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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最美好的意外 如果真相意 ...

  •   图书馆后面有一小片杉树林,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下笔直灰褐的枝干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夏烛站在一棵最粗的杉树下,看着段悦苒踩着冻硬的落叶走过来。她穿着米白色的长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隔着几步远就钉在他身上。
      警惕,审视,没什么温度。
      “段学姐。”夏烛先开口,声音平静,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冷空气里。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段悦苒在他面前站定。
      “又见面了,夏烛。”
      她的声音比空气更冷:“我希望这次,你能说点不一样的。”
      夏烛看着她。他知道段悦苒聪明,在潞城为夏殷新工作过的经历让她比一般人更了解夏家的底色,她也足够敏锐,早早就对他和夏沁海接近祁月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学姐找我来,是想知道全部真相,还是只想确认我会不会伤害祁月?”夏烛直接问。
      “有区别吗?”段悦苒反问,“如果你说的真相意味着伤害,那两者就是一回事。”
      夏烛轻微地摇了摇头,视线投向光秃秃的树枝深处,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如果只是确认后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实质性地伤害祁月。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转回目光,看向段悦苒:“我可以告诉你全部。”
      段悦苒没说话,只是环抱起了手臂,做出倾听的姿态,但那姿势分明是防御性的。
      夏烛开始说了。从夏季荣的任务,真凶夏殷新,到祁月叔叔张程出卖情报给夏家,那封关乎祁月父亲清白的遗书……他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只有偶尔提到“祁月”两个字时,眼底会有细微的波动。
      “所以接近他,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段悦苒听完,总结道,声音里压着果然如此的怒意。
      “是。”夏烛承认得干脆。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良心发现?还是觉得事情快兜不住了,想从我这里找突破口?”
      夏烛迎着她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都不是。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早晚会查出来,与其让你在不确定中做出可能刺激到我父亲的反应,不如我主动坦白。”
      “段学姐,你护着祁月,我应该让你知道你防备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段悦苒抿紧了唇。
      夏烛继续说了下去。
      “段学姐,你比谁都了解祁月。他善良,单纯,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的父亲祁康正先生,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含冤担下了罪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在他心里,再怎么重要,也不可能重过他父亲。这是血缘,是这么多年来缺席却更显沉重的爱。”
      他看着段悦苒,眼神清冽:“我父亲夏季荣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有数。这件事到最后,他绝不会让我干干净净地脱身。他一定会让祁月知道真相,让祁月知道,他喜欢的人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是为了毁掉他父亲最后清白的希望。”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他会恨我。”
      夏烛说这句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这不是猜测,是必然。而我……”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我欺骗了他。在这一点上,我无可辩驳,也从未想过辩驳。”
      “但是……”他的话音一转,目光忽然变得闪烁,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弧度,但笑意不达眼底。
      “我没有欺骗对他的爱。”
      “段学姐,你知道吗?他吃牛肉面不喜欢加香菜,喜欢多加一勺辣油,但每次都辣得吸气,然后猛喝豆奶;他看书看到喜欢的地方,会用那种最普通的黄色荧光笔轻轻划一下,动作小心得像怕弄疼了纸……”
      “他骑车下坡的时候,如果觉得快,会不自觉地哼一段没有调子的小曲,自己可能都没察觉;还有,他其实有点怕黑,晚上走没灯的小巷,他会悄悄抓紧身边人的衣袖,但如果你问他,他肯定嘴硬说不怕……”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那些琐碎至极的细节,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温度。
      “我爱他。”
      夏烛最后说,这三个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林间空地。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是意外,是我人生里最糟糕也最美好的意外。”
      他重新看向段悦苒:“我对不起祁月,更对不起他父亲祁康正先生。我身上流着夏家的血,带着原罪接近他,这永远改变不了。所以这个结局,我接受。”
      “掌控夏家证据的资料不会仅仅是一张纸这么简单,遗书的内容极有可能指向某个藏东西的地址。”
      “我做的选择,是把已知的伤害降到最低。完成任务,拿到东西然后离开。确保我父亲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动祁月,动他的家人,动他身边任何一个人。”
      夏烛的声音很稳:“让我伤他一人的心,总比……让父亲威胁他一家的性命好。这个恶人我不得不当。”
      段悦苒一直静静地听着,环抱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她看着夏烛,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少年。
      他把自己放在了审判席上,提前宣判了结局。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的每一句话都逻辑自洽,情感流露也显得真实,可他是夏家的人,是夏殷新的侄子,是那个用无数温柔细节把祁月骗得团团转的人。他的话里,又有多少是新的算计?
      半晌,段悦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帮你瞒着月月?”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至于告不告诉祁月,由段学姐你自己决定。我相信你是聪明人,也知道我有没有在说谎。”
      段悦苒感到一阵无力。她讨厌夏烛,讨厌他带来的所有麻烦和可能的伤害,可此刻她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把他看成一个居心叵测的敌人。
      “夏烛,”她最终开口,声音疲惫,“我不知道你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也没法替月月原谅你,更没法判断你的选择是对是错。”
      她抬起眼,直视他:“但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月月他父亲的事我不了解,也不关心……只要你不做任何实质上伤害月月的事,我不会主动告诉他任何真相。这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月月。”
      这几乎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夏烛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段学姐。”
      “你不用谢我。”段悦苒转身想走,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夏烛,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走的时候,干净点。别留给他太多念想,那比恨更折磨人。”
      “嗯,段学姐。你对祁月很好,祁月也很喜欢你……麻烦你以后多照顾他一点,让他不要再轻信陌生人,让他以后永远快乐。”
      段悦苒没说话,径直离开。
      夏烛站在原地,看着段悦苒的身影消失在光秃秃的树林尽头。
      风更冷了。他抬手,将祁月送的围巾又拢紧了些,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少年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慢慢消散,无影无踪。
      就像他注定要留在祁月生命里的痕迹一样。

      张程记得,祁家老屋的门槛总是温的。
      不是阳光晒出来的那种暖,是烟火气浸润出的暖。门槛中间那块石头被磨得光滑微凹,像一枚岁月盖下的印章。他每次去,总要在上面站一会儿,等屋里那句“张程来了?快进来”响起,才抬脚跨进去。
      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浔河县的冬天还没这么湿冷,久到祁月的个头才到他腰际,久到祁康正还会在工厂机器的轰鸣间隙,拍着他肩膀说:“老张,等这批活儿干完,咱俩去东门桥头那家店,不醉不归。”
      祁康正。张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颗永远化不开的冰糖。
      他比祁康正大几岁,但站在一起,总觉得对方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不是体格,是那股劲儿。
      他记得祁康正的眼睛,看机器时专注得像在雕玉,看工友时带着笑,看妻儿时,那里面能淌出蜜来。
      “张叔!”小祁月那时候总这么叫他,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
      孩子喜欢爬到他膝盖上,问他工厂里的大机器是怎么动的,问他天上为什么有星星。张程就抱着他,用自己有限的、朴素的认知,一点一点解释。
      偶尔解释不通了,祁月也不恼,眨巴着和他父亲一样干净的眼睛说:“张叔也不知道呀?那等爷爷回来问他。”
      那时候真好。中午他要是没事,会拎着铝饭盒去工厂。李花晴手艺好,给丈夫带的饭菜总是色香味俱全,有时还偷偷塞个煮鸡蛋,用红笔在壳上画个笑脸。祁康正蹲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吃,分他一半,聊些家长里短,或是厂里新来的学徒又闹了什么笑话。
      “老张,等月月再大点,我让他认你当干爹。”祁康正有一次吃着饭,忽然说。
      祁康正笑着,阳光落在他沾着油污的额头上:“月月这孩子,心太善,太直。我怕他以后吃亏。有你这么个稳重的干爹在旁边看着,我踏实。”
      张程没接话,只觉得喉咙发堵。他低头扒饭,闷声“嗯”了一声。
      那时候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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