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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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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课间,教室里充斥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嘈杂。粉笔灰在晨光里慢悠悠地飘,后排几个男生压着声音争论昨晚的篮球赛,前排女生窸窸窣窣地分食一袋饼干。
夏沁海被人给叫出了教室,难得不在。
祁月起身去交数学作业,回来时,目光习惯性地往斜后方扫了一眼。夏烛正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英语单词手册,右手随意地搭在桌沿。
他目光顿住了。
夏烛右手虎口下方,靠近手腕骨节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擦痕。不严重,就是蹭破了皮,边缘泛着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有点扎眼。
祁月走回座位,没立刻坐下。他转过身,胳膊肘撑在夏烛堆满试卷的桌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周围的噪音:“手怎么弄的?”
夏烛闻声抬眼,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伤。
“这个?”他晃了晃手腕,“昨天在家搬旧箱子,蹭了一下柜子角。”
他说得轻描淡写,觉得为这个费口舌都多余。伤口浅得很,明天大概连痕迹都找不到了。
可祁月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红痕看。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道无足轻重的擦伤,倒像在审视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夏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说“看什么,又没事”,话到嘴边,却莫名卡住了。
祁月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和他颜色淡粉的嘴唇。
教室里各种声响嗡嗡的,夏烛却觉得,自己耳边忽然静了一瞬。
“怎么也不小心点。”祁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带着点不赞同,又软乎乎的。
他没碰夏烛的手,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过那道伤痕,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它真的不严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夏烛,很认真地问:“疼不疼?”
夏烛没立刻说话。
这种程度的擦伤,连被注意的资格都没有。他习惯了忽略所有微小的不适和伤痕,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可祁月就这么看着,用那样干净、担忧的眼神看着,然后认认真真地问:疼不疼?
“……不疼。”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低,要哑。
祁月似乎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但眼底那点关切还没完全散去。“以后注意点。”他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过身,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
夏烛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蹭过那道伤口的边缘。
他看着祁月低头预习的背影,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窗外的光落在他细软的发梢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边。
夏烛垂下眼,遮住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的情绪。
他想,祁月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种纯粹的关心,比故意展示的任何温柔都更让人心痒。
课间剩下的时间,祁月总觉得斜后方有点不对劲的气场。
他第三次假装回头找笔,尽管笔就在他手里。祁月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夏烛,你耳朵怎么那么红?发烧了?”
夏烛的视线从单词册上猛地弹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
“没。”他回得又快又短,随即生硬地转开话题,“你笔记借我看看,刚才走神了。”
“哦,给。”祁月不疑有他,把本子递过去。心里却更纳闷了:夏烛也会上课走神?稀奇。
又过了一会儿,祁月做完一道题,舒展了一下肩膀,很自然地又扭过头,目光落在夏烛手上。“你手是不是还不舒服?我看你好像总握着拳。”
他眼神清澈,“我妈说,小伤口不注意也容易发炎的。要不我还是……”
“不用。”夏烛打断他,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些。他飞快地把原本随意搭着的右手塞进了课桌抽屉里,好像那手是什么违禁品。
“真没事。你别总盯着看。”这话听着像抱怨,但尾音又有点奇怪的发软。
祁月被他说得有点委屈,转回头,小声嘟囔:“谁总盯着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撇撇嘴,决定暂时不理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专注抄黑板上的句型。
他不知道,他这句带着点孩子气抱怨的嘟囔,和他微微鼓起的脸颊侧影,让身后的人喉结又是重重一滚。
夏烛盯着祁月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不服帖的头发,感觉那撮头发都在嘲讽他此刻的狼狈。他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臂弯,对着课桌肚里一片黑暗,无声地骂了句只有自己能懂的脏话。
邪了门了。祁月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祁月凑近时,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和问他“疼不疼”时,那双专注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夏烛把脸埋得更深了点,耳根那点努力想褪下去的红,大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这火看来是压不下去了,还越烧越旺。而点火的那个“肇事者”,此刻正一脸无辜地、工工整整地抄着“I have no idea”这个句型,完全不知道自己引发了什么事故。
他猛地起身,在祁月疑惑的目光下冲出教室,不敢再待一秒。
再次回教室时,夏烛在走廊撞见夏沁海。
夏沁海脸色不太好,皱着眉头怎么看都不太对劲,但看见夏烛的一瞬间,他又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哥。”
夏烛淡淡地“嗯”了一声,已经算很给面子。
夏沁海敏锐地察觉到夏烛的异样。夏烛耳朵尖通红,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没等夏沁海开口质问,夏烛率先开口:“刚刚是那个叫宋绫的找你?”
“哥,你吃醋了?”
“没。”夏烛抬脚走进教室,夏沁海跟了上去。他缓了缓,继续道:“你要跟他好上了就住他家去,我怕你欺负祁月。”
“哥,你还真是情种。”夏沁海冷笑,“我都说了那个姓宋的是个死畜牲,见着就烦……担心我对祁月不利?呵,你但凡对我好点,我至于给他摆脸色?”
夏烛照常不理他。夏沁海沉思片刻,又想到了方才夏烛耳尖上的一抹红。
片刻后的教室里。祁月肩膀被人戳了戳,夏沁海递给他一张纸条。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你碰我哥了?
祁月满心疑惑:?
晚上九点半,老街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祁月推着小蓝莓,夏烛走在他旁边,夏沁海照例沉默地跟在后面半步当电灯泡。空气里有股饭菜凉透了的油味,还有各家各户隐约的电视声。
快走到自家小卖部门口时,祁月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店门侧面的窄巷里,正往外冒着一缕带着焦糊味的灰烟。
“妈?!”他脱口喊了一声,把车一扔就冲过去。
夏烛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似乎比祁月更早半秒捕捉到那异常的气味和微光,一个箭步越过祁月,冲到巷口。
借着昏暗的光,能看到是堆在墙角的几个空纸箱和废弃塑料筐烧着了,火苗正试图往旁边晾晒的拖把和木质窗框上窜。
夏烛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去碰那些燃烧物,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小卖部门口平时用来给冰柜接水、此刻正好盛着半桶脏水的红色塑料桶,手臂抡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哗啦!”
大半桶水准确地泼洒在起火点上。大部分明火应声而灭,只剩下呛人的浓烟和几处顽强的火星在湿漉漉的焦黑残骸上滋滋作响。夏烛没有丝毫停顿,上前几步,用脚干脆地踩灭了那几点火星。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祁月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危险已经被解除了。他心脏狂跳,看着夏烛站在烟雾里的背影。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店里。李花晴和何翠翠急匆匆拉开门帘出来,看到巷口的狼藉和烟雾,脸都吓白了。
“月月!这、这是怎么了?!”李花晴声音发颤。
“妈,没事了!是堆的废纸箱烧着了,我同学给扑灭了!”祁月连忙解释,指向夏烛。
李花晴这才看到夏烛,以及他身后不远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夏沁海,两人长相同样优越惹眼。
她立刻把两人联系了起来——祁月提过小海有个哥哥。
“阿姨,火刚起,已经没事了,您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损失。”夏烛开口道,语气平稳,除了裤脚和鞋子上溅了些泥水污渍,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侧身让开了些,方便李花晴查看。
李花晴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哎哟,这可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学!你是……小海的哥哥?”
她目光在夏烛和夏沁海之间来回,语气带着确认。
“嗯,我是夏烛。”夏烛点了点头,承认得自然而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和一点赧然之间的神情。
“阿姨您好,之前没来得及正式拜访。我和祁月是同班同学,小海是我亲弟弟,这几天借住在你们家,麻烦了。”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不麻烦!快,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
李花晴不由分说地把三个少年往屋里让,嘴里不住念叨,“看看这弄得……多亏了你啊小夏,不然这老木头房子,真烧起来可不得了!月月,快去给小夏倒杯热水!”
何翠翠也拉着夏烛的手,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夏烛半推半就地被让进店里,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沉稳又略带谦逊的表情,应对着祁月妈妈和外婆的感激与询问,言语得体,毫无破绽。
祁月在一旁看着,心里充满了对夏烛的感激和佩服,还有一种“幸好有他在”的踏实感。
只有夏沁海,在所有人都进屋后,才慢吞吞地跟到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冷眼瞧着店内温暖的灯光下,夏烛被祁月家人围着、如同英雄般被感谢的场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直到夏烛不经意间抬眼,目光与门外的他对上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对“弟弟”的寻常关照。
夏沁海却像被那平静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