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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骗子与贼 再也跨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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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爷子也喜欢他。老爷子当过几年民办教师,身上有股文人气,退休后喜欢侍弄花草。
张程去,老爷子就拉着他看新栽的月季,或是泡一壶便宜的茉莉花茶,坐在藤椅里,慢悠悠地说:“康正性子直,有时候太较真,你多提点他。”
张程就笑:“老爷子,康正比我明白多了。”
“他是明白,但他不信那些脏的。”老爷子呷一口茶,眼神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这世道啊,有时候,你不信,它偏偏就找上你。”
这话后来像一句谶语。
祁康正出事那天,张程正在家里修漏水的龙头。电话铃响得急促,他接起来,那头是变了调的声音:“老张!康正他……他出事了!自杀了!现在……”
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张程觉得那声音像秒针,一下下戳着他的耳膜。他赶到现场,只看到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大概意思就是之前工友被害一直找不到凶手,祁康正压力太大留下遗书,承认罪行然后自杀了。
张程不信。他揪着办案人员的衣服,眼睛血红:“康正不会!他怎么可能……”
没人听他的。证据、口供、目击者……一切都指向那个荒诞的结论。李花晴哭晕过去,小小的祁月被外婆紧紧搂在怀里,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白布,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葬礼后不久,祁老爷子就倒下了。病来如山倒,医院说是心梗,加上郁结于心。张程每天往医院跑,陪老爷子说话,给他擦身。
老爷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看见是他,会含糊地说:“张程啊……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爷子,您好好养着。”
最后一次清醒,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飘着那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像谁撒的纸钱。
老爷子枯瘦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颤巍巍地,递给他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很普通,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有字。
“这个……”老爷子的声音气若游丝,“等月月……高考完……再看,孩子小,承受不住。”
张程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
“老爷子,这是……”
老爷子闭上眼,没有解释,他不想让一个外人卷到这件事当中。
他眼角有浊泪滑下:“我老了,没力气了……月月还小,花晴没文化不会办事……张程,我对不起你,临了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老爷子您说这话!”
“记住……一定要让月月高考后,成年了再看……”
老爷子抓紧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垂死之人:“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别……别让他现在知道,让他把信藏起来……。”
张程重重点头:“我答应您,老爷子。我一定亲手交给月月,并按您的要求嘱咐他。”
老爷子像是松了口气,手缓缓松开,又陷入昏睡。几天后,他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片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张程把那封信给了祁月,给小小的祁月说那些话——等成年再打开,并让他藏起来,谁也不给看。小祁月眨巴着大眼睛,郑重其事点头。
他想,这是老爷子最后的托付,交给他,也算了一桩心事。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具体写了什么。他更不知道,病房窗帘后面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塑料方块,早就把一切录了下来。
祁老爷子“头七”还没过,夏季荣的人就找到了他。
潞城一家私人医院的单间病房里——他妻子病情突发,女儿肺炎高烧,都被“接”到了这里“接受更好的治疗”。
张程被接到潞城,被请到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豪华病房时,腿都是软的。夏季荣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穿着质地精良的灰色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
他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电视里那种儒雅的学者,只是眼神太冷,像手术刀的反光。
“张先生,请坐。”夏季荣的声音很温和,“听说你和祁家关系很好。”
张程没坐,声音发颤:“你们想干什么?我老婆孩子……”
“她们很好,专家正在会诊。”夏季荣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们来谈谈那封信。祁老爷子临终前交给你的那封。”
张程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怎么会知道?
“信里有些内容,关系到一些旧事,也关系到我们夏家的一些……利益。”
夏季荣站起身,踱到病床前,看着昏迷中的张程妻子,手指轻轻划过氧气面罩的边缘:“我想知道,祁月那孩子把那封信,藏在哪里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信!”张程矢口否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夏季荣笑了,那笑容让张程想起吐信的蛇。
“张先生,我很佩服你对朋友的义气。但义气不能当药吃,也不能付医药费。”
朋友?信和康正有关吗。
张程的脸瞬间白了。
夏季荣转向张程,语气陡然转冷:“你妻子需要马上手术,开销对你来说不少。你女儿的肺炎,再拖下去,可能会落下终身病根。这些,浔河县的医院可解决不了。”
他走近一步,几乎贴着张程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告诉我信在哪里,她们马上能得到最好的治疗,你还能拿到一笔钱,足够你下半生无忧。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苍白的妻子和旁边小床上咳嗽的女儿:“你很快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家破人亡。”
张程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看着妻子起伏微弱的胸口,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脑海里闪过祁老爷子枯槁的手,闪过祁康正蹲在台阶上吃饭的笑容,闪过小祁月叫他“张叔”时亮晶晶的眼睛。
“我……我真的不知道月月藏在哪里……”
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老爷子只让我负责转交……信……信应该就在月月房间……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被彻底踩碎的泥人。
夏季荣静静听完,退开两步,掏出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头。
“高考后……成年……”
他重复着,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倒是个挺有仪式感的时间点。”
他挥了挥手,像是失去了兴趣:“带张先生出去吧。”
张程的脸色依旧不好,他本以为这个男人会让他接近祁月把信套出来,但……这是什么意思?
张程被人架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夏季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潞城繁华的夜景,侧脸在烟雾和霓虹中晦暗不明。他忽然对着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助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
“夏烛那小子,”张程听见他模糊的声音传来,“不是总觉得自己清高,要跟家里那些脏事划清界限么?不是喜欢玩他的相机,搞他那些不切实际的艺术么?”
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缓缓上升,破碎。
“把这份任务交给他,不是正好?让他亲自去伤那个孩子的心。”
夏季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残忍的诗意:“我倒要看看,他的那股犟气,在现实面前,能坚持几天。”
病房门在张程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被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
雪还在下,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他看到外面一片茫茫的白。
像极了祁老爷子走的那天。
也像极了他心里,那片再也照不进光的、永恒的冬天。
从此以后,张程就成了夏家拴在祁月身边的一根线,一双眼睛。他定期汇报祁月的动向,高考的日期像倒计时刻在他心里。
他觉得有把钝刀在慢慢割他的五脏六腑。
他背叛了祁康正,背叛了老爷子的托付,背叛了那个曾经骑在他膝盖上问星星的孩子。
而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至少他保住了妻女的命。
至少,月月还能好好长大,考上大学,去更远的地方。等他知道一切的那天,或许……或许已经强大到足以承受。
张程这样想着,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把那颗名叫苦涩的冰糖,在舌根下含了又含,直到它变得苦涩难当,直到泪水无声地浸透枕头。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跨不过那道温热的门槛了。
祁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自家小卖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个硬壳笔记本,咬着笔帽,眉头微蹙,写写画画。
“第一天……放学先去河堤,你上次说又想拍浔河,我们早点去,我给你当模特!”
他侧过头,对旁边坐在另一张矮凳上的夏烛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要多穿点,河边风大。”
夏烛手里拿着本闲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看着祁月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柔软金边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认真计划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好。”他轻声应,伸手很自然地拂开祁月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头发,“都听你的。”
祁月得到肯定,心满意足地转回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第二天……唔,王聪俊说新开了家甜品店,芋泥麻薯盒子特别好吃,我们放学去吃!然后……然后可以去图书馆自习,你教我那道总是错的物理大题。”
他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把未来十几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细致到几点几分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
那些计划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全是琐碎平凡的日常——一起骑车,一起吃面,一起做题,一起在冬夜里哈着白气分享一串糖葫芦。
夏烛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祁月每说一个计划,他就在心里应一声“好”,同时,那深不见底的愧疚,就往下沉一分。
可另一方面,看着祁月这么认真地为他们的“最后时光”做规划,那种毫无保留的期盼又像一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在他的胸腔里跳跃。
万一呢?他忍不住想,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侥幸心理悄悄滋生。万一父亲改变了主意?万一……时间真的能冲淡一些东西,让祁月在知道真相后,不至于恨他入骨?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太天真了。可人有时候,就是需要靠这点天真,才能继续呼吸。
他控制不住地想对祁月好。此刻,此地,此情此景,这个全心全意规划着“未来”的少年,让他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于是,当祁月又写完一条,兴奋地抬起头想跟他确认时,夏烛忽然倾身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祁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慌乱地左右看看,“你、你干嘛呀……在外面呢。”
“没人看见。”夏烛坐直身体,语气平静,眼底却漾着一点温柔的笑意。他喜欢看祁月这副害羞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祁月鼓了鼓脸,小声嘟囔:“流氓……”但他却控制不住有了笑意,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计划,只是笔迹似乎比刚才乱了一点点。
夏烛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的酸楚和暖意交织成一片,沉甸甸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祁月终于合上本子,长舒一口气:“好啦!未来十七天的计划,完成!”他举起本子,像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杰作,眼睛弯成月牙,“夏烛,我们要好好过!”
夏烛接过本子,像接过了祁月一颗滚烫的心:“嗯,好好过。”
两人收拾了东西,准备回祁月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花晴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哎呀!这是怎么了?!进贼了?!”
祁月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