满,而是混合了极度的羞愤和某种被看轻的恼怒。他“噌”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夏烛!”他连“哥”都不叫了,声音又气又急,还带着一丝颤音,“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死恋爱脑!滚啊!”
他觉得夏烛这番话,不仅是误解了他和宋绫的关系,更是……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或者什么都懂但依旧需要被管教的小孩子的姿态在评判他!
什么叫“别太早别过火”?哥哥凭什么这么认为?!
更让他恼火的是,哥哥那理所当然认为他可能会被欺负的语气。
看着夏沁海气得眼睛发红、胸膛起伏的样子,夏烛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或者至少是表达方式有问题。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宋绫那个人……看起来没正形,但未必像表面那么简单。他的身份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保护,也可能带来其他麻烦。”
听到“保护”这个词,夏沁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抱起胳膊,别开脸不看夏烛。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硬邦邦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夏烛看着他这副戒备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弟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坚持,不再是那个完全依赖他、会因为他一句话而难过或开心的小孩子了。
呃,应该吧。
“好,我不多问。”夏烛选择退让,“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哥哥。”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夏沁海没说话。
哥哥……这个词,对他而言,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依赖、爱慕、怨恨、不甘、以及永远无法割舍的羁绊。
即使他现在对夏烛的感情已经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即使他嘴上说着“不用你管”,但内心深处,夏烛“哥哥”这个身份,始终是特殊的,是无法被宋绫或任何人取代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但比之前那种紧绷的隔阂,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亲情的粘稠牵绊。
夏沁海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夏烛也站起来。
“不用。”夏沁海拒绝,走到门口换鞋。换好鞋,他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闷:
“宋绫的事我有数。不用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夏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心里五味杂陈。弟弟的成长和变化,他看在眼里,欣慰之余,更多的是担忧和一种跟不上步伐的无力感。
夏沁海走得太快,太决绝。
而夏烛能做的,似乎只有站在身后,尽可能地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然后……相信他。
关上门,夏烛回到客厅,目光落在暗房紧闭的门上。耳边仿佛又响起夏沁海那句带着委屈的“你从来没给我拍过一张”。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台老旧的胶卷相机,指尖抚过金属外壳。
以后……一定给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