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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慢慢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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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祁月家的第四天,夏沁海盯着地板上一个看不清是灰还是污渍的小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憋了半天才问:“……你们多久用消毒液拖一次地?”
祁月正在看书,随口答:“看情况,脏了就拖,不用消毒水。”
夏沁海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他娇气得要命。让他帮忙晾衣服,他拎起一件祁月的旧T恤,两根手指捻着,一脸嫌弃:“这面料,起球到这种程度还穿?”
但他最后还是挂了,但每件衣服的间距必须用眼睛量过,力求完全一致。
让他剥个蒜,他嫌味道沾手,非要套上一次性手套。结果剥得奇慢,还因为手套太滑弄飞了好几个。何翠翠看得直乐:“这孩子,手比姑娘还金贵。”
某次李花晴对着乱糟糟的账本叹气,他路过瞥一眼,十分钟后,扔过来一张纸,上面是重新梳理的账目,连带着指出两处可能的计算错误和一笔糊涂账。祁月妈妈拿去一对,果然。
“这么简单的事,”夏沁海洗着手,语气毫无波澜,“归类逻辑清晰就不会错。”
祁月小声吐槽:“那你来记?”
夏沁海立刻拒绝:“不要,麻烦。”
但当天晚上他就去研究何翠翠那台老电视的雪花屏是怎么形成的,最后发现是天线接口氧化,并用了半小时向何翠翠解释氧化原理。
尽管何翠翠最后还是没听懂,且她只是想让电视能看。
他情商时常不在线。邻居夸他:“小海长得真俊,比电视里明星还好看。”
夏沁海正在用湿巾擦刚买的苹果,闻言头也不抬:“皮相只是生物遗传概率性表达,没有实际意义。”
邻居的笑容僵在脸上。祁月赶紧打圆场:“他意思是谢谢您夸奖!”
他对他哥夏烛的事,记得比谁都牢。有次祁月提到一道物理竞赛题,夏沁海立刻说:“这道题,我哥初三时用三种方法解过。”
然后他详细复述了夏烛的解法,步骤清晰得像在念标准答案。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祁月惊叹。
夏沁海移开视线,摆弄手里的铅笔,语气硬邦邦的:“因为他是对的。”
这理由听起来毫无逻辑,但他眼里那点偏执的光,让祁月没再问下去。
日子久了,夏沁海那身扎人的刺被磨钝了一点。他还是会挑剔抹布没煮过消毒,但不再说出来,而是自己黑着脸去厨房烧水。
他不喜欢楼下的橘白猫大福,每次看到它,他会迅速且僵硬地绕到祁月另一边,嘴里还要嘟囔一句:“啧,移动的细菌培养皿。”
祁月觉得好笑又无奈。这个智商超群、美貌惊人却情商堪忧、娇气又洁癖的小弟弟,正以一种别扭的方式,慢慢嵌进他们家的日常里。
就像他最终也没能彻底消灭地板上的所有“可疑斑点”,但他学会了在进门时,尽量不把嫌弃的表情做得那么明显——虽然偶尔还是会忍不住,飞快地皱一下鼻子。
祁月发现夏沁海不爱吃早饭,就每天往他书包侧袋塞个煮鸡蛋。夏沁海一开始嫌烫手又没味道,祁月第二天就多塞一小包盐。
“蘸着吃,有味道了。”
夏沁海看着那包食堂顺来的免费盐,心情复杂地收下了。
这关怀很快有了“连锁反应”。第二天课间,祁月很自然地把一盒温牛奶放到夏烛桌上:“喝吗?多买了一盒。”理由随意得像聊天气。
夏烛看着那和自己弟弟同款的牛奶,又看看祁月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无奈地笑:“……谢谢。”
他刚拿起牛奶,就看见祁月转身又掏出一盒,跑去给正趴在桌上准备补觉的王聪俊:“你也来一盒!长身体!”
夏烛拿着牛奶的手停在半空。
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了大半。夏烛走到祁月桌边,指尖在桌沿敲了敲,脸上是惯常的笑,声音温和:“祁月,聊两句?”
祁月从物理题里抬头,眼神还有点懵:“啊?好啊。”
夏烛倚着桌沿,像闲聊:“我发现,你对夏沁海挺上心。带早餐,还帮他值日,嗯?”
祁月老实点头:“嗯,他一个人嘛,年纪又小也没什么朋友,帮帮他是应该的。”
“一个人。”夏烛笑着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我呢?我不是人?”
祁月更懵了,眨眨眼:“你……你也是人啊。”他觉得这问题怪极了。
夏烛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堵得一滞,笑容差点挂不住。
他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轻柔:“所以,你对谁都这么好,是吗?对我,对他,对别人,没区别?”
祁月被他突然放大的俊脸和气息弄得有点僵,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回答:“对、对啊。不然呢?”
祁月说完才发现不对劲,因为在他心里,夏烛确实跟其他人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这句“不然呢”扎了夏烛一下。他眼底暗流涌动,盯着祁月近在咫尺的嘴唇,喉结难以抑制地滚了一下。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升温,绷紧。
就在祁月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吸进去时,夏烛却像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迅速拉开了距离。
他动作有点大,带动了桌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偏过头,没再看祁月,手指有些烦躁地插入发间,又很快放下,从桌上随手抓了本不知谁的书胡乱翻着,书页哗啦作响。
“你说得对。”
夏烛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干,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刻意为之的轻松。
“是我想多了。你……继续做题吧。”
祁月呆呆地看着他一系列突兀的动作,感觉更困惑了。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夏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耳朵好红。”
夏烛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看不出波澜。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转身走开,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没事,太阳晒的。”
夏烛走开后,祁月对着桌上的物理公式发了半天呆。他脑子里像塞了团毛线,理不清夏烛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第四节下课,祁月实在憋不住,又蹭到夏烛桌边,声音蔫蔫的:“夏烛,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跟我说,我改。”
夏烛从书里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他脸上逡巡,慢悠悠地问:“你想改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祁月被看得心里发毛。
“那就慢慢想。”夏烛合上书,语气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等你想明白了,再来问我。”
祁月自然是没想明白,于是也没再问过。
下午放学前的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静。夏烛再次走到祁月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声道:“祁月,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祁月放下笔,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角落,这里没什么人。
“怎么了?”祁月问。
夏烛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片段,递给祁月看。“是关于上次你家小卖部那场小火。”
祁月愣了一下,那事过去有阵子了,要不是夏烛提起,他几乎快忘了。“哦……那个啊,不是意外吗?”
“我本来也以为是意外。”夏烛指着暂停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模糊人影,“但我后来不放心,去附近看了看,找到一个对着那个巷口的监控。你看这里——”
他将进度条拉到某个时间点。画面显示,在那个模糊人影经过巷口后,动作生硬地将烟头精准扔向了可燃物,然后像做贼心虚一样匆匆跑开。
“太巧了。”夏烛收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关切,“方向很准,可能就是冲着那堆易燃物去的。”
祁月听着,脸色渐渐白了。他从来没想过那会不是意外。
“我不是想吓你,”夏烛看着他受惊的样子,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阿姨和外婆平时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奇怪的纠纷?”
祁月脑子乱糟糟的,使劲回想。妈妈脾气好,跟街坊都处得不错。
外婆虽然偶尔脾气暴躁,但心地不坏,应该没得罪过什么人。他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她们人缘挺好的。”
夏烛沉吟了一下,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谨慎地引导:“那叔叔那边呢?有没有听阿姨提起过,叔叔以前有没有和人结过什么怨?有时候,上一辈的事……”
祁月身体僵了一下。他爸爸祁康正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自杀了,平时家里很少提起。
被夏烛这么一问,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好像妈妈和外婆偶尔低声交谈时,会提到爸爸以前在厂里因为太较真,跟某个领导闹过不愉快?还是帮哪个朋友说过话,得罪了人?
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妈妈有时会叹息着说“你爸就是太倔”。
“我爸爸……”祁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在夏烛温和而专注的注视下,他毫无防备,也根本不懂隐瞒,“他去世很久了。不过我印象中他人际关系还不错,他是……自己走的。”
他说得很坦率。
夏烛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看似关键的问题,引导祁月回忆更多细节。
就在祁月说到“我觉得……”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夏沁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本练习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目光在祁月有些苍白的脸和夏烛“担忧”的神情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爽。
他走到两人面前,直接把手里的练习册往夏烛怀里一塞,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书落办公室了。刘诚颂让我拿给你,顺便让你现在过去一趟,好像有事。”
这话打断了祁月尚未说完的回忆。夏烛接过书,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时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对祁月说:“别太担心,也许是我多想了。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或者也可以悄悄问问阿姨。有任何事,随时告诉我。”
他拍了拍祁月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慰的力道。
“嗯……谢谢。”祁月还有些恍惚。
夏烛这才转向夏沁海,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他跟着夏沁海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
一转过走廊拐角,确保祁月看不见了,夏烛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便迅速褪去,只剩下冷淡和不耐:“什么事?”
夏沁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
“戏演得不错。下一步,是不是该问他家‘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旧东西需要帮你保管’了?”